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大红的嫁衣。

铜镜里的女人眉目如画,朱唇轻点,一身嫁衣如火,美得不像话。可她盯着镜中这张脸,手指却在剧烈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惊艳,是因为这张脸,她上辈子看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

寡妇田里有桃花全(沈蘅睁开眼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薄雾,今天不太对劲)

“蘅姐,赵家迎亲的队伍到村口了!”隔壁的王婶推门进来,满脸喜气,“赵家大郎可是咱十里八乡最体面的后生,你能嫁过去,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!”

前世修来的福分。

寡妇田里有桃花全(沈蘅睁开眼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薄雾,今天不太对劲)

沈蘅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咀嚼了一遍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
上辈子她也以为这是福分。赵衍之,赵家长房嫡子,生得俊朗温润,读过书,见过世面,是这穷乡僻壤里唯一一个让她动了心的人。她嫁过去之后,把自己的嫁妆全贴了赵家的窟窿,把自己陪嫁的三十亩良田全改到赵衍之名下,累死累活替他打理家业,供他读书科举。后来他中了举人,做了官,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休了,娶了县令家的千金。

休书上的理由是“无子”。

可她分明替他怀过一个孩子,是被他那好表妹柳如烟一碗红花汤打掉的。赵衍之知道这件事,他只是装作不知道。

后来的事更惨。她被休回娘家,娘家嫌她丢人,把她赶了出去。她一个人住在村外的破庙里,冬天冷得连件棉袄都没有,最后是冻死在除夕夜里的。死的时候她才知道,她那三十亩良田早就被赵衍之转到了柳如烟名下,成了人家陪嫁的庄子。

而她的坟头,连块碑都没有。

沈蘅垂下眼,看着自己这双手。白净,纤细,指节分明,没有冻疮,没有老茧。这是十八岁的沈蘅的手,还没有被赵家糟蹋过的手。

老天爷开眼了。

“王婶,”沈蘅抬起头,声音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发寒的平静,“麻烦您去告诉赵家,这亲,我不嫁了。”

王婶愣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退婚。”沈蘅站起来,拿起剪刀,当着王婶的面,把嫁衣的腰带剪断了。大红的绸缎滑落在地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“赵衍之配不上我,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
赵衍之亲自来了。

他骑着高头大马,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,腰间束着玉带,衬得面如冠玉,风度翩翩。身后跟着吹鼓手和花轿,热热闹闹一条长龙,停在沈蘅家门口。

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。

“沈家丫头是不是疯了?赵家大郎这样的好人家,打着灯笼都难找!”

“就是,她一个寡妇的女儿,能嫁进赵家祖坟都冒青烟了,还退婚?”

赵衍之下马,推门进了院子。他看见沈蘅站在堂屋门口,一身素白衣裙,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三月的薄雾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这个沈蘅,今天不太对劲。

往日沈蘅见他,眼里全是温顺和欢喜,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。

“蘅儿,”赵衍之走上前,压低声音,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,“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?你我早有婚约,这亲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,你说退就退,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
沈蘅看着他这张脸。俊朗,温润,满眼深情。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,被这副温柔嗓音哄得团团转,掏心掏肺地把一切都给了他。

“赵衍之,”沈蘅开口,声音不大,但院外围观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那赵家早就空架子了,外面看着体面,里面连米缸都快见底了吧?你娶我,是看上了我手里这三十亩良田,看上了我爹留下来的那笔银子,对不对?”

赵衍之脸色变了。

“你胡说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“蘅儿,我们进屋说,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。”

“看笑话?”沈蘅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你赵衍之才是最大的笑话。你爹生前欠了一屁股赌债,你拿什么还?你读书科举要银子,银子从哪来?你那个好表妹柳如烟,你们俩的事,真当没人知道?”

赵衍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
院外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变了。赵家的事,村里人多少知道一些,只是没人敢说。今天沈蘅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了老底,赵衍之那张温润的面具,碎了一地。

“沈蘅,你不要太过分。”赵衍之咬紧牙关,声音冷下来,“退婚可以,但你别后悔。”

沈蘅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辈子答应嫁给你。”

这话说得莫名其妙,但赵衍之没心思细想。他转身就走,上了马,头也不回地带着迎亲队伍离开了。

沈蘅站在门口,目送那抹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
她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
赵衍之不会善罢甘休,柳如烟更不会。上辈子他们联手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,这辈子,她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

沈蘅转身回屋,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
那是她爹留下的账本,记录着沈家三代人在清河县的生意脉络。她爹生前是清河县最大的粮商,死后家产被族人瓜分殆尽,只剩这三十亩薄田和几间破屋。上辈子她把田产全给了赵衍之,这辈子,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账本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地契。

清河县南街,沈家老宅。

那是她爹发家的地方,如今被一个姓顾的商人买下了。沈蘅记得,上辈子这个顾姓商人在清河县开了第一家钱庄,短短三年就做成了全县最大的票号。她死之前,听说那位顾老板已经把生意做到了省城,富可敌国。

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赵衍之当官之后,曾经想攀附这位顾老板,被人家当面拒绝了。赵衍之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,在家里骂那个姓顾的“商贾贱籍,不识抬举”。

沈蘅把地契收好,唇角微微上扬。

上辈子她是恋爱脑,这辈子,她要当个清醒的生意人。

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沈蘅的娘亲王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
“你疯了!赵家那样的人家你都不要,你想嫁什么样的?你要气死我是不是?”王氏坐在炕上,一边哭一边骂,“我守寡把你拉扯大容易吗?你就这么作践自己,作践这个家?”

沈蘅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

上辈子她嫁进赵家之后,娘一个人在家,病了没人管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等她被休回来,娘已经成了一堆黄土。那是她这辈子最痛的遗憾。

“娘,”沈蘅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您信我一次。赵衍之不是好人,您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跳那个火坑了。我不但要自己过好,还要让您过好,让咱们沈家重新站起来。”

王氏看着女儿的眼睛,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,没有任性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决绝。像是经历了什么天大的事之后,被淬过火的人。

“你……你让娘想想。”王氏抹了把眼泪,声音软了下来。

沈蘅抱了抱母亲,转身出了门。

她要去清河县。

清河县离村子三十里路,沈蘅走了一整天,天擦黑才到。

她没急着去沈家老宅,而是先去了城南的如意客栈。上辈子她听赵衍之提过,这个客栈的掌柜姓周,是顾家钱庄的账房先生,专门替顾家物色生意伙伴。赵衍之当年想巴结顾家,就是走的周掌柜这条线,可惜没成。

沈蘅进了客栈,要了一间房,又点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,坐在大堂里慢慢喝着。

她等的人,半个时辰后出现了。

周掌柜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。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大堂转一圈,跟客人聊聊天,打听打听消息。

沈蘅放下茶碗,主动开了口:“周掌柜,听说顾家在清河县开了钱庄,我想存笔银子,不知道利息怎么算?”

周掌柜打量了她一眼。一个年轻姑娘,穿着朴素,气质却不俗,说话不卑不亢,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。

“姑娘要存多少?”

“先存两千两,后续还有。”沈蘅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两千两银子跟两百文似的。

周掌柜眼睛亮了。两千两,在清河县不是小数目。他重新审视了沈蘅一番,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:“姑娘稍等,我去拿账册。”

沈蘅不急不慢地喝茶。

她知道周掌柜会去找谁。两千两银子的存单,顾家的规矩,大额存银必须由东家亲自过目。而她等的,就是顾家的东家。
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周掌柜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那人二十出头,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眉目清隽,气质沉静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,却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深冬的寒星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。

沈蘅认识这张脸。

上辈子,她是在赵衍之的官场上见过他的。那时候他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商界巨擘,赵衍之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。而此刻的他,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年轻商人。

顾晏辰。

“沈姑娘,”顾晏辰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不高不低,“两千两存银,顾某亲自来办,以示郑重。”

沈蘅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:“顾老板不必客气,这银子存进顾家钱庄,是我的运气。”
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姑娘年纪轻轻,出手就是两千两,不知府上是?”

“沈家,清河沈家。”沈蘅放下茶碗,“我爹沈万山,三年前过世了。沈家粮行的底子,顾老板应该听说过。”

顾晏辰确实听说过。沈万山在世时,沈家粮行是清河县的头一份,后来沈万山病故,沈家被族人内外勾结败光了家产,只留下一个孤女和寡母,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这些事,顾晏辰在接手沈家老宅的时候就查得一清二楚。

“沈姑娘要存的两千两银子,从何而来?”

沈蘅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地契和借据。

“我爹在世时,借给清河县十七家商户共计三千二百两银子,这些借据都在我手里。另外,我爹在城南还有一间铺面,如今租给别人开布庄,每年租金八十两。这些加起来,折现两千两绰绰有余。”沈蘅把借据一张张摆在桌上,“这些东西,上辈子我不知道,被族人骗走了。这辈子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
顾晏辰的目光落在那些借据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
这些借据都是真的,他认得其中几家商户的印章。沈万山不愧是老狐狸,死后还给女儿留了这么一手。而更让他在意的是,这个姑娘说话的方式——“上辈子”“这辈子”,像是经历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

“沈姑娘把这些银子存进顾家钱庄,是想做什么?”顾晏辰问。

沈蘅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想跟顾老板合作。”

“怎么合作?”

“顾老板在清河县开钱庄,缺的是粮行的渠道。我沈家虽然败了,但沈家粮行的老伙计、老客户都还在。我爹当年的人脉,我能重新捡起来。”沈蘅说得笃定,“顾老板给我本钱,我替顾老板把粮行的生意做起来。利润三七分成,你七我三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片刻。

这姑娘不简单。她不是来存银子的,她是来谈生意的。而且她开出的条件,精准地踩在了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上——渠道。顾家钱庄有钱,有信誉,但在粮行这一块确实是短板。如果真能搭上沈家以前的老渠道,他的生意能快一倍不止。

“沈姑娘,”顾晏辰忽然笑了,那笑容清清淡淡的,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一个年轻姑娘,抛头露面做生意,会被人说闲话?”

沈蘅也笑了:“顾老板,我都敢当众退赵家的婚,还怕人说闲话?”

顾晏辰愣了一下,随即笑意加深。

退婚的事他听说过,今天刚到清河县就听周掌柜提了一嘴。说沈万山的女儿在大婚当天把赵家大郎给退了,闹得沸沸扬扬,整个清河县都在议论。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有胆色,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本人。

“好,”顾晏辰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
沈蘅握上去,掌心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消息传到赵家的时候,赵衍之正在书房里摔东西。

“你说什么?沈蘅去了清河县,见了顾晏辰?”

来报信的小厮缩着脖子,小心翼翼地说:“是,少爷。沈姑娘把沈老爷生前的借据都翻出来了,凑了两千两银子,存进了顾家钱庄。还跟顾老板谈了什么合作,小的没打听到具体内容。”

赵衍之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
两千两银子!沈蘅手里竟然还有两千两银子!上辈子她嫁过来的时候,嫁妆里只有那三十亩田和几百两现银,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没想到那个贱人藏了这么一手,上辈子没拿出来,这辈子也不打算给他了!

“好,好得很。”赵衍之咬牙切齿,“沈蘅,你以为攀上顾晏辰就万事大吉了?我倒要看看,一个寡妇的女儿,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
他坐下来,提笔写了一封信,叫来心腹小厮:“送去给柳家表妹。”

柳如烟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
三日后,柳如烟来了赵家。

她生得极美,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含情目,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春水。她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矜贵气。

“表哥,”柳如烟坐在赵衍之对面,纤纤玉手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,“那个沈蘅,当真退婚了?”

赵衍之面色阴沉:“退了。”

柳如烟垂下眼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。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,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,表哥对她一往情深,她却不知好歹。不过表哥也别难过,如烟心里,始终是有表哥的。”

赵衍之握住她的手:“如烟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沈蘅手里有两千两银子,还搭上了顾晏辰那条线。她要是真把生意做起来,以后我在清河县就抬不起头了。”

柳如烟眼珠一转,笑了:“表哥急什么?一个寡妇的女儿,抛头露面做生意,本就不合规矩。咱们只要放出风声,说她不守妇道,跟那个姓顾的商人不清不楚,她的名声就臭了。名声臭了,谁还跟她做生意?”

赵衍之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。”

第二天,清河县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——沈万山的女儿沈蘅,刚退婚就勾搭上了顾家钱庄的东家,两个人孤男寡女关在客栈里谈了一下午,谁知道谈的是生意还是别的什么。

消息传到沈蘅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沈家老宅收拾东西。

周掌柜气呼呼地跑来告诉她,沈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让他们传。”沈蘅把一本账册收进箱笼,“传得越热闹越好。”

周掌柜愣了:“沈姑娘,你不生气?”

“生气?”沈蘅笑了笑,“我正愁没人帮我宣传呢。赵衍之和柳如烟这一手,等于是免费替我做了一场大戏。明天我去衙门告他们一个诽谤,顺便把我和顾老板合作的粮行开张的消息放出去,到时候全清河县的人都会知道,我沈蘅要做生意了,而且背后站着顾家。”

周掌柜目瞪口呆。

这姑娘,是个狠人。

果然,第二天沈蘅就去了清河县衙,递了状子,告赵衍之和柳如烟造谣诽谤,毁她清誉。县令接了状子,派人去赵家传讯。

消息一出,整个清河县都炸了。

“沈蘅告赵衍之了!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!状子都递了!”

“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,敢告赵家的人?”

“人家背后有顾家撑腰,怕什么?”

而就在同一天,沈蘅在清河县南街挂出了一块新招牌——“沈记粮行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顾家钱庄指定合作伙伴”。

开业当天,鞭炮齐鸣,宾客盈门。

沈蘅一身青碧色衣裙,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,站在柜台后面,亲自招呼客人。她谈吐大方,算账精准,对粮价的走势判断得比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的老掌柜还准,不到半天就签下了七单生意。

顾晏辰站在街对面,看着沈记粮行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
周掌柜在旁边感叹:“东家,这位沈姑娘,真是个奇人。”

顾晏辰没说话,转身回了钱庄。

他桌上有封信,是京城来的。信上说,今年北边大旱,秋粮歉收已成定局,明年春天粮价必定暴涨。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他也是托了京里的人脉才提前得到的。

而沈蘅今天在粮行里,对每一个来谈生意的客人都说了一句话:“建议您多囤些粮食,明年开春,粮价怕是要涨。”

顾晏辰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。

这个沈蘅,到底知道多少事情?

赵衍之被衙门传讯的消息传到柳家,柳如烟坐不住了。

她本以为几句流言就能毁了沈蘅,没想到那贱人非但不怕,还反将一军。更让她没想到的是,沈蘅真的把粮行开起来了,而且生意好得离谱。

“不行,不能让她这么顺下去。”柳如烟咬着嘴唇,叫来贴身丫鬟,“去查,沈蘅那个粮行的进货渠道是哪条线,查清楚之后告诉我。”

丫鬟领命去了。

三天后,丫鬟带回来一个消息:“姑娘,沈蘅的货都是从南边运来的,走的是水路,在清河码头卸货。押货的是沈家以前的老人,姓刘,外号刘大胡子。”

柳如烟笑了。

她知道那个刘大胡子。这个人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,只要有钱,什么都肯干。

“拿五十两银子,”柳如烟吩咐丫鬟,“去找刘大胡子,告诉他,下一批货到码头的时候,我要那批货出点意外。”

丫鬟接过银子,犹豫了一下:“姑娘,这事要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
“查出来又怎样?”柳如烟冷笑,“一个赌鬼说的话,谁信?”

五天后,沈蘅的第一批大批发粮到了清河码头。

三千石粮食,价值一千二百两银子,是沈记粮行开张以来最大的一单进货。沈蘅亲自去码头接货,清点数量,验看粮质。

一切都很顺利,直到工人搬到最后几袋粮食的时候,麻袋突然破了,里面的粮食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
沈蘅蹲下来,抓起一把粮食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
这批粮食,掺了沙。

她立刻叫停卸货,让人把所有麻袋都打开检查。结果发现,三千石粮食里,有将近五百石被掺了沙子和碎石子,根本卖不出去。

刘大胡子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,额头冒汗。

沈蘅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大:“刘叔,我爹在世的时候,对你不薄吧?”

刘大胡子腿一软,跪了下来:“小姐,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!柳家那个姑娘派人来找我,给了我五十两银子,让我在货里动手脚。我欠了一屁股赌债,实在是没办法……”

沈蘅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中年男人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上辈子,她就是因为太容易心软,才被赵衍之和柳如烟吃得死死的。这辈子,她不会再犯这个错。

“周掌柜,”沈蘅转头看向跟她一起来接货的周掌柜,“麻烦您帮我报官。”

刘大胡子脸色惨白:“小姐,小姐你不能这样!我跟你爹是多年老兄弟,你就看在……”

“看在什么?”沈蘅打断他,“看在你想毁了我生意的份上?”

她蹲下来,平视刘大胡子的眼睛:“刘叔,你收了柳如烟五十两银子,我这里有一百两。你帮我去衙门作证,指认柳如烟是幕后主使。这一百两,就是你的。”

刘大胡子愣住了。

“你不去作证,今天这官司你逃不掉。五百石粮食掺沙,按大梁律,够你坐三年牢。”沈蘅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去作证,我不但给你一百两银子,还帮你把那五十两还给柳家,让你清清白白地走出来。你自己选。”

刘大胡子只犹豫了三秒钟。

“我去!我去作证!”

清河县衙再次热闹起来。

沈蘅状告柳如烟指使他人破坏商誉、损毁货物,涉案金额高达五百两银子,按律当罚银千两,监禁半年。

柳如烟被传唤到堂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没想到刘大胡子会反水,更没想到沈蘅会直接告到衙门。

“大人,民女冤枉!”柳如烟跪在堂上,哭得梨花带雨,“民女根本不认识什么刘大胡子,这是沈蘅诬陷民女!”

沈蘅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戏。

上辈子,柳如烟就是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。她哭着说那碗红花汤是补药,不知道沈蘅怀了孩子,赵衍之就信了。她哭着说沈蘅偷了赵家的银子跑了,赵衍之也信了。

这辈子,沈蘅不会再给她演戏的机会。

“大人,”沈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“这是柳如烟的丫鬟翠儿亲笔写下的供词,详细交代了柳如烟如何指使她拿五十两银子收买刘大胡子,以及柳如烟之前散布关于民女与顾老板流言的全过程。翠儿如今就在衙门外候着,大人可以随时传唤。”

柳如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
翠儿是她的贴身丫鬟,知道她所有的事。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沈蘅连翠儿都收买了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柳如烟瞪大眼睛看着沈蘅。

沈蘅微微一笑:“你让翠儿去查我进货渠道的时候,翠儿就来找我了。你猜,她为什么来找我?”

柳如烟浑身发抖。

“因为她比你聪明。”沈蘅轻声说,“她知道跟着你,迟早被你害死。而跟着我,至少能安安稳稳地活着。”

县令一拍惊堂木:“柳如烟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柳如烟瘫软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最终,柳如烟被判罚银一千两,监禁三个月。柳家花了五百两银子打点,才把监禁改成了罚银两千两。

柳如烟从衙门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她看见沈蘅站在门口,眼底全是恨意。

“沈蘅,你别得意,”柳如烟咬着牙,“表哥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沈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柳如烟,你知道你最大的错是什么吗?”沈蘅走近一步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最大的错,是以为赵衍之真的喜欢你。他喜欢的是你爹的官职,是你家的银子。等你没了这些东西,你看他还理不理你。”
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
沈蘅转身离开,不再看她。

她知道,柳如烟已经被她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。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,长成一根刺,扎在柳如烟和赵衍之之间,直到把他们的关系彻底毁掉。

上辈子,这两个人联手毁了她。

这辈子,她要让他们互相毁灭。

柳如烟的事刚平息,赵衍之又出了新招。

他放出消息,说沈蘅的粮行卖的粮食是陈粮,以次充好,欺骗百姓。消息传得快,不到一天就有人来沈记粮行退货。

沈蘅没有慌,也没有生气。

她让伙计把退货的粮食全部堆在粮行门口,当众打开,请街坊邻居亲自验看。粮食是新鲜的,粒粒饱满,没有任何问题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让人抬了一面大鼓出来,站在鼓前,当众宣布:“沈记粮行从今日起,每一批粮食都公开抽检,欢迎所有人监督。但凡发现一粒陈粮、一粒掺沙,沈记粮行十倍赔偿,关门歇业!”

说完,她敲了三下鼓,声音响彻半条街。

围观的人先是愣住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
“好!沈老板敞亮!”

“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!”

“赵家那小子分明是嫉妒,自己没本事,就见不得别人好!”

赵衍之派人来看情况,看到这一幕,回去禀报的时候脸色比哭还难看。

沈蘅不但没被击垮,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把粮行的名声打出去了。从那天起,清河县的百姓买粮食,首选就是沈记粮行。

赵衍之气得摔了一套茶具。

他不甘心,又去找了清河县的其他几家粮行,想联合起来抵制沈蘅。但那些粮行老板都是人精,一看沈蘅背后站着顾家,谁愿意为了赵衍之去得罪顾晏辰?

赵衍之四处碰壁,铩羽而归。

回到家,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封京城来的信,陷入了沉思。

信是他科举座师写的,说今年朝廷要开恩科,让他好好准备,只要中了举人,就能补一个实缺,到时候要银子有银子,要人脉有人脉。

赵衍之把信折好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
沈蘅,你等着。等我中了举人,当了官,我看你还怎么蹦跶。

他提笔写了一封信,寄往京城。

转眼到了秋天。

沈蘅的粮行已经开了三个月,生意蒸蒸日上,每个月的流水超过五千两银子,利润接近一千两。她不但还清了顾晏辰的启动资金,还在清河县买下了三间铺面,准备扩大经营。

这三个月里,她做了很多事。

她把沈家以前的老伙计一个个找回来,重新组建了沈家粮行的班底。她把沈万山当年留下的客户关系一条条捋顺,跟南边的粮商重新建立了稳定的供货渠道。她还在粮行旁边开了一间茶楼,专门用来谈生意,也用来打听消息。

顾晏辰每隔几天会来粮行坐坐,跟她聊生意,也聊别的。

两个人从最初的客气生疏,渐渐变得熟稔起来。顾晏辰发现沈蘅这个人很有意思,她对生意的判断准得离谱,好像能预知未来似的。年初的时候她说秋粮会涨价,果然涨了。她说南边会发大水影响冬小麦的收成,果然发了。她说朝廷今年会调整盐引政策,果然调整了。

“你是不是能掐会算?”有一次顾晏辰忍不住问。

沈蘅笑了笑,没回答。

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事。总不能说她是重活了一辈子,上辈子经历过一遍吧?

但她确实在利用这些信息差,一步步扩大自己的生意版图。她知道明年春天朝廷会开放边境互市,粮价会暴涨。她知道后年江南会闹蝗灾,粮食会减产。她知道三年后北方会有战事,军粮的需求会激增。

这些,都是她上辈子在赵衍之的书房里看到的公文和邸报。那时候她只是赵衍之的妻子,帮他整理文书,无意中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。

这辈子,这些信息全都变成了她的武器。

九月十七,赵衍之中了举人的消息传到清河县。

赵家张灯结彩,大摆宴席,请了半个县城的乡绅。赵衍之穿了一身崭新的举人服,春风得意,在席间接受众人的恭维。

有人提起沈蘅,赵衍之端着酒杯,冷笑一声:“一个商贾之女,不值一提。”

话传到沈蘅耳朵里,她正在粮行里算账。

周掌柜气呼呼地说:“这个赵衍之,小人得志!中了举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”

沈蘅抬起头,笑了笑:“让他得意。”

她拿出一封信,递给周掌柜:“麻烦您帮我转交给顾老板。”

周掌柜接过信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
信上只有一行字:赵衍之的举人功名,是花钱买的。
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周掌柜瞪大了眼睛。

沈蘅点头:“他爹生前欠了一屁股债,但赵家在京城有人。他花了两千两银子,打通了礼部一个主事的关节,才拿到了这个举人的名次。证据在这封信里。”

她把一叠纸推到周掌柜面前,那是她这三个月来暗中收集的证据。赵衍之跟京城那位主事的往来书信、银票的流向、中间人的证词,一应俱全。

“这些东西,够赵衍之喝一壶了。”沈蘅端起茶碗,轻啜一口,“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周掌柜不解:“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

沈蘅放下茶碗,看向窗外。

赵家张灯结彩的灯火,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
“等他要当官的时候。”沈蘅的声音很轻,“等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,再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
十月初八,赵衍之启程进京参加会试。

临行前,他去柳家找柳如烟,想跟她告别。但柳如烟托病不见,只让丫鬟传了一句话:“表哥好生考试,中了进士再说。”

赵衍之站在柳家门外,脸色铁青。

自从柳如烟被罚了两千两银子之后,柳家对他就冷淡了许多。柳如烟更是变了个人似的,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百依百顺,反而处处猜忌,动不动就问他是不是看上了柳家的家产。

他知道,这都是沈蘅种下的因。

“沈蘅,”赵衍之咬紧牙关,翻身上马,“等我中了进士,当了官,第一个就收拾你。”

马蹄声哒哒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清河县又恢复了平静。

沈蘅的粮行越做越大,到年底的时候,已经在清河县开了三家分号,生意做到了隔壁的两个县。顾晏辰的钱庄也跟着她的粮行一起扩张,两个人合作得越来越默契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
沈蘅关了粮行,回家陪娘亲吃年夜饭。王氏这半年来气色好了很多,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,逢人就说女儿有出息。

“蘅儿,”王氏给女儿夹了一块红烧肉,“你跟娘说实话,你跟那个顾老板,是不是……”

“娘,”沈蘅打断她,“没有的事。顾老板是我的合作伙伴,仅此而已。”

王氏不信:“我看他对你挺好的,三天两头来粮行找你,还给你送这送那的。”

沈蘅笑了笑,没解释。

顾晏辰对她确实好,但她知道,那里面有几分是欣赏,几分是利用,还有几分是别的什么,她暂时不想去想。

上辈子她吃了太多感情的亏,这辈子,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生意上。

感情,是奢侈品,她暂时消费不起。

除夕夜,沈蘅站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,看着漫天烟火。

上辈子的这一天,她冻死在破庙里,连口热水都没喝上。

这辈子的这一天,她坐在温暖的屋子里,身边有娘亲陪着,手里有厚厚的银票,账上有红火的生意。

一切都不同了。

“上辈子欠我的,”沈蘅看着天空,轻声说,“这辈子,我都要拿回来。”

初春三月,赵衍之从京城回来了。

他没中进士,但也没空手而归。他在京城结交了几个权贵,捐了一个县丞的官职,被派到离清河县不远的安平县上任。

消息传来的时候,赵衍之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。县丞虽然不大,但好歹是个官。有了这个身份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沈蘅了。

他上任的第一件事,就是派人去查沈记粮行的账。

沈蘅早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手。

她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,交了该交的税,没有任何把柄。赵衍之派去的人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
赵衍之不甘心,又想了个办法——他让人在清河县的市场上散布谣言,说朝廷要加征粮食税,让粮商们赶紧抛售库存。

消息一出,清河县的粮价应声下跌了两成。

几个小粮商扛不住了,开始低价抛售。沈蘅却反其道而行之,不但不卖,反而大量收购。别人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粮价跌是暂时的,等风头过了,还会涨回来。”

果然,半个月后,谣言被澄清,粮价迅速回升。沈蘅在这半个月里低价收购了三千石粮食,一转手就赚了八百两银子。

赵衍之偷鸡不成蚀把米,气得在县衙里骂了一整天。

他决定亲自出马。

四月初八,赵衍之带着十几个衙役,来到沈记粮行总号,说要查税。

沈蘅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赵衍之一身官服,趾高气扬地走进来,心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
上辈子,她看见这身官服会发抖。

这辈子,她只觉得可笑。

“赵大人,”沈蘅不卑不亢,“请坐。”

赵衍之没坐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沈蘅,本官接到举报,说你偷税漏税,现要查封你的粮行,调查清楚再说。”

“举报?”沈蘅笑了笑,“举报的人,该不会是赵大人自己吧?”

赵衍之脸色一变:“放肆!本官办案,岂容你胡言乱语!”

“赵大人要查,尽管查。”沈蘅让开柜台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我的账都在这里,随便查。”

赵衍之冷哼一声,让衙役搬走了所有账册。

但他没想到的是,沈蘅的账目干净得不像话。他找了三个账房先生查了五天,愣是没查出任何问题。
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就在他查封沈记粮行的第二天,顾晏辰带着清河县十七家商户的联名状子,去了知府衙门,告赵衍之滥用职权、打击报复。

知府是个精明人,一看状子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,就知道这事不好办。他派人到清河县一调查,发现赵衍之确实有滥用职权的嫌疑,当即下令让他解封沈记粮行,并赔偿沈蘅这五天的损失。

赵衍之不但没办成沈蘅,反而赔了三百两银子,还被知府记了一笔,升迁的路被堵死了。

他回到赵家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天一夜没出来。

柳如烟来看他,被他吼了出去。

“滚!都是你这个贱人惹的祸!要不是你当初出了那个馊主意,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!”

柳如烟站在书房门外,脸色青白交加。

沈蘅那句话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:“他喜欢的是你爹的官职,是你家的银子。等你没了这些东西,你看他还理不理你。”

她转身离开,眼底的最后一缕温情,彻底熄灭了。

五月,柳如烟嫁给了一个南边的盐商,跟着盐商去了扬州。

赵衍之知道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喝酒。他愣了很久,然后把酒壶摔在地上,碎片溅了一地。

他什么都没了。

柳家的支持没了,升迁的路没了,名声也没了。

而他曾经拥有的一切,都是沈蘅亲手毁掉的。

“沈蘅,”赵衍之坐在满地碎瓷中间,喃喃地说,“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但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任何事了。

六月初六,沈蘅的沈记粮行在清河县开了第五家分号。

开业当天,顾晏辰来道贺,送了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“巾帼不让”。

沈蘅看着那块匾额,笑了。

她让人把匾额挂在粮行最显眼的位置,然后转身对顾晏辰说:“顾老板,谢谢你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眼底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: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愿意相信一个寡妇的女儿。”沈蘅说。

顾晏辰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不是寡妇的女儿。你是沈蘅。”

沈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天晚上,沈蘅一个人坐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上辈子冻死在破庙里的那个夜晚,想起这辈子睁开眼看见大红嫁衣的那个清晨,想起退婚时赵衍之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柳如烟在公堂上瘫软在地的模样。

想起娘亲现在每天都笑呵呵的,想起沈记粮行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想起顾晏辰送的那块匾额上“巾帼不让”四个大字。

她赢了。

上辈子欠她的,这辈子都拿回来了。

而且拿回来的,比失去的更多。

沈蘅从屋顶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推门进了屋。

娘亲已经在炕上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。

她给娘亲掖了掖被角,吹灭了灯,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南边的粮道要再拓宽一些,北边的分号要再开一家,朝廷的互市政策马上要落地了,得提前布局。

沈蘅翻了个身,嘴角微微上扬。

这辈子,她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谁也不能再挡她的路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