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满眼的红。
龙凤喜烛,鸳鸯锦被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眉目如画,却带着未散的稚气。她怔怔地看着镜中那张脸,手指微微发颤。
这是她十六岁的脸。
是她嫁给陆砚那一年的脸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牢狱中潮湿的腐臭味,母亲临死前那句“娘不怪你”的遗言,父亲被罢官后郁郁而终的背影,还有陆砚搂着沈芷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说的那句——“沈鸢,你不过是一块垫脚石。”
“小姐,该换喜服了。”丫鬟翠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沈鸢低头,看见桌上铺开的正红色嫁衣。上一世,她满心欢喜地穿上它,以为嫁给了世间最好的郎君。她放弃父亲为她求来的宫廷女官名额,掏空沈家三代积累的军商人脉,甚至跪在祖父病床前求他拿出最后的兵权给陆砚铺路。
然后呢?
然后祖父被气得吐血,沈家满门忠烈沦为笑柄,她沈鸢从将门嫡女变成阶下囚。
而陆砚,踩着沈家的尸骨,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。
“拿下去。”沈鸢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。
翠屏愣住:“小姐?”
“我说,这婚我不结了。”
翠屏吓得脸色发白:“小姐,您说什么胡话?陆公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反悔,沈家颜面尽失?”沈鸢站起身,将嫁衣推到地上,“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颜面,才把沈家所有人的命都赔了进去。”
翠屏听不懂什么“上一世”,但看见小姐眼底那抹冷厉的光,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沈鸢推开房门,院中站着的人让她脚步一顿。
陆砚一身红色喜服,面如冠玉,眉眼含笑。他看见沈鸢穿着素衣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快步迎上来,语气温柔:“阿鸢,怎么了?是不是丫鬟伺候得不周?”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样的温柔骗了。
“陆砚。”沈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昨晚去了哪里?”
陆砚面色不变:“自然是在府中准备婚事。”
“是吗?”沈鸢笑了笑,“可我怎么听说,你昨晚在城东的醉仙楼,和户部侍郎的女儿沈芷把酒言欢到深夜?”
陆砚瞳孔微缩。这件事他做得隐秘,沈鸢怎么会知道?
但他很快恢复如常,压低声音道:“阿鸢,你别误会。沈芷姑娘是听说我要求娶你,特意来道贺的。你也知道,她是你堂妹,我不好拒绝。”
“道贺?”沈鸢几乎要笑出声来。上一世,她直到入狱前才知道,沈芷根本不是她堂妹——是陆砚安插在沈家的棋子,专门挑拨她和家人的关系。而所谓的“堂妹”,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。
“陆砚,你不必解释。”沈鸢转身走向院门,“今日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陆砚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沈鸢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沈家现在是什么处境?你爹在边关被敌军围困,你祖父旧伤复发,朝中无人替你沈家说话。只有娶了我,我陆家才能——”
“才能什么?”沈鸢甩开他的手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才能用你的关系替沈家周旋?才能拿你的人脉给边关送粮草?陆砚,这些话你说了一年多了,不腻吗?”
上一世,她信了。她以为陆砚是真心帮她,所以甘愿放弃一切扶持他。可后来她才明白,陆砚从一开始就在算计——沈家手握兵权却不懂朝堂,陆家精通钻营却无根基,两家联姻,是双赢。
但陆砚要的不是双赢,是吞并。
他要沈家的兵权、人脉、财富,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。
沈鸢不过是那把刀。
“阿鸢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?”陆砚深吸一口气,语气放柔,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婚事可以推迟,你别冲动。”
“没有推迟。”沈鸢已经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这婚,永远都不会有了。”
她推开门,门外站满了宾客。沈家老太爷、沈夫人、前来贺喜的朝中官员,所有人都看见沈鸢穿着素衣走出来,身后是脸色铁青的陆砚。
“祖父,母亲。”沈鸢走到沈老太爷面前,跪了下去,“孙女不孝,今日的婚事,孙女要退。”
满座哗然。
沈老太爷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。他盯着沈鸢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陆砚此人,心术不正,不可托付。”沈鸢一字一句,“孙女愿意承担一切后果,只求祖父成全。”
陆砚快步走来,对着沈老太爷拱手行礼:“老太爷息怒,阿鸢只是一时任性,我——”
“陆公子。”沈鸢站起身,打断他的话,“你说你爱我,那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你和沈芷的关系说清楚?”
陆砚面色微变:“阿鸢,你不要无理取闹。”
“无理取闹?”沈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给沈芷的信,上面写着‘待大事已成,沈家不足为虑,你我便可名正言顺’。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?”
陆砚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这封信,是上一世她在他书房里无意间翻到的,当时她心痛欲绝,却还是选择原谅。这一世,她重生在婚礼前七天,第一件事就是潜进陆砚的书房,把这封信抄了一份。
“够了。”沈老太爷站起身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,“陆砚,你给我滚出去!”
陆砚还想说什么,沈家的家将已经围了上来。他死死盯着沈鸢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:“沈鸢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沈鸢轻笑,“陆砚,我最后悔的,就是上一世瞎了眼。”
宾客散去,沈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沈夫人拉着沈鸢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冲动?你知不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?你的名声、你的前程,全都毁了!”
“母亲。”沈鸢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很轻,“女儿不后悔。”
她看着母亲尚且年轻的面庞,想起上一世母亲为了救她,变卖所有嫁妆,最后病死在狱中。她临死前还在说——娘不怪你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让母亲再流一滴泪。
“祖父。”沈鸢走到沈老太爷面前,跪直了身体,“孙女知道今日之举有辱门楣,但陆砚此人狼子野心,沈家若与他联姻,迟早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沈老太爷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叹了口气:“你起来吧。”
他没有责罚沈鸢,只是挥了挥手,让所有人都退下。
沈鸢知道,祖父不信她。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而陆砚在朝中经营多年,口碑极好。今日退婚之事传出去,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沈鸢任性妄为,沈家教养无方。
但没关系。
她有的是时间,让所有人看清陆砚的真面目。
退婚后的第三天,沈鸢去了一趟城东的茶楼。
她要见一个人。
上一世,这个人曾在她最落魄的时候递给她一碗热粥。那时的她已经被关进大牢,所有人都避之不及,只有他托人送了一碗粥进来,附了一张纸条——沈姑娘,活下去。
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直到在狱中听到狱卒闲聊——顾家世子顾晏辰,因为顶撞摄政王被贬到岭南,走之前还惦记着给一个女囚送粥,真是个怪人。
顾晏辰,陆砚的死对头。上一世,顾家被陆砚连根拔起,顾晏辰远走岭南,终生未归京城。
这一世,她要改变这一切。
茶楼的雅间里,顾晏辰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,眉目疏朗,气质清冷。看见沈鸢进来,他微微挑眉:“沈姑娘?久仰。”
沈鸢没有寒暄,直接开门见山:“顾世子,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。”
顾晏辰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:“什么交易?”
“陆砚正在筹备的江南织造局项目,我知道他的全部底牌。”沈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可以帮你截下这个项目,条件是——你帮我扳倒陆砚。”
顾晏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沈鸢脸上,审视了许久。
“沈姑娘,你刚退了陆砚的婚,现在转头来找我合作,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
“你会的。”沈鸢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推到顾晏辰面前,“这是陆砚给江南织造局做的全套方案,包括他准备贿赂的官员名单、各环节的报价底线,以及他打算用来打压竞争对手的手段。”
顾晏辰拿起那叠纸,翻了几页,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惊讶。
这些信息,不可能是外人能拿到的。
“你怎么弄到的?”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沈鸢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对陆砚的恨,比你深得多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沈姑娘,”他将那叠纸收进袖中,“合作愉快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沈鸢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她一边借着顾晏辰的资源,暗中调查陆砚这些年做的所有脏事——贪污军饷、买卖官职、私通外敌;一边利用上一世的记忆,替沈家重新打通边关的粮草补给线。
上一世,她跟在陆砚身边三年,陆砚所有的秘密她都知道。他以为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女子,所以从不避讳在她面前谈论那些肮脏交易。他甚至把她当成树洞,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。
这一世,那些“炫耀”,全都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江南织造局的项目,顾晏辰以碾压性的优势拿下。陆砚损失惨重,不仅投入的资金打了水漂,还因为贿赂官员的事情被弹劾,被皇帝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沈鸢正在院子里教母亲如何打理沈家的商铺。
上一世,母亲死后,那些嫁妆铺子全被陆砚吞了。这一世,她要让母亲亲手把那些铺子经营起来,成为沈家最坚实的后盾。
“阿鸢,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沈夫人心疼地看着女儿消瘦的脸,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母亲放心,女儿没事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等忙完这阵子,女儿好好休息。”
她没有告诉母亲,她最近在查的事情远比表面上凶险百倍。陆砚不是普通人,他背后站着的是当朝最有权势的靖安侯府。动他,等于动整个靖安侯府。
但她不怕。
上一世,沈家满门忠烈,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这一世,她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将门之女,从不任人欺凌。
陆砚闭门思过的三个月里,沈鸢完成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她替父亲沈崇远争取到了边关大军的独立指挥权,不再受兵部掣肘。这是她用江南织造局的情报换来的——皇帝得知陆砚企图染指军权,震怒之下,反而更信任沈家这样纯粹的武将。
第二件,她联合顾晏辰,暗中收购了陆砚手中最赚钱的三家商铺,彻底切断他的经济来源。陆砚这才发现,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经营的商业帝国,早就被人从根基上挖空了。
第三件,她找到了沈芷。
沈芷正坐在自己院中,对着铜镜描眉。看见沈鸢推门进来,她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:“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
沈鸢没有废话,直接将一沓书信扔在桌上:“这是你和陆砚的往来信件,需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沈芷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姐姐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鸢打断她,“我今天来,是给你一个选择。要么,你自己离开京城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要么,我把这些信交给族中长辈,让你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。”
沈芷咬着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姐姐,我真的知道错了,是陆砚他威胁我,我不做的话他就会——”
“沈芷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上一世我信了你的眼泪,结果你在我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。”
沈芷愣住了。她听不懂什么“上一世”,但她看得懂沈鸢眼底那抹冷意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看透了所有把戏之后的不屑。
三天后,沈芷离开京城,再也没有回来。
三个月后,陆砚解禁。
他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,毕竟他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可他很快发现,这三个月里,京城的天已经变了。
他的靠山靖安侯府因为贪污军饷被查,老侯爷被夺爵,家产抄没。他的门生故吏纷纷倒戈,没有人再愿意替他说话。他的商业帝国分崩离析,甚至连府中的下人都开始偷偷往外搬东西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,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女人。
沈鸢。
他找到沈鸢的时候,她正在顾家的商号里和顾晏辰商议事情。
“沈鸢!”陆砚冲进来,双目赤红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
沈鸢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陆砚,你还记得沈崇远吗?”
陆砚一愣。
“我父亲,你口中的‘岳父大人’。”沈鸢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他,“上一世,你为了夺取兵权,勾结北境敌军,故意泄露我军布防图,导致我父亲三万大军被困峡谷,全军覆没。”
陆砚的脸色变了:“你在胡说什么?什么上一世?”
“我父亲战死后,你假惺惺地替他收尸,转头就用他的死向皇帝邀功,说你‘运筹帷幄,助沈将军诱敌深入’。”沈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皇帝信了,升你为兵部侍郎。而沈家,因为没了主将,彻底沦为你的附庸。”
“你疯了!”陆砚后退一步,“这些都是没有的事!”
“没有吗?”沈鸢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当年写给北境敌军首领的信,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和私印。你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?”
陆砚瞳孔骤缩。这封信他明明已经销毁了,怎么会——
“你是不是很疑惑,为什么已经销毁的东西会出现在我手上?”沈鸢将信收回袖中,“陆砚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做的每一件脏事,都有痕迹。”
陆砚死死盯着沈鸢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他终于意识到,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鸢。那个沈鸢温柔、软弱、对他百依百顺。
而眼前这个人,冷静、狠绝、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陆砚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是沈鸢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将门沈家的嫡长女。上一世你欠沈家的,这一世,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陆砚被带走的那天,京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他跪在刑部大堂上,所有的罪证被一条条念出来——贪污军饷、买卖官职、私通外敌、陷害忠良。每一条都是死罪。
他没有辩解,因为他知道辩解没有用。那个女人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,从书信到账本,从人证到物证,滴水不漏。
他被判斩监候,秋后问斩。
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,沈老太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放下茶盏,看着跪在面前的沈鸢。
“阿鸢,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祖父苍老却依然威严的脸。
“祖父,如果孙女说,孙女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,您信吗?”
沈老太爷看了她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信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:“祖父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心险恶,也见过太多冤屈。有时候,老天爷不开眼,但有时候,他会给好人一个重来的机会。”
沈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哭。
她哭了很久,哭上一世沈家的满门冤屈,哭父母的白发人送黑发人,哭自己三年的痴心错付。
但她最后笑了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世,一切都会不同。
三个月后,陆砚被处斩。
同一天,沈鸢被皇帝召见。
皇帝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眼中满是欣赏:“沈鸢,你替朝廷除了一大祸害,朕要赏你。你想要什么?”
沈鸢跪在殿前,声音清晰:“臣女只求一件事——请陛下允许臣女参加今年的武举。”
满朝哗然。
武举,从来只有男子能参加。
皇帝也愣了一下:“你想参加武举?”
“是。”沈鸢抬起头,“臣女是将门之后,自幼习武,熟读兵书。臣女想替父亲分忧,替沈家争光,替朝廷效力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朕准了。”
沈鸢叩首谢恩,起身离开大殿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顾晏辰正等在门口。
他撑着一把伞,挡在沈鸢头顶,挡住漫天的雪花。
“沈姑娘,”他看着她,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恭喜。”
沈鸢接过伞,也笑了:“顾世子,同喜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雪中,身后是巍峨的宫城,前方是宽阔的长街。
沈鸢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上一世,她为一个人活着,最后死得凄惨。
这一世,她要为自己活着,活得堂堂正正。
将门之女,从不任人欺凌。
凤华之名,从今日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