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透了苍茫的山道。
一个青年在官道上疾步而行,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,剑鞘上缠着已经发黑的旧布条,露出下方斑驳的铜饰。他身形挺拔,面容棱角分明,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,虽已赶了一整天的路,脚步却依旧沉稳有力。
山风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黄叶。
青年微微眯眼,抬手挡住吹来的沙尘。他叫沈岳,本是镇武司外派至青州的一名巡查卫。三个月前,一封急信将他从镇武司都衙唤回,信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指印——他师父独臂铁剑刘震川的指印。信上说,刘震川发现了关于青州知府勾结幽冥阁的线索,命沈岳火速回师门商议。
然而当他赶到师门所在的落星山庄时,山庄早已化为一片焦土。
三十七具尸体,无一活口。
沈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师父的尸身倒在正堂门槛上,胸口被一剑贯穿,那一剑精准狠辣,绝非寻常江湖人所为。他将师父的遗体葬在山庄后山的松树下,便沿着那条官道一路追踪,终于在三日前锁定了凶手的去向——青州城。
此刻他正行至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,庙门半掩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
沈岳停下脚步,忽然侧耳倾听。
风声之外,还有另一种声音。
极其细微的,衣袂破空之声。
“跟了我三日,不累么?”沈岳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寂静。
片刻后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庙顶响起:“小娃娃倒是机警。”
一道黑影从庙顶翻身落下,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三丈处。那是个身形干瘦的老者,穿着一身墨色长袍,袍角绣着一只幽蓝色的鬼面——幽冥阁鬼面使者的标志。
“我师父那一剑,是你刺的?”沈岳缓缓转身,声音依旧平静,但目光已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水。
老者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:“那小老儿剑法不错,可惜年纪大了,反应慢了一拍。只一剑,便送他归西了。你若是想寻仇,老夫劝你省省——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,连老夫三招都接不住。”
沈岳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,剑身在暮色中泛起冷冽的寒光。
“年轻人,就是不知死活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从腰间解下一柄软剑,手腕一抖,剑身陡然绷直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清鸣,“那就让老夫送你下去陪那个老东西吧!”
话音未落,老者身形暴起,软剑如灵蛇出洞,直刺沈岳咽喉。
这一剑快如闪电,无声无息,正是幽冥阁暗杀技“幽蛇吐信”的精髓。
沈岳没有退。
他横剑一格,青锋与软剑碰撞,溅出一串火星。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侵入他的经脉,仿佛无数根冰针在血管中游走。
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这一剑本就蓄了七成内力,寻常二流高手被这股阴寒内力侵体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当场吐血。可眼前这个青年,竟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随即剑身一震,那股阴寒内力便被一股浑厚的阳气逼了出来。
“镇武司的正气诀?”老者冷笑一声,“原来你是朝廷的人。”
沈岳没有理会,剑锋一转,直取老者胸口。
老者身形一晃,避开剑锋,软剑横扫而出,劈向沈岳腰肋。沈岳侧身闪避,顺势挥剑斩向老者左臂。两人你来我往,转眼间便交手了二十余招。
老者越打越心惊。
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三招两式就能拿下。可二十招过后,沈岳不但没有露出败相,反而越打越稳,剑法也越来越老辣。尤其是那一身正气诀的内力,竟然隐隐有克制他幽冥阁阴寒内力的效果。
“难怪老刘头敢把剑法传给你。”老者冷哼一声,忽然收剑后撤,“不过,你以为光靠这点本事就能为老东西报仇?”
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,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山神庙两旁的树林中,骤然涌出十几道黑影,将沈岳团团围住。这些人个个身着墨色劲装,手持刀剑,显然都是幽冥阁的人。
沈岳扫视四周,心中一沉。
他原本以为只有这一个追兵,没想到对方竟然埋伏了这么多人。
“小娃娃,老夫本不想动用这么多人。”老者阴森森地笑道,“但你既然是自己找死,那就怨不得老夫了。”
沈岳深吸一口气,将剑横在胸前。
他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。但即便如此,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。
“上!”老者一挥手。
十几道黑影同时扑向沈岳。
沈岳剑光暴涨,一剑劈开当先一人的长刀,顺势一脚踢飞了另一人。然而双拳难敌四手,片刻之间,他身上便多了三道刀伤,鲜血浸透了衣袍。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。
一匹白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,马上坐着一名身穿白色劲装的女子。她面容清秀,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背上还背着一张长弓。
女子远远看到沈岳被围攻,眉头一皱,忽然从背上取下长弓,搭箭拉弦。
“嗖——”
一支羽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中了一名正要偷袭沈岳的幽冥阁刺客的后心。那人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又是三箭连发,箭箭毙命,竟无一虚发。
幽冥阁众刺客猝不及防,顿时乱了阵脚。
“沈岳!这边!”女子大喝一声,策马冲入包围圈,一把将沈岳拽上马背。
老者大怒,软剑一挥,一道剑气呼啸而出,直斩马腿。
女子反应极快,反手一剑格开剑气,白马嘶鸣一声,四蹄翻飞,冲出包围,朝着青州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追!”老者咬牙切齿,一挥手,率众刺客紧追不舍。
白马一路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,直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消失,女子才放缓了马速。
沈岳靠在她身后,勉强支撑着没有昏过去。他身上那三道刀伤虽然不算致命,但一路颠簸,失血不少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“你还能撑住吗?”女子侧头问道。
“死不了。”沈岳咬着牙,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谁?”
女子微微一笑:“我叫苏晴,是镇武司青州分司的司库官。刘震川前辈遇害的消息传到青州后,镇武司指挥使派我出来找你,说你是唯一可能知道线索的人。”
沈岳眉头一皱:“镇武司怎么会知道我师父的事?”
“是楚风告诉我们的。”苏晴说,“楚风你认识吧?你师父的记名弟子。”
沈岳心头一震。楚风是他师父在外收的记名弟子,虽未正式入门,但师父对他颇为器重,传授了不少武功。他原以为楚风也在那场灭门中死了,没想到竟然还活着。
“楚风在哪?”沈岳问。
“在青州城里,等你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他手上有你师父留下的一样东西,据说和幽冥阁勾结青州知府的证据有关。”
沈岳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赶路,在天色全黑之前,终于抵达了青州城。
青州城是北方重镇,城墙高耸,城门口有官兵把守,盘查颇为严格。但苏晴亮出了镇武司的令牌,守城的官兵立刻放行,连检查都免了。
进城之后,苏晴没有带他去镇武司的青州分司,而是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。
“楚风就住在这里。”苏晴说着,推开了客栈的门。
客栈大堂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。苏晴敲了敲柜台,掌柜抬起头,看到苏晴,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,指了指后院的方向。
两人穿过走廊,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前。苏晴抬手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材瘦削,面容清秀,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。他看到苏晴身后的沈岳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沈师兄。”楚风低声道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岳点点头,走进房间,在椅子上坐下。苏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沈岳:“先吃了这个,止血的。”
沈岳接过药丸吞下,片刻之后,胸口那三处刀伤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。他看向楚风,沉声道:“我师父留下的东西呢?”
楚风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,递给沈岳。
沈岳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正是他师父刘震川的手笔。信中详细记录了青州知府赵正坤勾结幽冥阁的来龙去脉——赵正坤利用职权将青州盐铁税收中饱私囊,幽冥阁则负责帮他打通江湖上的关节,双方沆瀣一气,已秘密勾结长达三年之久。刘震川在信中写明了证据的藏匿地点,还列出了几个涉案的关键人物,其中就包括幽冥阁在青州的负责人——一个代号“鬼手”的神秘刺客。
信的末尾,刘震川写道:
“岳儿,为师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,但此事事关青州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,为师不得不为。若为师遭遇不测,你一定要找到这些证据,将它们呈交给镇武司都衙。为师这一辈子,没有白活,只盼你能替为师走完这条路。”
沈岳看完信,眼眶已经泛红。他将信叠好,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,抬头看向楚风:“师父信里说的证据藏在哪?”
“落星山庄后山的那个石洞里。”楚风说,“我本来想去取,但幽冥阁的人已经封锁了整个山庄,根本进不去。”
沈岳沉吟片刻,道:“那就想办法进去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楚风苦笑,“幽冥阁在落星山庄布置了不下五十个高手,就凭我们三个人,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苏晴在一旁一直没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:“不一定是送死。”
两人看向她。
苏晴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那是一张落星山庄的地形图,标注得极为详尽,连后山的每一条小径、每一处山洞都画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是楚风之前画的。”苏晴指着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,“证据藏在这里——后山悬崖上的鹰愁洞。这个山洞的入口极其隐蔽,只有从悬崖上方用绳索垂降才能到达。幽冥阁的人虽然封锁了整个山庄,但后山悬崖地势险峻,他们不可能派人把守。只要我们绕到山后,从悬崖上方下去,就能避开幽冥阁的耳目,取到证据。”
沈岳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,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——且不说从悬崖上方垂降需要极高的攀岩技巧,就算取到了证据,如何从幽冥阁的重重包围中脱身,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沈岳问。
楚风摇了摇头。
苏晴也摇了摇头。
沈岳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:“那就这么办。明晚动手。”
“等等。”楚风忽然抬手拦住他,“沈师兄,你身上的伤还没好,明晚就动手?”
“等不了。”沈岳目光坚定,“每多等一天,证据被毁的可能性就多一分。我这点伤,不碍事。”
苏晴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直到夜深,沈岳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音容笑貌。那个总是板着脸、说话刻薄的老头,那个教他武功、教他做人、教他守护百姓的老头,就这样死了。死在幽冥阁刺客的剑下,死在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江湖中。
沈岳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一定会替师父报仇。一定。
第二天入夜,三人换上了夜行衣,趁夜色出了青州城,策马直奔落星山庄。
落星山庄建在一座孤峰之上,三面皆是悬崖峭壁,只有南面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向山脚。山庄正门已被幽冥阁的人封锁,火光映照着石墙,将山庄的轮廓映得格外醒目。
三人没有走正路,而是绕到了山庄后面的山脚下。
抬头望去,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利剑刺向苍穹。后山悬崖高达百丈,岩石嶙峋,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苏晴从马背上解下一捆绳索,系在一个石桩上,将绳索的另一头扔下悬崖。绳索在悬崖壁上晃了几下,便安静地垂落下去。
“我先下。”楚风说。
“不,我先。”沈岳拦住他,“你的轻功不如我,下去之后万一失手,我们三个都完了。”
楚风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沈岳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绳索,脚踩悬崖壁,缓缓向下滑落。悬崖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,脚下几次打滑,都被他及时用脚蹬住了岩石缝隙,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下到约莫五十丈处,沈岳看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——入口被几株老松的枝叶遮挡,若不是事先知道方位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他纵身一跃,落入了洞中。
山洞不大,约莫只有两丈见方。洞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,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沈岳掏出火折子点亮,借着微弱的火光四处查看。
很快,他便在洞壁的一处凹陷中找到了一个铁匣子。
铁匣子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表面已经生了锈,但锁扣完好无损。沈岳将铁匣子揣入怀中,正要返回洞口,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他警觉地熄灭火折子,贴着洞壁,屏住呼吸。
片刻之后,一个人影从洞口翻了进来。
沈岳正要出手,那人影低声唤道:“沈师兄?”
是楚风。
沈岳松了口气: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
“苏晴说上面有动静,让我下来帮你。”楚风压低声音,“幽冥阁的人好像发现我们了,上面有火把在移动。”
沈岳心头一凛,快步走到洞口,探出头向外张望。
果然,悬崖上方出现了数支火把,有人正在山崖边巡逻,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壁。
“来不及上去了。”沈岳当机立断,“从山脚绕路走。”
“山脚?”楚风瞪大了眼睛,“这里离山脚至少还有三十丈,你怎么下去?”
沈岳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,插入洞壁的岩石缝隙,纵身跃出洞口,抓住匕首的手柄,借力向下滑落。岩石划过他的手掌,划出数道深深的血痕,但他浑然不觉。
楚风咬了咬牙,也掏出匕首,学着沈岳的样子,跃出洞口,向下滑落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悬崖壁上攀爬了将近半个时辰,终于抵达了山脚。
落地的那一刻,沈岳的双腿几乎站立不稳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泥土上汇成一小摊殷红。
楚风也好不到哪里去,衣袍被岩石刮得破烂不堪,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。
“走。”沈岳咬牙站了起来,扶着楚风,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山脚外走去。
走了不到一里路,前方忽然亮起数支火把。
火光中,走出七八个身穿墨色劲装的人。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在荒庙袭击沈岳的幽冥阁老者。
老者看到沈岳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娃娃,你还真有种。不过,你们以为能从老夫眼皮底下把东西带走?”
沈岳心中一沉,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铁匣子——还在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,将楚风护在身后,目光冷冷地扫过包围他们的幽冥阁众刺客。
“交出东西,老夫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。”老者阴森森地说道,“否则,老夫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沈岳握紧了剑柄。
就在这时,一阵弓弦响动,一支羽箭破空而出,正中老者身旁一名刺客的咽喉。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,便倒在了地上。
“趴下!”苏晴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。
沈岳和楚风毫不犹豫地趴倒在地。
紧接着,又是三支羽箭接连射来,箭箭毙命,精准得令人胆寒。
幽冥阁众刺客顿时大乱,纷纷拔刀抵挡,却找不到射箭之人的位置。
老者大怒,软剑一挥,剑气横扫而出,将迎面射来的两支羽箭斩为两段,随即身形暴起,朝着箭矢来处的方向扑去。
沈岳抓住机会,一把拉起楚风,朝相反的方向狂奔。
“苏晴!撤!”沈岳大喊一声。
山坡上的苏晴收起长弓,翻身跃上白马,策马疾驰而下,在马背上弯腰探手,将沈岳和楚风一把拽上马背。白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载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三人一路狂奔,直到黎明时分,才在一座小镇的客栈中落脚。
沈岳将怀中的铁匣子放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用匕首撬开了锁扣。
铁匣子打开的那一刻,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里面的东西上——几封书信,一本账簿,以及一块令牌。
书信是青州知府赵正坤与幽冥阁“鬼手”往来的密信,字里行间写满了贪污盐铁税收、买卖官职、残害忠良的种种罪行。账簿则详细记录了双方分赃的每一笔账目,数字触目惊心,光是盐铁税一项,三年间就贪污了将近三十万两白银。
而那块令牌,是幽冥阁鬼面使者专用的通行令牌,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,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幽冥阁·青州·鬼手”。
“鬼手”就是赵正坤的代号。
沈岳将密信、账簿和令牌一一摊在桌上,冷冷地看着它们。
“有了这些证据,赵正坤就完蛋了。”楚风兴奋地说道。
沈岳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苏晴忽然开口,“你师父刘震川是怎么发现这些证据的?他一个江湖人,怎么会接触到青州府的税务账簿?”
沈岳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因为赵正坤身边的师爷,是我师父的故交。”
苏晴和楚风同时看向他。
沈岳继续说道:“那位师爷姓周,叫周文远,曾是我师父年轻时的结义兄弟。他本也是江湖人,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,便入了官场,做了赵正坤的师爷。他在赵正坤身边待了三年,终于发现了赵正坤与幽冥阁的勾当,便将这份证据偷偷抄录了一份,交给了我师父。我师父收到证据后,立刻写信托我回来,打算将证据直接呈交给镇武司都衙。但幽冥阁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周文远,周文远被灭了口,我师父也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说不下去了。
苏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。”楚风说道,“当务之急,是尽快将这些证据送到镇武司都衙,让都衙的人治赵正坤的罪。”
沈岳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:“楚风,你和苏晴留在这里,我连夜赶往京城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楚风皱眉,“太危险了。从青州到京城,少说也要三天三夜的路程,幽冥阁的人肯定会在路上设伏。”
“所以才要一个人去。”沈岳目光坚定,“人越少,越不容易被发现。你们留在这里,帮我拖延时间,让幽冥阁的人以为我还在这里。”
楚风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苏晴却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让他去。”苏晴看着沈岳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,“他的轻功最好,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楚风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沈岳将铁匣子用布包好,绑在背上,连夜出了客栈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沈岳一路马不停蹄,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不敢走官道,专挑偏僻的山间小路。即便如此,幽冥阁的人还是几次追上了他。每一次,他都是拼尽全力逃脱,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。
第三天黄昏,他终于抵达了京城。
京城比青州城大了不止十倍,城门口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沈岳牵马进城,穿过几条大街,来到了镇武司都衙的门口。
都衙的门楼高大威严,门前站着两名身穿铠甲的卫士,腰间佩刀,目光锐利。
沈岳走上前去,亮出了自己的巡查卫令牌:“镇武司青州巡查卫沈岳,有要事求见指挥使大人。”
两名卫士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接过令牌查看了一番,点点头道:“稍等。”
片刻之后,卫士折返回来,带着沈岳穿过门楼,来到了都衙的内堂。
内堂之中,镇武司指挥使赵鼎正在批阅公文。他年约五旬,身材魁梧,面容方正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即便坐在那里,也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“你就是刘震川的徒弟?”赵鼎抬头看了沈岳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处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是。”沈岳单膝跪地,从背上解下铁匣子,双手呈上,“青州知府赵正坤勾结幽冥阁贪污盐铁税收、残害忠良的证据,全在此处。请指挥使大人过目。”
赵鼎接过铁匣子,打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将密信和账簿一一看完,脸上的怒色越来越重,最后猛地一拍桌案,将桌上的砚台都震翻在地。
“好个赵正坤!”赵鼎怒极反笑,“我镇武司的巡查卫查了他大半年,都没查出什么眉目,他倒好,三年前就开始和幽冥阁勾搭上了!”
沈岳跪在地上,一言不发。
赵鼎平复了一下情绪,看向沈岳,沉声道:“你师父刘震川,就是因此事而死的?”
“是。”沈岳的声音沙哑,“幽冥阁派了鬼面使者,将落星山庄满门屠尽。我师父……也是死在那一战中。”
赵鼎沉默了片刻,从桌案后面走出来,走到沈岳面前,亲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你师父刘震川,是我镇武司的功臣。”赵鼎的声音低沉而沉重,“他为国捐躯,死得其所。你放心,这笔账,朝廷一定会替他讨回来。”
沈岳眼眶一红,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赵鼎回到桌案后,提笔写了一道手令,盖上镇武司的大印,递给沈岳:“这是擒拿赵正坤的手令,你带着它,到青州镇武司分司,让他们配合你,拿下赵正坤。”
沈岳接过手令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
沈岳带着手令回到青州时,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。
这五天里,幽冥阁的人到处追杀他,他换了三次马,绕了四倍的路程,才甩掉了所有的追兵。
当他带着镇武司青州分司的人马冲进青州府衙的时候,赵正坤正在后堂喝茶。他看到沈岳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手中的茶杯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赵正坤,你勾结幽冥阁、贪污盐铁税收、残害忠良,罪不可赦!”沈岳将手令举过头顶,“镇武司奉旨拿你,还不跪下受擒!”
赵正坤脸色煞白,想要辩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手微微发颤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。
两个镇武司的卫士上前,将他五花大绑,押出了府衙。
沈岳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赵正坤被押上囚车,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。他想起了师父,想起了那些死在山庄里的同门师兄弟,想起了周文远,想起了所有被赵正坤和幽冥阁害死的人。
正义也许会迟到,但终究不会缺席。
“沈岳。”苏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轻声问道,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岳沉默了片刻,抬头望着天空。
天色湛蓝,万里无云。
“我师父说过,行走江湖,最重要的不是武功高低,而是一颗守护百姓的侠义之心。”沈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我会继续留在镇武司,继承我师父的遗志,守护这一方安宁。”
苏晴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那我就留在你身边。”
沈岳转头看向她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远处,楚风牵着一匹白马走来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喂!你们两个还站在那里干什么?该走了!”
沈岳和苏晴相视一笑,并肩走向楚风。
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青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。
而在那座早已化为焦土的落星山庄后山上,一株新生的松树幼苗,正在春风中悄然生长。
那是刘震川墓前的松树,是沈岳亲手种下的。
松树虽然还很幼小,但它的根系已经深深扎入了这片土地。
就像沈岳心中的那份信念一样——纵然烈火焚身,纵然刀剑加身,那份守护百姓、守护江湖的侠义之心,永远不会消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