暮春三月,藏剑山庄外的桃花开得正盛。
沈云跪在后山祖师祠堂里,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。
供桌上三炷香早已燃尽,青烟散尽后只剩下冰冷的香灰。他盯着那块刻着“剑心通明”的匾额,膝下的蒲团被汗水浸透。不是累,是体内那股真气又在横冲直撞。
三年前师父将藏剑山庄镇庄心法《归元诀》传给他时,曾再三叮嘱:“此功法走的是以意驭气、以气御剑的路子,最重心境。你天资虽高,但性情刚烈,修行时切记一个‘缓’字。”
他当时点头如捣蒜,转头就把师父的话忘了个干净。
三年苦修,他硬是将《归元诀》推到了第七层,距离大圆满仅一步之遥。但代价是体内真气越来越不受控制,像是养了一头随时会噬主的猛虎。每日子时真气逆行,经脉如同被万千钢针贯穿,那种痛苦让他彻夜难眠。
庄中几位长老都束手无策,只说这是急功近利之故,需慢慢调理。可沈云等不了——三个月后就是五岳论剑,藏剑山庄已经连续三届垫底,他这个少庄主若再不能为山庄争光,百年基业就要毁在这一代手里了。
“少庄主,出事了!”
门外传来师弟小豆子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沈云猛地起身,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。他推开祠堂大门,只见小豆子满脸是血地跌倒在台阶下,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是断了。
“怎么回事?谁伤的你?”
“镇……镇武司!”小豆子浑身发抖,“他们来了好多人,把山庄围了,说咱们私藏禁物,要……要抄家!庄主和他们理论,被一个穿红袍的官员一掌打伤了!”
沈云瞳孔骤缩。
镇武司,朝廷设在江湖中的眼睛和刀子。明面上是维持武林秩序,实际上干的都是铲除异己的勾当。近些年朝廷对江湖门派越来越不放心,五岳盟中有三个门派已经被镇武司渗透,掌门都换成了朝廷的人。藏剑山庄一直保持中立,既不投靠朝廷,也不依附五岳盟,本以为能独善其身,没想到灾祸还是来了。
“带我去。”
沈云的声音很平静,但小豆子看到他握剑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体内真气正在暴走。
主殿前的广场上,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
藏剑山庄三十余名弟子手持长剑,被上百名镇武司甲士团团围住。这些甲士穿的并非普通兵卒的皮甲,而是乌铁打造的重甲,刀剑难伤,每人腰间还挂着一面刻有“镇”字的铜牌,那是镇武司专属的辟邪令,据说能克制内功真气。
沈云的父亲沈岳山站在台阶上,嘴角溢血,右手捂着胸口,显然伤得不轻。他对面站着一个红袍官员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角微微下垂,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文官,但刚才那一掌已经暴露了他的实力——至少是内功大成的境界。
“沈庄主,本官再说最后一次。”红袍官员把玩着手中的玉佩,语气漫不经心,“交出《归元诀》原本,藏剑山庄上下可保无恙。否则——”
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,微微一笑:“私藏禁物、图谋不轨,按朝廷律法,当满门抄斩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大师兄孟虎吼道,“《归元诀》是我藏剑山庄历代相传的心法,什么时候成了禁物?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
红袍官员也不恼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,展开后上面赫然盖着皇帝的玉玺:“看清楚,三个月前朝廷颁布的《禁武令》,天下所有内功心法皆需上缴朝廷审核,未审核者一律视为禁物。藏剑山庄三个月来从未上缴任何功法,按律当以叛逆论处。”
沈岳山沉声道:“《禁武令》颁布时老夫便上书朝廷,言明《归元诀》乃本庄不传之秘,愿以副本上缴。是镇武司拒不接收,非要原本不可。大人此举,到底是奉了皇命,还是另有所图?”
红袍官员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“沈庄主果然慧眼如炬。”他收起黄绸,声音冷了下来,“既然如此,本官也不绕弯子。有人出了大价钱,要买《归元诀》原本。本官不过是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庄主若是识相,交出来,本官不但保你全家性命,还能在朝中替你谋个一官半职。若是不识相——”
他拍了拍手。
广场四周的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十几条黑影,个个手持弩机,箭矢上泛着幽蓝色的寒光。沈云一眼就认出那是淬了寒毒的铁蒺藜箭,专破内家真气,中者经脉冻结,内力尽失。
“本官只能血洗藏剑山庄,自己找了。”
沈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看那个红袍官员,而是先走到父亲身边,伸手搭在父亲脉门上。脉象紊乱,丹田有裂痕,但好在没有碎,休养半年应该能恢复。
“云儿,不要冲动。”沈岳山抓住儿子的手,压低声音,“那人叫赵无咎,是镇武司的副司主,内功已臻大成,你不是对手。我让你二叔带你们从密道走,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“走得了吗?”沈云反问。
四周的甲士少说有一百五十人,屋顶上还有弩手,密道的出口恐怕也已经被堵死了。这不是偷袭,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。
他转过身,看向赵无咎:“《归元诀》就在我身上,想要就来拿。”
赵无咎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沈云,藏剑山庄少庄主,二十三岁,《归元诀》练到第七层,确实是个天才。可惜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第七层在我眼里,还不够看。”
话音未落,赵无咎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。
沈云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红影扑面而来,紧接着胸口就像被千斤重锤击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断了广场上的一根石柱。碎石砸在身上,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少庄主!”弟子们惊呼。
“都别动!”沈云咬牙站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。
刚才那一掌,赵无咎用的是镇武司的独门功夫“碎心掌”,以阴柔内力伤人脏腑,中者表面看不出伤痕,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。沈云胸口剧痛,肋骨至少断了三根,但更可怕的是体内真气被这一掌彻底打乱了,像沸腾的水一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“哦?还能站起来?”赵无咎有些意外,“我的碎心掌,内功大成以下的人中了必死无疑。你能扛住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沈云没说话,他在拼命压制体内暴走的真气。丹田像是要炸开一样,一股股热流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颤抖。
赵无咎看出了他的状态,摇了摇头:“真气逆行,离走火入魔不远了。既然你这么想死,本官成全你。”
他再次出手,这次用的是十成功力。
红影如鬼魅般逼近,掌风将地面的石板都掀了起来。沈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连呼吸都困难。他想拔剑,但手臂根本不听使唤。
就在赵无咎的手掌距离他胸口不到三寸时——
沈云体内那股暴走的真气突然冲破了某道屏障。
他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堤坝决口,又像是锁链断裂。紧接着,一股前所未有的内力从丹田深处涌出,瞬间冲开了所有堵塞的经脉。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,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。
《归元诀》第八层,大圆满。
赵无咎的碎心掌结结实实地印在沈云胸口,但这次飞出去的不是沈云,而是赵无咎自己。
他倒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震裂,鲜血直流。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沈云:“反震之力?不可能!就算是第八层,也没有这么强的反震!”
沈云自己也愣住了。
《归元诀》第八层他从未达到过,甚至庄中百年来的祖训都说第八层只是传说,根本不存在。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——浑厚、磅礴、无穷无尽,像是体内藏了一片海。
而且,随着这股新力量的涌现,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山川河流的走向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其中一些地名他从未听说过。地图的正中央,有一个血红色的标记,旁边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归元秘境”。
沈云还没来得及细看,画面就消失了。但那一瞬间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:《归元诀》不仅仅是一套内功心法,它还是一把钥匙,一把指向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。
而赵无咎和那个出高价买《归元诀》的人,要的就是这个秘密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赵无咎死死盯着沈云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,“《归元诀》大圆满后会出现什么?说!”
沈云心中雪亮。他冷笑一声:“你想知道?那就自己来拿。”
他拔剑出鞘。
藏剑山庄的“寒霜剑”出鞘时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,剑身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寒光。沈云运剑如飞,一剑刺出,剑气纵横三丈,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赵无咎脸色大变,急退数步,但还是被剑气扫到了肩膀,红袍被割开一道口子。
“好剑法!”他咬牙道,但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了,“《归元诀》大圆满果然非同凡响。不过你以为就凭这点本事能赢我?镇武司的底蕴,不是你们这些江湖草莽能想象的!”
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,剑身漆黑如墨,散发着阴冷的杀意。
两人再次战在一起。
这次沈云不再被动挨打。第八层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出,让他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。寒霜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龙,剑气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压向赵无咎。
但赵无咎毕竟是大成境界的高手,经验老到。他避实就虚,不和沈云硬拼,而是用诡异的身法在剑气中穿梭,时不时刺出一剑,专攻沈云的要害。
两人从广场打到屋顶,又从屋顶打到后山,打了三百多招不分胜负。
沈云渐渐发现一个问题:第八层的内力虽然浑厚,但消耗极快。再这样打下去,不出半个时辰,他的内力就会耗尽。而赵无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,开始故意拖延时间。
“少庄主,我来助你!”
大师兄孟虎提刀杀到,一刀劈向赵无咎的后背。赵无咎头也不回,反手一剑,软剑如蛇般缠住孟虎的刀,一抖一震,孟虎的虎口崩裂,钢刀脱手飞出。
“找死!”赵无咎一剑刺向孟虎咽喉。
沈云来不及多想,一剑横挡,架住了这致命一击。但赵无咎这一剑是虚招,真正的杀招是他的左手——碎心掌再次拍出,这次目标是沈云的面门。
千钧一发之际,沈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放弃了防守,将全部内力灌注到寒霜剑中,一剑直刺赵无咎胸口。
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赵无咎脸色大变,他没想到沈云会这么拼命。碎心掌如果拍实了,沈云必死无疑,但那一剑也会刺穿他的心脏。他惜命,不敢赌。
他收掌后退,但沈云的剑更快。
寒霜剑刺穿赵无咎的左肩,鲜血飞溅。赵无咎惨嚎一声,一掌将沈云震飞,自己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好……好你个沈云!”他捂着肩膀,咬牙切齿,“今天这笔账,本官记下了!撤!”
镇武司的人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一地狼藉。
沈云靠在一棵桃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体内真气正在快速消退,那种虚弱感比刚才更甚。他知道,这是强行使用第八层内力的代价——接下来至少三个月,他将内力全失。
“少庄主!”弟子们围了上来。
沈云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看着赵无咎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
今天这一战只是开始。赵无咎背后的那个人既然对《归元诀》志在必得,就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,他脑海中那张地图上的“归元秘境”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《归元诀》大圆满后会看到它?
这些问题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。
“云儿。”沈岳山走过来,脸色凝重,“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?”
沈云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:“师父,《归元诀》到底是什么?”
沈岳山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这件事,本打算等你真正大成之后再告诉你。既然你已经看到了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确定没有外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《归元诀》不只是一套心法,它是百年前归元宗的不传之秘。归元宗曾是武林第一大派,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这套心法辗转流传。藏剑山庄的祖师当年得到它时,还附有一句话——‘归元心法现,天下秘宝出’。”
“秘宝?”
“没人知道是什么。”沈岳山摇头,“有人说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,有人说是一套天下无敌的武功,还有人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”
夜风吹过,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沈云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,目光望向北方——那是镇武司总舵的方向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命运已经和《归元诀》绑在了一起。不管那个秘境里藏着什么,他都必须在镇武司找到它之前先一步到达。
三个月后,等他内力恢复之日,就是北上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