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她死前最后一刻握住的——疏肝益阳胶囊,铝箔板被捏得变形,胶囊碎了,苦味渗进指缝。她记得自己从二十六楼的阳台坠落,风灌进肺里,冷得像刀割。
而现在,她活着。
阳光从出租屋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把药上。手机屏幕亮着,日期显示:2021年3月15日。
重生前一天。
林棠猛地坐起来,心脏砰砰跳。她记得这一天——明天,她就要签下那份订婚协议,放弃保研名额,把父母给她攒的八十万嫁妆全部交给程越,帮他启动那个后来让她坐牢的项目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铁水浇进脑子:她在监狱里蹲了两年,出来时母亲已经因为她的案子脑溢血走了,父亲在养老院认不出她,程越和宋婉清住进了她用嫁妆买的别墅,生了孩子,笑得体面又风光。
而她的罪名是“非法集资”。
程越的项目出了问题,推她顶罪,说“你进去待一阵,我保证等你出来就结婚”。她信了,乖乖签了认罪书。结果她进去的第三个月,母亲就走了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林棠低头看着手里的药,疏肝益阳胶囊,治肝气郁结的。上一世的最后几年,她每天都在吃,吃了也没用,该抑郁还是抑郁,该死还是死。
她把药放在床头,没扔。
这辈子,她不吃药了,她要让别人吃药。
手机响了,是程越发来的消息:“棠棠,明天签约的事你准备好了吗?嫁妆钱到账了吗?我这边项目就差你这笔启动了,等我们公司做起来,你就是老板娘。”
林棠盯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上一世她看到这句话,感动得哭了,觉得程越是在给她画未来的大饼。现在再看,每个字都写着“利用”二字。她打字回复:“到了,明天见面说。”
程越秒回:“爱你,棠棠,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辜负你。”
林棠没回,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那头的声音低沉清冷:“哪位?”
“顾晏辰,我是林棠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程越那个跨境物流平台的核心算法,是我写的。明天他要用我的嫁妆钱启动项目,你要不要在我这买一个先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算法核心是动态路由匹配,用历史订单数据训练ETA模型,误差率控制在12%以内。这个思路我三个月前跟你公司的技术总监在知乎私信里聊过,他没回我。你可以查记录。”
又是五秒沉默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国贸三期四十六层,我等你。”顾晏辰说完挂了电话。
林棠把手机放下,开始收拾东西。这间出租屋是程越帮她租的,说“女孩子别花家里钱”,月租三千五,程越出的,上一世她觉得这是真爱。现在想想,三千五一个月,程越在她身上花的钱加起来不到五万,她给程越的却是八十万加一个价值千万的算法。
她打开行李箱,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进去。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,是保研录取通知书——华东师范大学计算机系,她上一世为了程越放弃了。
林棠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行李箱,和那把疏肝益阳胶囊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林棠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楼下。她穿着黑色西装裙,化了淡妆,和上一世那个穿卫衣拖鞋给程越送饭的恋爱脑判若两人。
电梯到四十六层,前台把她引进一间小会议室。等了不到三分钟,门开了。
顾晏辰比她想的高,目测一米八七,深灰色定制西装,眉眼冷峻,周身透着一种“别跟我套近乎”的气场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技术总监模样的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坐。”顾晏辰在她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你说算法是你写的,证明给我看。”
林棠没废话,打开自己带的笔记本,连上会议室的投屏。她调出一段代码,指着屏幕:“程越现在的demo用的是最简单的贪心算法,订单分配效率低,成本高。我写的是基于深度Q网络的动态规划模型,用历史订单数据训练,能实时优化配送路径。这段代码我写了三个月,程越只看到最终结果,不知道底层逻辑。”
技术总监凑近屏幕看了几行,脸色变了,回头看顾晏辰:“顾总,这个模型……如果我们能拿到,物流成本至少降低百分之三十。”
顾晏辰没说话,盯着林棠。
林棠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说:“程越明天签约之后会用我的嫁妆钱注册公司,公司估值六千万,你们现在入场,用三百万买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,我的算法作为无形资产注入。程越会反抗,但他没钱,扛不住。等你们控股之后,我会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拿百分之十五的股权,同时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程越的项目启动之后,需要从境外采购一批服务器,他会用一家香港离岸公司过账,那笔钱的实际用途和报关单对不上。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后把这条线索递给税务局。”
顾晏辰微微眯眼:“你和程越什么关系?”
“明天之后就没关系了。”林棠合上电脑,“顾总,你只需要回答,做,还是不做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。
“做。”顾晏辰站起来,伸出手,“但我有个条件,你入职我的公司,技术副总裁,年薪一百二十万,签三年。”
林棠握住他的手,掌心干燥温暖,和她预想的不一样。
“成交。”
十一点,林棠出现在程越订好的餐厅。程越穿了一件新买的蓝条纹衬衫,头发打了发胶,特意选了靠窗的位子,桌上摆了玫瑰花。宋婉清坐在他旁边,穿白色连衣裙,笑得温温柔柔。
上一世林棠觉得这个画面美好得像偶像剧,现在看只觉得反胃。
“棠棠,快来坐。”宋婉清站起来拉她的手,“我和程越等你半天了,快看看菜单,想吃什么随便点。”
林棠坐下来,没接菜单,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程越面前。
程越愣了一下,翻开文件,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,内容写得很清楚:程越即将注册的“越航物流科技有限公司”,顾晏辰名下“晏辰资本”出资三百万,占股百分之五十一;林棠以核心技术入股,占股百分之十五;程越以现金及劳务出资,占股百分之三十四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程越声音变了调。
“意思就是,你的项目我卖给顾晏辰了。”林棠端起桌上的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,“程越,你那个项目,从商业模式到技术方案,都是我做的。我凭什么免费给你?”
程越的脸涨得通红,一把将协议摔在桌上:“林棠,你疯了?这是我创的业!我拉的投资!你一个女的,你懂什么商业?”
“你创的业?”林棠笑了,“那你说说,你们的ETA模型用的什么算法?”
程越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旁边的宋婉清赶紧打圆场:“棠棠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程越对你那么好,你昨天还说今天签订婚协议的,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订婚协议?”林棠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这次是一式两份的订婚协议草案,上面还有程越的签名,“宋婉清,这份协议你帮他拟的吧?我翻了翻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——协议第六条写着,如果女方提出解除婚约,已投入的共同财产归男方所有。这条是谁加的?”
宋婉清的脸色白了。
程越猛地站起来,指着林棠:“你别在这挑拨离间!婉清是我的助理,她帮我拟协议天经地义!林棠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怎么样?”林棠也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程越,我问你,你上一周是不是去见了王总,用我的项目方案拉了一笔两百万的意向投资,记在你自己的账上?”
程越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上个月是不是注册了一家香港公司,叫‘越洋国际’,法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,准备用那家公司承接项目的主要业务,把利润转移出去?”
程越的手开始抖。
“你去年是不是让宋婉清在我的电脑上装了一个后门,监控我所有的邮件和聊天记录,连我跟我妈的聊天内容你都看?”
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刀叉碰撞的声音。
程越张了几次嘴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棠没回答,拿起桌上的订婚协议,慢慢撕成两半,然后是四半,八半,碎纸片落在玫瑰花上,像葬礼上的纸钱。
“程越,你欠我的,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她把最后一片碎纸放在桌上,拎起包,“对了,你的项目今天下午两点会完成工商变更,顾晏辰会派人接管财务。你如果想继续干,好好干你的技术岗,别搞事情。如果你不想干,可以走人,股权我会按估值回购。”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得像耳光。
身后传来程越的吼声,然后是宋婉清的哭声,还有盘子摔碎的声音。林棠没回头,她走到餐厅门口,阳光正好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签约完成,欢迎入职。明天来公司,有惊喜。”
林棠上了出租车,报了父母家的地址。上一世她因为程越和父亲决裂,最后一次见面是父亲来监狱看她,隔着玻璃,父亲头发全白了,说话声音都在抖:“棠棠,你妈走了。”
她这辈子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。
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老小区楼下。林棠抬头看三楼窗户,窗帘半拉着,能看到母亲养的那盆绿萝。她深吸一口气,上楼,敲门。
开门的是母亲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看到她愣了一下:“棠棠?你不是说今天跟程越签协议,不回来了吗?”
林棠眼眶一热,伸手抱住母亲,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,闻到熟悉的葱花味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妈,我不签了,我不跟程越在一起了,我再也不跟他在一起了。”
母亲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愣了两秒,然后也哭了,拍着她的背:“好好好,不签就不签,妈给你做红烧肉,你爸昨天还说想你了。”
父亲从书房探出头,看到她们娘俩抱在一起哭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林棠擦了眼泪,走进去,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张保研通知书,递给父亲:“爸,我不放弃保研了,九月份去上学。”
父亲接过通知书,手微微发抖,他看了很久,最后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书桌上,转过身去,声音有点哑:“我闺女,本来就是读书的料。”
晚饭的时候,林棠吃了两碗米饭,把母亲做的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。父亲破例开了一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给林棠倒了一杯。母亲瞪他:“孩子喝什么酒?”父亲说:“今天高兴,就一杯。”
林棠端起酒杯,看着父母,心里默默说:上一世对不起,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们。
吃完饭,她回到自己房间,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。那把疏肝益阳胶囊还在,她拿起来看了看,放进抽屉最里面,没扔。
不是留着吃,是留着提醒自己——上一世她吃了那么多药,都没能救自己,这辈子她不吃药了,她要让那些伤害她的人,尝尝肝气郁结的滋味。
手机亮了,是顾晏辰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程越刚才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,很有意思。”
林棠打字回复:“他骂人的词汇量有限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。”
“你好像很了解他。”
“比你想象的更了解。对了,你说的惊喜是什么?”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棠没再问,关了灯躺下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,听到隔壁房间父母说话的声音,母亲在说“孩子回来就好”,父亲在说“那个程越不是好东西”。
她弯了弯嘴角,闭上眼睛。
明天,真正的游戏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