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第一件事,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
凉的,完整的,没有刀口。

逢床作戏

她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入目是一间熟悉的卧室——墙上挂着她大学时期的毕业照,床头柜上摆着那盏碎了又粘好的兔子台灯。这是她二十三岁那年租的房子,在京城老旧的胡同深处,月租一千八,没有电梯。

手机屏幕亮着,日期赫然显示:2019年3月15日。

逢床作戏

距离她和陆司珩订婚,还有七天。

距离她放弃保研,还有三天。

距离她父亲把家里最后一套房抵押给陆司珩做启动资金,还有十天。

沈鸢攥紧手机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上一世的记忆像钝刀子一样割进脑子里——她放弃保研,掏空家底,陪着陆司珩从零起步,看着他从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科员一路爬到京城权力圈的新贵。她以为自己是他的贤内助,以为那些熬夜做的方案、陪酒拉来的投资、甚至为了他的项目跪在领导家门口的屈辱,都是爱情该有的样子。

结果呢?

陆司珩坐上那个位置的第一件事,是和她撇清关系。

他说:“沈鸢,你太蠢了。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做不成这些事?你只是我踩过的台阶。”

然后是莫桑晚。那个永远穿着白色连衣裙、说话轻声细语的“好闺蜜”,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杯下了药的牛奶。她被关在精神病院三个月,等律师找到她的时候,父亲已经因为心梗死在去京城信访的路上,母亲哭瞎了眼睛,家里连丧葬费都是亲戚凑的。

而陆司珩,在莫桑晚的搀扶下,站在父亲的追悼会门口,对记者说:“沈老先生的事我很痛心,但我和沈小姐早已没有关系。”

沈鸢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
精神病院四楼,厕所的窗户。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磨断那根铁栏杆,跳下去之前,她在墙上用手指甲刻了两个字:司珩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蠢了。

沈鸢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没有上一世那些年的疲惫和绝望,眼睛里还有光。但那光不再是恋爱脑的痴迷,而是淬过火的狠。

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陆司珩的电话。

“小鸢?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,温柔得恰到好处,像一个精心排练过的剧本,“这么晚了还不睡?是不是想我了?”

沈鸢听着这个声音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上一世她被这个声音哄得团团转,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。现在她听出来了,那种温柔里藏着的是算计,每个字的语气、停顿、尾音的上扬,都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控制。

“陆司珩,订婚的事,我不同意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小鸢,你说什么?”陆司珩的声音还是温柔的,但沈鸢听出了底下的凉意,“是不是又闹脾气了?我说过,等我站稳了脚跟,你受的所有委屈都会补偿回来。你不信我吗?”

信你?信你会让我全家死绝?

“我不信。”沈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,“不仅不信,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。你那个招商项目,我记得你下周要去见陈市长对吧?你的方案里关于数据安全的部分,用的是我做的框架。那个框架我昨天已经发给了顾氏集团,顾晏辰很感兴趣。”
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
沈鸢知道陆司珩在权衡。他从来不会在情绪上失控,因为失控是弱者的表现。上一世她用了十年才看透这个男人面具下的冷血,这一世她不需要再看,她只需要动手。

“小鸢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陆司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你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要我去接你,我们好好谈谈?”

“不用了。”沈鸢挂了电话。

她站在窗前,看着胡同里昏黄的路灯。三月的京城还很冷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干燥的尘土味。

下一步,她要去见顾晏辰。

顾晏辰这个人,上一世她和他在生意场上打过几次交道。京城高干圈子里,陆司珩是白手起家的新贵,顾晏辰是根正苗红的太子爷。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年,最后陆司珩赢了,赢的方式很肮脏——他拿到了顾晏辰父亲的一个把柄,直接把人送进了秦城。

而顾晏辰在进去之前,给沈鸢打过最后一个电话。

他说:“沈鸢,你知道吗,你手里那个项目,如果当初你不给陆司珩,给我,今天京城就是另一番天地。”

沈鸢那时候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鸢换了身利落的黑色西装,去了京城国贸三期。顾氏集团的办公室在六十八层,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,她看到自己的眼神冷得像刀。

前台拦住了她: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沈鸢说,“但你告诉顾总,就说沈鸢来了,带着他等了三年的一份方案。”

前台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内线。

三十秒后,顾晏辰的秘书亲自出来接她。

顾晏辰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CBD天际线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块低调到看不出品牌的腕表。他长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看,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,像是被权力和血统浸泡过很多年的那种从容。

上一世沈鸢怕他,觉得这种世家子弟离自己太远。

这一世她不怕了,因为她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

“沈小姐。”顾晏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,而是直接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,“你说你有我等了三年的方案?”

沈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
顾晏辰打开,看了三行,眉头微微一动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项目的数据安全框架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压迫感极强,“这个项目还在保密阶段,陆司珩那边都拿不到完整的技术参数。”

“因为我本来应该在这个项目里。”沈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花了三个月做的框架,被陆司珩剽窃了创意,他下周会拿着我的东西去陈市长那里汇报。如果他成功了,这个项目就是他的,而你,顾总,至少在这个赛道上,你要被他压三年。”

顾晏辰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很久。

“你和陆司珩不是要订婚了?”

“那是上一世的事了。”沈鸢说。

顾晏辰没听懂这句话,但他没有追问。聪明人不会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,他低头继续看那份方案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“这份框架不是三天能赶出来的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做了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为什么给我?”

“因为陆司珩欠我的,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沈鸢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而你能帮我还。”

顾晏辰又看了她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沈鸢注意到他眼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从审视变成了兴趣。

“沈小姐,你很诚实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诚实的人。这份方案我要了,你要什么?”

“项目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,以及——”沈鸢顿了顿,“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莫桑晚,陆司珩现在的助理,我要她所有的背景资料,包括她背后是谁。”

顾晏辰挑了挑眉。

“成交。”

从顾氏大楼出来,沈鸢的手机震了十七次。全是陆司珩的未接来电和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小鸢,我知道你在生气,但我爱你,我不能没有你。我们见面谈,好吗?”

沈鸢看了三秒,删了。

爱?上一世她也以为那是爱。直到她进了精神病院,陆司珩一次都没来看过她。莫桑晚后来告诉她:“姐姐,你别怪司珩,他只是觉得你太碍事了。你想想,一个从底层爬上去的人,身上背着一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,多难看啊。”

多难看啊。

沈鸢想起这句话,笑了。

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,你们上次说要给陆司珩那个项目投钱的事,先停一停。”

电话那头母亲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小鸢?不是你说这个项目特别好,你爸都把房子准备好了吗?”
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沈鸢说,“妈,我想继续读书。保研的事,我不放弃了。”

母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声音里带了哭腔:“小鸢,你说真的?你不是说为了司珩的事业,先不读了吗?妈一直觉得可惜,但看你那么坚决,又不敢劝你……”

沈鸢攥紧了手机。

上一世她为了陆司珩放弃了保研,母亲私下哭了无数次,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。后来父亲去世,母亲哭着说:“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跟他在一起,你爸也不该把钱给他,我们一家人好好的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?”

这一世,不会再走到那一步了。

“妈,我说真的。保研的事我自己搞定,你们手里的钱留着养老,一分都不要往外拿。”

“好,好,妈听你的。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,“小鸢,妈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糊涂孩子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站在国贸桥下,看着车流如织。三月的风还是冷的,但她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

上一世她从这桥上跳下去过——不是精神病院那次,是更早的时候。陆司珩第一次出轨,她喝了一整瓶安眠药,被洗胃救回来。陆司珩在病床前跪了一夜,哭着说他再也不会了。

她信了。

现在想想,那个跪着的姿势都带着表演的成分。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“沈小姐,我是顾总的秘书。顾总说资料今晚就能到,让我问问您,方便的话今晚八点,老地方见。”

老地方?沈鸢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顾晏辰说的是京城饭店的西餐厅。上一世她和陆司珩经常去那里,每次去陆司珩都要强调:“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是有身份的,小鸢,你注意一下言行。”

注意言行。

沈鸢回了消息:“可以。”

晚上八点,京城饭店。

沈鸢到的时候,顾晏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正,和下午衬衫半卷的随意判若两人。

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厚的。

“坐。”顾晏辰抬了抬下巴,“先吃饭,还是先看东西?”

沈鸢坐下,直接拿过信封拆开。

莫桑晚的资料比她想象的详细得多。不只是简历和家庭背景,连她大学时期的消费记录、社交关系、甚至和陆司珩第一次见面时的监控截图都有。

沈鸢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
莫桑晚,1994年生,父亲莫怀远,原江南省副省长,2016年因贪腐被调查,后免于起诉,调任闲职。母亲周敏,原江南省电视台主持人,现为京城某文化公司法人。莫桑晚本人与陆司珩于2018年6月经人介绍认识,此后频繁往来,陆司珩名下某离岸账户曾向莫桑晚母亲的公司转入资金,累计金额……

沈鸢抬起头,看着顾晏辰。
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些东西?”

顾晏辰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我说过,我等那份方案等了三年。一个能做出那种方案的人,值得我花点力气。”

“你不怕我和陆司珩是一伙的?”

“怕。”顾晏辰放下酒杯,“所以我查了你。沈鸢,京城大学金融系本硕连读保研资格,大三开始独立完成三个小型创业项目,其中一个被中型企业收购。你父亲沈建国,国企下岗职工,母亲李秀兰,小学教师。你没有任何背景,全靠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“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,能在陆司珩那种人身边待这么多年还没被吃干抹净,要么是真的蠢,要么是藏得太深。我赌你是后者。”

沈鸢和他对视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“顾总,你赌对了。”

那一晚,沈鸢在顾晏辰的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两点。他们谈的不是项目,是京城权力场的棋局。顾晏辰告诉她陆司珩背后站着谁,莫桑晚的父亲当年为什么能全身而退,那个被陆司珩视为跳板的招商项目里藏着多少人的利益。

沈鸢一边听一边记,脑子里像有一张地图在铺开。

上一世她到死都没看清这张地图的全貌,因为她一直在陆司珩画的圈子里转。现在顾晏辰把整个棋盘摆在她面前,她终于知道自己该落子在哪里。

凌晨两点半,顾晏辰的司机送她回家。

车停在胡同口,沈鸢下车前,顾晏辰的秘书递给她一张卡。

“顾总说,这是预付的咨询费。项目还没正式启动,但沈小姐最近需要用钱的地方应该不少。”

沈鸢接过卡,没推辞。她现在确实需要钱——保研复试的资料费、母亲的体检费、还有她想做的一件小事。

那件小事,她在回家路上就想好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鸢去了京城大学。

保研复试在一周后,她要提前见导师。上一世她放弃保研后,导师张教授专门打电话劝了她三次,最后一次叹了口气说:“沈鸢,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,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。”

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张教授失望了。

从学校出来,沈鸢去了趟银行。她把卡里的钱分成了三份:一份给母亲转过去,备注“体检费,不许拒绝”;一份留给自己做保研复试的开销;最后一份,她拿出来租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,在京城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,二十平米,月租四千。

她要做一件事。

上一世她帮陆司珩做项目方案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市场缺口——数据安全领域的细分赛道,政务云的数据合规服务。这个赛道三年后会爆发,但现在是2019年,所有人都在盯着大数据和人工智能,没人注意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方向。

沈鸢注意到了,因为她上一世在这个方向上帮陆司珩赚了至少两个亿。

这一世,她要自己赚。

办公室租好的当天晚上,沈鸢接到了陆司珩的电话。这一次不是温柔的语气,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
“沈小姐,我是陆司珩的朋友。他想和你谈谈,但怕你不接电话。你能不能来一趟?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
沈鸢听出了这个声音——李维,陆司珩的大学同学,后来成了他的左膀右臂。上一世这个人帮陆司珩做了很多脏事,包括后来诬陷她精神有问题的那些病历,都是李维找关系开的。

“地址发我。”沈鸢说。

她不是要去谈,她是要去收第一笔账。

见面的地方是陆司珩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沈鸢到的时候,陆司珩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他看到沈鸢走进来,立刻站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——担忧、心疼、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。

沈鸢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:九十分,扣掉的十分是因为他眼角的肌肉抽动出卖了他的愤怒。

“小鸢,坐。”陆司珩拉开椅子,“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焦糖玛奇朵,多奶少糖。”

沈鸢看了一眼那杯咖啡,没坐。

“陆司珩,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喝咖啡。说吧,什么事。”

陆司珩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想拉沈鸢的手,被沈鸢不着痕迹地避开了。

“小鸢,我不知道你怎么了,但你最近的行为让我很担心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坏话?你告诉我,谁找你了?”

沈鸢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上一世她最吃他这一套——示弱、委屈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,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、被依赖。她以为那是爱,其实那是控制。一个高明的控制者永远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在被控制,他会让你觉得离开他就是你的错。

“陆司珩,没人找我说什么。”沈鸢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从来都不需要我,你只需要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。”

陆司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不是愤怒,是冷。那种冷不是情绪,是本性。沈鸢看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,整个人像一尊被剥了温情的雕塑,只剩下算计和权衡。

“沈鸢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,语气彻底变了,“你以为你把方案给了顾晏辰,你就能怎样?你知道顾晏辰是什么人吗?他用完你就会扔,你以为他会真心帮你?”

“我没要他帮我。”沈鸢说,“我只是不想帮你了。”

陆司珩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让沈鸢想起上一世他站在父亲追悼会门口对记者说的话——“我和沈小姐早已没有关系。”

“沈鸢,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,“你以为你很聪明?你什么背景都没有,什么资源都没有,你拿什么跟我斗?你在京城这个圈子里,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沈鸢没有反驳。

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转账凭证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
陆司珩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一震。

那是他离岸账户向莫桑晚母亲公司转账的记录,金额、时间、账户号,一清二楚。

“这个,够不够让我在京城有个站的地方?”沈鸢问。

陆司珩抬起头,眼里终于有了恐惧。

沈鸢转身走了,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三月的风吹在脸上,她第一次觉得京城的春天没有那么冷。

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大概是陆司珩摔了那杯凉透的咖啡。

沈鸢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陆司珩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,他身后还有莫桑晚,还有莫桑晚父亲留下的那些人脉,还有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所有关系。

但沈鸢不急。

她有一整年的时间,和一张已经铺开的棋盘。

而顾晏辰,那个在六十八楼等了她三年的男人,刚刚发来一条消息:“沈小姐,项目正式启动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陈市长的会上,我会把你的名字放在方案的第一页。”

沈鸢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上一世她做了十年的影子,这一世,她要站到光里。

而陆司珩欠她的,她要他一样一样还回来。

第一样,就从那个他剽窃了无数人、包括她的项目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