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周,宋清欢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。
她睁眼看见的不是看守所冰冷的天花板,而是自己十年前那间出租屋。阳光透过廉价窗帘洒进来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她眼眶发酸——2016年5月12日,距离她答应放弃保研、掏空父母积蓄帮顾衍之创业,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
上一世,她在这天晚上哭着跟父母说“我相信衍之,他不会让我输的”。母亲把存折递给她的时候手在抖,父亲转身进了阳台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她以为那是爱的代价,以为牺牲自己终会换来两个人的未来。
换来的是什么?
三年后顾衍之的公司上市,她连股东名单都没上。再两年,她被诬陷挪用公款入狱,母亲急得心脏病发死在医院走廊上,父亲一夜白头,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。她在狱中收到消息的那天,用牙刷柄割了腕,没死成,被抢救回来继续服刑。
而顾衍之在庆功宴上搂着林知意,笑着跟人说:“宋清欢啊?她太蠢了,蠢到我以为她在演苦情戏。”
这些话是后来一个狱友告诉她的。那人的老公在顾衍之公司当保安,庆功宴上亲耳听见的。
宋清欢躺在床上,手指攥紧被单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哭,上一世在监狱里已经把眼泪流干了。
手机响了。
顾衍之发来消息:“欢欢,今晚跟叔叔阿姨吃饭的事别忘了,我订好了餐厅,六点来接你。”
措辞温柔,体贴入微。上一世的宋清欢会红着脸回一个“好”,然后花两个小时化妆,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是走向婚姻的第一步。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,然后锁屏,起身,拉开衣柜。
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份保研申请表,截止日期是明天。上一世她撕碎了扔进垃圾桶,这一次,她把它拿出来,抚平褶皱,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。
门铃响的时候,她刚填完最后一项。
顾衍之站在门外,白衬衫,黑西裤,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。他长得确实好看,眉目清隽,笑容温柔,是那种让女人毫无防备的长相。上一世她被这副皮囊骗了七年,连最后在法庭上对簿公堂的时候,她都觉得他可能有苦衷。
“欢欢,今天怎么没回消息?”他笑着走进来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保研申请表,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。
宋清欢靠在玄关墙上,抱着胳膊看他。她没有化妆,素着一张脸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上一世她在他面前永远精致得体,连卸妆后都要涂一层素颜霜,怕他看见瑕疵。
“顾衍之,”她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去年跟我说的那个创业项目,启动资金要多少?”
顾衍之眼神一闪,随即露出无奈的笑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不是说好了今晚跟叔叔阿姨一起商量吗?”
“两百万,对吧?”宋清欢没接他的话,“你跟我爸说的是两百万,占股百分之十。但你跟林知意说的是你们俩五五分,用我家的钱做启动资金,技术入股算她的,管理入股算你的,我家的钱只是垫脚石,用完就踢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顾衍之脸上的笑容僵住,像一幅画被泼了水,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所有的表情都扭曲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在斟酌措辞,宋清欢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商业计划书写的是谁的名字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林知意去杭州那次不是出差,是去见投资人?”她从玄关抽屉里抽出一沓纸,甩在茶几上,“你上一版BP的第三页,财务预测那部分,数据是从我毕业论文里抄的。我写的金融衍生品定价模型,你改了改就说是你自己的,还拿去给投资人看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不是因为这些事被揭穿,而是因为他说不清宋清欢是怎么知道的。这些事他做得隐蔽,连林知意都不知道细节,宋清欢这个每天只知道围着他转的恋爱脑,怎么可能——
“你什么时候翻我电脑的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宋清欢笑了。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演戏的、释然的笑。
“顾衍之,我跟你认识七年,你出轨四次,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——先冷暴力,再装深情,最后甩锅给我说我不够理解你。你管这叫‘创业压力大’,我信了三年。你家欠的赌债是我打工还的,你妈的医药费是我妈借的,你的第一桶金是从我银行卡里转的。我把命都给你了,你是怎么对我的?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把我送进监狱,害死我爸妈,然后在庆功宴上说‘她太蠢了’。”
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,一字一顿。
顾衍之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从震惊变成了警惕。他不是被感动了,他是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再可控了。一个失控的宋清欢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手里握着他太多的把柄,意味着他精心编织了七年的人设随时可能崩塌。
“欢欢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”他换了一种语气,温柔的、包容的,像一个对待生病女友的耐心男人,“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,先吃饭好不好?叔叔阿姨该等急了。”
宋清欢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灵魂被反复碾压之后的倦怠。上一世她到死都在等这个男人露出一点真心,等他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确认,他根本没有心。
“不用了,”她拿起茶几上的保研申请表,转身往卧室走,“饭我不吃了,婚我也不结了。你跟我爸说的那两百万,你最好这辈子都别打这个主意。还有,你跟林知意的项目计划书,我复印了三份,一份在律师那儿,一份在你们最大的潜在投资人那儿,最后一份——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在我手里。你要是敢动我家一分钱,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。”
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顾衍之觉得那声音比耳光还响。
他站在原地,白玫瑰还捧在手里,花瓣上沾着的露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阴鸷,最后定格在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上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知意,计划有变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宋清欢那边出了点状况,我们得提前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林知意甜腻的声音:“怎么了?她发现什么了?”
“发现了,”顾衍之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,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“但她以为发现了就能改变什么。蠢货永远都是蠢货,重来一百次也是蠢货。”
他转身走了,白玫瑰被扔进门口的垃圾桶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卧室里的宋清欢睁开眼睛。她没有在睡觉,她在等一个确认。
刚才那番话,她故意说“复印了三份”,故意提到“最大的潜在投资人”,故意把语气放得云淡风轻。她在赌一件事——顾衍之会把她的话当真,会以为她手里的东西足以毁掉他,然后他会做一件上一世做过的事。
上一世,他在跟她翻脸之前,提前转移了所有资产,注销了她名下所有的银行卡,连她手机号都注销了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滴水不漏,等她反应过来,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这一世,她要让他先动手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:“清欢,保研材料明天截止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宋清欢打字回复:“已经填好了,明天一早送过去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框,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。
上一世,这个人曾经在顾衍之最风光的时候公开唱反调,说他的商业模式不可持续,说他的财务数据有问题。所有人都觉得陆止安是嫉妒,毕竟顾衍之抢了他好几个项目。只有宋清欢后来在狱中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陆止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只是没人信。
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发了一条消息过去:“陆总,我是宋清欢。有一份关于‘青橙科技’的尽调报告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?”
发完她就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宋清欢躺在床上,把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顾衍之的发家路径,林知意的人脉网络,那些后来暴雷的项目,那些被掩埋的财务漏洞,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,像一本写满了答案的错题本。
上一世她用命交了学费,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手机亮了。
陆止安回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地址。
宋清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、带着点残忍的满意。
她翻出通讯录里“妈妈”的备注,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,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,带着上一世她再也没能听到的、活生生的烟火气:“欢欢啊,今晚想吃什么?妈给你做。”
宋清欢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她咬着嘴唇,用了三秒钟平复呼吸,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妈,今晚不去外面吃了,我回家。还有,你跟爸说,那两百万的事我不同意,让他别往外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你跟衍之……吵架了?”
“没有,”宋清欢擦了擦眼泪,声音稳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,“妈,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,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爸是真的对我好。其他人,不配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三个字——寸寸销魂。
这是上一世她在狱中时,隔壁床的老太太教她的一个词。老太太说,报仇这件事啊,不能急,要一寸一寸地来,每一寸都要让对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疼,这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。
窗外万家灯火,宋清欢开始打字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一行行数据、一条条证据、一个个时间节点,像编织一张精密的大网。这张网她织了整整一个晚上,从夜色浓稠织到天光微亮,等最后一字敲完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她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。
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二天,也是顾衍之和林知意的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天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“顾衍之,你上一世说我太蠢了。”她对着空气轻声说,“这一世,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聪明的女人。”
阳光打在她脸上,那是新生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