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。残阳如血。
落霞镇外三里坡,风卷枯草,沙沙作响。
沈渡靠在断碑上,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斜插在身侧泥土里,剑尖朝下,仿佛连它都懒得再动。他浑身上下至少七八处伤口,左臂上一道刀伤翻着皮肉,血已经凝成黑褐色,跟破碎的衣料黏在一起。嘴角有血,右眼眶青肿,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可他还在笑。
那种笑说不上是得意,更像是——认了。
“第三十七次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。那里有剑茧,厚得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,一层叠一层,那是无数次握剑、出剑、收剑磨出来的痕迹,“每一次轮回都从零开始,每一次都练到死。三十七条命,三十七次从头来过。”
风大了些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那是一张不算英俊却棱角分锐的脸,眉骨高,眼眶深,鼻梁挺直,嘴唇因失血而发白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眼神却老得像活了七八十年。
“沈渡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坡下传来。
他微微偏头,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提着剑连滚带爬地跑上来,脸上全是焦急,袖口还沾着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。这人叫陆小川,他在这轮轮回里结识的同伴,也是唯一活到现在的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!”陆小川冲到跟前,蹲下来翻看他的伤势,越看脸色越白,“你疯了?幽冥阁的追兵还在十里外,姓赵的带着四十多个高手在后面追!”
沈渡没说话,只是把断碑旁的一个布包踢到陆小川脚边。
陆小川一愣,打开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里面是四本册子,还有一块刻着“镇武司南镇令”的铜牌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偷的?”
“不是偷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抢的。昨晚我摸进了幽冥阁在落霞镇的暗桩,赵寒那狗贼刚好不在,顺手拿的。四本册子里有两本是幽冥阁在青州六县的暗哨名单,一本是他们在镇武司安插的内奸名录,还有一本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,“是一本残缺的剑谱。不过估计你也用不上,缺了三页。”
陆小川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是镇武司青州分舵的校尉,此番奉命追查幽冥阁在青州的势力分布,原本带了十二个弟兄,一路追到落霞镇附近,中了埋伏,十一个人当场战死。是沈渡突然出现,硬生生把他从包围圈里拖出来的。
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?他不知道。只知道这人的剑很快,快到连赵寒那等高手都要忌惮三分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陆小川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
沈渡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你爹陆震山救过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在另一个……算了,不重要。”
陆小川瞳孔一缩: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。”沈渡的回答更加古怪,“但他在第十一次轮回里救过我。”
陆小川完全听不懂,正要追问,沈渡忽然撑剑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艰难,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刀,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让陆小川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沈渡说。
陆小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三里坡下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密密麻麻的黑点从远处涌来,当先一人骑着一匹乌骓马,身穿黑色长袍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,刀身漆黑如墨,不反光。他身后至少跟着四五十骑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。
赵寒。
幽冥阁青州分坛坛主,江湖人称“黑面无常”,一手幽冥刀法出神入化,内功修为已臻精通之境,在青州一带几乎是横着走的人物。可此刻他的表情并不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凝重的戒备。
他在距离三里坡百步之外勒住了马,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。
“沈渡。”赵寒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,内功之深厚可见一斑,“你走不掉了。”
沈渡没理他,转头对陆小川说:“你现在就走,带着那个布包,骑我的马往东,天黑之前能到青州城。镇武司的人看到那块铜牌会接应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跟他们聊聊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陆小川急道,“你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!”
沈渡转过头来,看着陆小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生死的挣扎,有的只是一种陆小川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“小川。”沈渡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觉得我疯。”
陆小川咽了口唾沫:“你说。”
“这是第三十七次轮回。前三十六次,我都死在了今天。”沈渡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第一次死在断魂崖,被赵寒一刀劈成两半。第二次死在落霞镇外的杏花林,被十七个高手围殴致死。第三次死在官道上,跑了两里地被追上一刀穿胸。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一直到现在,第三十六次,我是在三里坡下那片麦田里死的,被赵寒踩在泥水里,一剑一剑捅死的。”
陆小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沈渡问。
陆小川摇头。
“不是死。”沈渡说,“是死了之后重新来过,又要从头练起。从零开始,没有内功,没有外功,连一只鸡都打不过。要花三个月才能练到入门,花一年才能跟人过招,花三年才能勉强自保。可每一次,每一次等我练到这个程度,时间线都差不多走到了今天。”
他说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
“所以这一次,我换了个打法。不练功了,不攒修为了,从头到尾只练一招。”
陆小川下意识地问:“哪一招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插在泥土里的铁剑拔了出来。
那柄剑真的很旧了。剑身锈迹斑斑,剑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剑穗早就不见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绳子。可当他把剑横在身前的那一刻,陆小川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杀气,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。
像一个赌徒在押出所有筹码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骰盅。
“你快走。”沈渡说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陆小川咬了咬牙,抓起布包,翻身上了沈渡的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断碑旁的年轻人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沈渡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已经转过身去,面对着百步之外的四五十骑幽冥阁高手。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将那柄锈剑的影子投射在枯黄的草地上,像一根被折断的针。
陆小川催马狂奔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三里坡上只剩下沈渡一个人,和一柄锈剑。
赵寒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朝坡上走来。他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,这是他的规矩——杀人的时候,不喜欢别人插手。
他走到距离沈渡二十步的地方停下,打量着对面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。
“我很好奇。”赵寒说,“你明明可以跟那个小崽子一起跑,为什么要留下来送死?”
沈渡看着赵寒的脸,那张脸他在三十七次轮回里见过无数次。有时候是远远地看着,有时候是面对面,有时候是在梦里被这张脸的主人追杀到无处可逃。
“赵寒。”沈渡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信不信,我比你更了解你?”
赵寒皱了皱眉。
“你右手比左手长两寸,因为你从小练的是左手刀,成名之后才改用右手,为了让别人猜不透你的刀路。”沈渡不紧不慢地说,“你的幽冥刀法一共有七式,但你只在外人面前用过六式,第七式‘幽冥归墟’你从来没在人前用过,因为那一式需要在出刀的瞬间将内力逆转三匝,对经脉损伤极大。你只在必杀的时候才会用。”
赵寒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凝重。
“你的内功修为在七年前就已经摸到了精通境的门槛,但你一直压着没突破,因为你师父当年就是在突破精通境的那天晚上走火入魔死的,你怕了。”沈渡继续说,“你腰间那柄刀叫‘无念’,是幽冥阁阁主亲赐的,刀身用陨铁打造,重十三斤七两,刀柄里藏着三枚毒针,是你最后的保命手段。”
赵寒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你还想知道什么?”沈渡问,“要不要我告诉你,你左肋第三根肋骨下面那颗黑痣的具体位置?”
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!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锈剑,迈出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。
赵寒的瞳孔骤然缩紧——他看到了沈渡出剑。
不,他甚至没看到沈渡出剑。
他只看到一道光。
那道光线极细、极快,快到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那不是任何已知剑法中的招式,没有起手式,没有运力的轨迹,没有任何前兆。它就像是沈渡这个人本身化成了一道光,然后这道光切过了空间,切过了时间,切过了二十步的距离,来到了他面前。
赵寒下意识地举刀格挡。
刀断了。
他手中的“无念”,陨铁打造的重十三斤七两的宝刀,在接触到那道光的瞬间,像一根枯枝一样断成了两截。切口平整得像被什么精密的工具切割过。
赵寒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断刀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,沈渡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,锈剑归鞘。
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。
风吹过三里坡,卷起枯草和尘土。
赵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结忽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。然后红线迅速蔓延,变成了一道血口。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那道血口中涌出,赵寒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,砸在枯黄的草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坡下的四五十骑幽冥阁高手,鸦雀无声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坛主赵寒,江湖上响当当的“黑面无常”,被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一剑断刀、一剑封喉,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声音。
沈渡转过身来,看着坡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可那笑意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,随即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栽倒在地。
锈剑从他手中脱落,滚落在尘土里。
坡下的幽冥阁众人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喊了一声:“他不行了!一起上!”
四五十骑同时催马,朝三里坡上冲来。马蹄声如雷霆,大地在颤抖。
沈渡仰面躺在枯草地上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消失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他喃喃地说,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,“终于不是死在赵寒手上了。死在……自己的剑下。也好,总比被人捅死强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更猛烈的风忽然从三里坡的方向刮来。
风中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像梅花,又像檀香。幽冥阁的马匹突然开始骚动,有的嘶鸣着扬起前蹄,有的直接掉头就跑。骑手们死死勒住缰绳,却根本控制不住。
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。
不,不是从天而降。是从三里坡上方的树梢上飘下来的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花瓣。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,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,面容清秀得像画中走出的人物。分不清是男是女,或者说,已经超越了性别的界限。
来人站在沈渡身旁,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三十七次?”他轻声说,声音清润如玉磬,“我还以为你要死在第四十次。”
他俯身将沈渡抱了起来,轻得像抱起一个孩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坡下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幽冥阁高手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,可那笑容在幽冥阁众人眼中,比赵寒的幽冥刀还要可怕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阁主。”白衣人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个人,我带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像一缕青烟一样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三里坡上,只留下赵寒的尸体,和满地的马蹄印。
沈渡醒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又进了新的一轮轮回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每次醒来都是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身份。有时候是荒山野岭,有时候是破庙客栈,有时候是尸横遍野的战场。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——内力在不在,武功还在不在,有没有受伤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躺在一张檀木榻上,身下铺着柔软的天蚕丝褥子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头顶是雕花的天花板,梁柱上刻着精细的云纹,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。
他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。左臂上的刀伤被用上好的金疮药包扎过,身上其他伤口也都敷了药,缠着干净的棉布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体内的内力不但没有消失,反而比以前更加充盈,丹田处隐隐有一股暖流在涌动。
这不对。
按照轮回的规则,每一次重新开始,他的一切都要归零。内力、武功、伤势,全部重置。
可这一次……
“你醒了?”
一个清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沈渡猛地坐起身来,浑身的伤口同时传来一阵剧痛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咬着牙看向窗外,晨光从雕花的窗棂中透进来,照在一个白衣人的身上。
正是昨夜在三里坡上救了他的那个人。
白衣人坐在窗外的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茶,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透亮,像一块温润的白玉。沈渡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——三十来岁的年纪,眉眼温和,嘴角微微上扬,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淡然。
“你是谁?”沈渡问。
“这话应该我问你。”白衣人转过头来,看着他,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在轮回中困这么久?三十七次,这在我所见的轮回者中,不算最多,但也不算少。”
沈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轮回的事?”
“何止知道。”白衣人站起身来,推门走进了屋内,“我叫顾千秋,是这座问镜阁的主人。这间阁楼建在苍梧山顶,自第三代阁主起,便开始观察轮回之事,至今已有两百余年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因为你再死一次,就真的死了。”顾千秋的语气很平淡,“轮回不是无限的。每个人的轮回次数都不一样,有人只能轮三次,有人能轮九次,最多的……我见过轮了八十一次,最后在第八十二次彻底消散。你已经轮了三十七次,每死一次,你神魂上的裂痕就会多一道。等你神魂承受不住的时候,连轮回都进不了,就直接消失了。”
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顾千秋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将茶杯放在几案上,双手交叠在膝前,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“我观察了你十二次轮回。从第二十五次开始,我就注意到你了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你都死得差不多,但每一次你都比前一次活得更久一点点。你的进步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进步。直到这一次,你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修行方式,不再追求全面,而是只练一招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
“一剑。”他说,“我只练了一剑。从第三十七次轮回的第一天开始,我就只练这一剑。练了三年,每天练一千遍,风雨无阻。三万六千遍之后,这一剑终于成了。”
“这一剑叫什么?”
沈渡想了想,说:“没名字。”
“那就叫‘归一剑’吧。”顾千秋说,“一剑破万法,万法归一。以你初入门的修为,能凭这一剑斩杀赵寒那等精通境的高手,已经堪称奇迹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不是奇迹。这是三万六千次出剑换来的。每一次出剑都在修正前一剑的偏差,每一次挥剑都在打磨那一瞬间的精准度。他没有练内功,没有练身法,没有练任何防御性的武功,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一剑上。
因为他知道,在轮回中,他没有时间像正常人那样循序渐进地修行。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拥有最强的攻击力,哪怕为此牺牲一切防御和续航。
“接下来呢?”顾千秋忽然问。
沈渡抬起头,有些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我是说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顾千秋的语气依旧温和,“你已经出了轮回,不必再死了。你可以选择留下来,在问镜阁养伤,然后下山,过你想过的日子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有很多事没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沈渡的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,看向远方苍翠的山峦。
“我在三十七次轮回里,欠了很多人的人情。”他说,“陆震山在第十一次轮回里救过我,我要还他。苏晚棠在第十四次轮回里为了救我中了毒,至今还瘫痪在床,我要去找解药。还有镇武司的那个老头子,在我第八次轮回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,我要去见他一面,告诉他我还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还有我师父。他老人家在我第二次轮回里就死了,被幽冥阁的人杀的。我那时候太弱了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他死。后来每次轮回,我都想去救他,可每次都没能赶上。二十六次。整整二十六次,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,每一次都无能为力。”
顾千秋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这一次不一样了。”沈渡抬起头来,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,“这一次我有了归一剑。虽然还不是很完善,虽然只用一次就把我整个人掏空了,但至少……我能杀了赵寒。这是我以前做不到的。”
“归一剑的代价很大。”顾千秋说,“你那一剑消耗了体内所有的内力、气血,甚至燃烧了一部分神魂之力。如果你那一剑没能杀了赵寒,死的就是你。就算你杀了赵寒,如果你没人救,你也会因为气血枯竭而死在那个坡上。”
沈渡笑了。
“那又怎样?”他说,“至少我杀了他。在轮回里,我连杀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顾千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你是个疯子。”顾千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江湖需要疯子。”顾千秋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的一个书架前,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枚玉牌,通体碧绿,正面刻着一个“问”字,背面刻着一幅山水图。
他将玉牌递给沈渡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渡接过玉牌,在手中翻看。
“问镜阁的令牌。”顾千秋说,“你拿着它,可以在任何镇武司的分舵调阅档案,可以在任何药铺取药,可以在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找到我们的暗桩。”
沈渡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顾千秋走到窗边,看着山下的云海,良久才开口。
“因为问镜阁的存在意义,就是帮助那些在轮回中迷失的人。”他说,“两百年来,我们见过太多轮回者。有的人在轮回中迷失了自我,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有的人在轮回中耗尽了神魂,彻底消散。有的人干脆放弃了挣扎,在某一轮轮回中选择自杀,结束了这一切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沈渡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经历了三十七次死亡,每一次都从零开始,每一次都死得那么惨,可你从来没有放弃过。你甚至越来越强。不是武功上的强,是那种……心志上的强。这种人不该死在三里坡上。”
沈渡握着玉牌,忽然觉得手心里有温热的感觉在流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别急着谢我。”顾千秋笑了笑,“你虽然出了轮回,但这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。你的归一剑只有一招,用过之后就会陷入虚弱。你需要找到一种方法,让归一剑的消耗降下来,或者找到能够快速补充内力的方法。否则你只能打一次架,打完之后就任人宰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我已经在想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归一剑的核心在于将所有的内力压缩到极致,在一瞬间全部释放。”沈渡说,“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,让内力的压缩比更高,那么同样的内力就能产生更强的杀伤力,消耗也就会相对降低。或者说,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,在出剑的瞬间从外界汲取内力来补充消耗,那么归一剑就不再是一次性的。”
顾千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怎么找?”
“江湖上应该有人懂这些东西。”沈渡说,“我要去找他们。”
顾千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窗外,朝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苍梧山的云海之上,壮阔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。
沈渡从榻上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伤口还很疼,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山下的云海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三十七次轮回以来,他第一次不用急着去做什么。不用急着练功,不用急着逃跑,不用急着在下一场战斗来临之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。
他只需要活下去。
就像顾千秋说的,过他想过的日子。
“先下山。”沈渡对自己说,“去青州,找陆小川。”
“然后呢?”顾千秋问。
“然后去找苏晚棠的解药。”沈渡说,“再然后……去见见我师父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顾千秋听得出来,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,重得像一座山。
三十七次轮回,三十七条命,三十七个未了的心愿。
现在,他终于有时间去一一还了。
青州城,镇武司。
陆小川在偏厅里来回踱步,已经走了不下几百个来回。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,他一口没喝。桌上的那个布包倒是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,那四本册子和铜牌都快被他摸出包浆了。
三天了。
从落霞镇回来已经三天了。他把布包交给镇武司青州分舵的舵主韩铁衣之后,韩铁衣立刻派人去核实册子上的内容,得出的结论让整个镇武司都震动了——册子上的信息准确无误,幽冥阁在青州六县的暗哨全部暴露,镇武司安插在幽冥阁的内奸名单也一一对上。
韩铁衣当即下令,连夜派出六路人马,同时清剿幽冥阁在青州的各处暗桩。一夜之间,幽冥阁在青州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。
可陆小川一点都不高兴。
他在担心一个人。
一个他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。一个说“你爹在第十一次轮回里救过我”的奇怪家伙。一个用一把锈剑杀了赵寒之后倒在三里坡上的人。
“舵主!”陆小川终于忍不住了,冲到正厅去找韩铁衣,“我要回落霞镇去找他!”
韩铁衣正在看公文,闻言抬起头来。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国字脸,浓眉大眼,一脸正气。穿着镇武司的玄色官袍,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,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“找谁?”韩铁衣问。
“找沈渡!就是给了我们那些册子的人!”陆小川急道,“他在三里坡上一个人挡住了赵寒和四五十个幽冥阁高手,现在生死不明!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不管!”
韩铁衣放下手中的公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川。”他说,“你能活着回来,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。赵寒那个人我知道,幽冥刀法出神入化,精通境的内功修为,连我都要忌惮三分。你说他用一把锈剑杀了赵寒,然后倒在了坡上——你觉得他还能活着吗?”
陆小川的脸色一白。
“可……可万一他还活着呢?”
韩铁衣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就算他还活着,赵寒的手下也不会放过他。四五十个幽冥阁高手,就算赵寒死了,他们也能把他撕成碎片。”
陆小川的手在发抖。
他知道韩铁衣说的是对的。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。那个男人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,自己留下来送死。如果他连回去看一眼都不做,那他这辈子都没法心安。
“舵主,我求你了。”陆小川忽然单膝跪了下去,“你让我回去找他。不管他是死是活,我都要亲眼看到。如果是活的,我带他回来。如果是死的……我给他收尸。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韩铁衣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从墙上摘下自己的雁翎刀。
“起来。”韩铁衣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陆小川一愣:“舵主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韩铁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,“我看了那些册子,幽冥阁在青州的暗桩全被拔了,赵寒死了,他们的势力至少瘫痪了大半。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,肯定会派人来报复。你一个人回去,跟送死没区别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陆小川一眼。
“再说了,我也想看看这个用锈剑杀赵寒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两人各骑一匹快马,出了青州城,一路向西。从青州到落霞镇快马加鞭要大半天时间,陆小川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沈渡说的那些话。
“第三十七次轮回。”
“前三十六次,我都死在了今天。”
“你爹在第十一次轮回里救过我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像疯话,可陆小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他觉得沈渡没有说谎。不是因为沈渡的眼神有多真诚,而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要骗你,不会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。
谁会拿自己死了三十七次这种事来骗人?
而且,沈渡说的那些关于赵寒的事,每一件都是真的。陆小川后来问过韩铁衣,赵寒确实是左撇子出身,确实有一招从未在人前用过的“幽冥归墟”,那柄“无念”刀也确实是陨铁打造的,重十三斤七两,刀柄里藏着毒针。
这些信息,连镇武司都没有完全掌握。
沈渡是怎么知道的?
除非他真的经历过三十七次轮回,每一次都和赵寒打交道,每一次都在战斗中一点一点地摸清赵寒的全部底细。
陆小川想到这里,后背一阵发凉。
一个人要死三十七次,才能彻底摸清一个对手的全部底牌。
这需要多大的执念?
落霞镇。
三里坡。
陆小川和韩铁衣到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跟三天前一样,残阳如血。跟三天前不一样的是,坡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赵寒的尸体,没有那柄锈剑,没有打斗的痕迹。
坡上的断碑还在,但碑前的枯草地被什么东西碾压过,留下了一大片凌乱的痕迹。什么都没有。
陆小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翻身下马,在坡上坡下找了整整一个时辰,几乎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没有沈渡。
没有尸体。
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。
韩铁衣站在断碑旁,环顾四周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陆小川抬起头来: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。”韩铁衣指着地上的那些凌乱痕迹,“你看这些马蹄印,方向很乱,有很多是掉头就跑的痕迹。说明当时这里发生了让那些马匹受惊的事情。”
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。
“而且,赵寒的尸体不见了。四五十骑幽冥阁的人,如果赵寒死了,他们要么带着赵寒的尸体回去复命,要么就地掩埋。但这里没有任何掩埋的痕迹。”
陆小川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:“所以……沈渡可能还活着?”
韩铁衣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坡下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。那棵树的树冠很大,枝干粗壮,树梢上有几根树枝被折断了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。
他走过去,仰头看了看那棵树,然后在树干上发现了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一道用指力刻上去的字。
字迹很浅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韩铁衣凑近看了看,眉头猛地一跳。
上面刻着五个字:
“人我带走了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——“顾”。
韩铁衣的脸色变了。
“顾?”陆小川凑过来,看了看树干上的刻字,一头雾水,“顾什么?这是什么人?”
韩铁衣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那块树皮揭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然后转身朝马匹走去。
“走,回青州。”
“舵主!”陆小川急了,“你还没告诉我那个‘顾’是谁!”
韩铁衣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陆小川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记住一件事——沈渡还活着。而且,他活着,比死了更麻烦。”
陆小川完全听不懂这句话,但他听到“沈渡还活着”这五个字的时候,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翻身上马,跟上了韩铁衣。
两人骑马走过三里坡下的官道,夕阳在身后越拉越长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。
陆小川忽然想起沈渡在三里坡上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是第三十七次轮回。前三十六次,我都死在了今天。”
第三十七次,他没有死。
陆小川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开始,这个叫沈渡的人,注定不会在江湖上默默无闻。
一个死过三十七次的人,要么疯了,要么成神。
他不知道沈渡会变成哪一种,但他很想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