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秋风卷过落雁坡的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林墨睁开眼的时候,掌心还残留着玄冰剑柄的凉意。
他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上,头顶是陌生的星空——没有江湖万里无云的明月,没有镇魔司烽火台上的狼烟。远处传来车马声,不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,而是某种更沉闷、更机械的轰鸣。
林墨缓缓坐起身,低头看见自己一袭青衫已经破损多处,左肩那道被幽冥阁护法留下的剑伤还在渗血。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墨家遗脉所赠的玄铁令还在,那是他穿越前最后握住的物件。
“回来了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十年前,他还是个在现代都市里朝九晚五的普通人,一场意外将他抛入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。十年间,他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外门弟子,成长为镇武司最年轻的客卿长老。他经历过五岳盟与幽冥阁的惨烈对决,见证过墨家机关术与朝廷铁骑的正面碰撞,也亲手斩杀过为祸一方的邪道巨擘。
可就在他即将揭开那个江湖最大秘密的瞬间,玄铁令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将他生生拽回了这里。
林墨站起身,双腿微微发颤。十年的内功修为还在,丹田中那股浑厚的真气如同沉睡的巨龙,随时可以苏醒。但他此刻虚弱得厉害,穿越时空的冲击几乎耗尽了他的气力。
坡下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,路灯昏黄,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。林墨愣愣地看着那些铁盒子,觉得比墨家的机关飞鸢还要荒谬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墨几乎是本能地转身,右手并指如剑,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——“嗤”的一声,十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杨树应声而断,上半截树冠轰然倒下,惊起一片飞鸟。
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扎着利落的马尾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手里提着个急救箱。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跌坐在地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棵断树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:“我……靠。”
林墨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招“破空指”竟然还有如此威力,更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没被吓跑。
“你……你是练武的?”姑娘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问,“不对,这根本不是普通武术能做到的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墨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,忽然想起自己在江湖中遇到的第一个朋友——那个在破庙里给他递过半个馒头的小乞丐。十年的江湖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: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是可以信任的。
“我叫林墨,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“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,身上有伤,需要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姑娘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墨意外的决定。
“上车,”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,“我爷爷要是知道我今天没把你带回去,他能把我腿打断。”
车子最终停在一座老旧的四合院前。
院门上挂着块斑驳的牌匾,上书“苏氏武馆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显然出自大家之手。林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,总觉得其中蕴含某种熟悉的气韵。
“我叫苏晴,”姑娘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自我介绍,“我爷爷是苏正渊,这附近的人都叫他苏师傅。他练了一辈子拳,教了一辈子徒弟,可惜现在愿意学传统武术的人越来越少……”
话音未落,堂屋里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小晴,带客人进来了?”
苏晴吐了吐舌头,推门进屋。
堂屋正中坐着一个白发老者,七十来岁年纪,身形瘦削,但腰背挺得笔直,双目炯炯有神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练功服,右手端着一杯热茶,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。
林墨的目光落在那只左手上——虎口处厚厚的老茧,指节粗大变形,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练拳留下的痕迹。这位老人,是个真正的练家子。
苏正渊也在打量林墨。他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,目光在林墨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左肩的伤口上。那伤口虽然已经结痂,但边缘处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内力残留,呈现出淡淡的青色。
“小友这伤,”苏正渊眉头微皱,“不像寻常刀剑所伤。”
林墨没有隐瞒:“幽冥阁的‘寒冥剑气’所伤,剑气入体三日,若非我内力尚可,这条手臂早就废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晴满脸困惑,显然听不懂“幽冥阁”“寒冥剑气”是什么意思。但苏正渊的表情却变了—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先是震惊,然后是难以置信,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狂热的激动。
“幽冥阁……”老人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发颤,“你从那个世界来?”
这下轮到林墨惊讶了。
苏正渊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内室,片刻后捧出一个木匣。匣子是紫檀木所制,边角处雕刻着精美的云纹,正中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牌。老人将木匣放在桌上,用颤抖的手指按下机关,“咔哒”一声,匣盖弹开。
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和一柄短剑。
短剑只有成人小臂长短,剑鞘是黑色鲨鱼皮所制,鞘口处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。林墨看到那颗宝石的瞬间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墨家独有的“天璇石”,他在那个世界里只见过三次,每一次都伴随着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重大事件。
苏正渊拿起短剑,“锵”的一声拔出剑身。寒光乍现,剑刃上浮现出一行小字,笔迹古朴苍劲:“墨守乾坤,兼济天下。”
“这是墨家钜子的信物,”苏正渊说,眼眶微红,“八十年前,我太爷爷苏定方从那个世界回来时带回来的。他临终前留下遗言,说终有一天会有人从那边来,让我苏家世代等候,将此物交予来人。”
林墨接过短剑,真气灌入剑身的瞬间,那些墨家独有的机关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一道信息直接传入他的脑海:江湖大劫将至,唯有天命之人可解。当年他意外穿越并非偶然,而是墨家钜子以毕生功力催动上古机关阵,强行撕裂时空,将他从现代送去江湖历练。如今他归来,是因为那个世界需要他——但也需要他在这个世界找到一样东西,才能回去拯救即将覆灭的江湖。
“我需要时间,”林墨放下短剑,看向苏正渊,“苏师傅,我想在您这里暂住几日。”
苏正渊哈哈大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:“别说几日,就是住一辈子,我苏家也供得起!小晴,去收拾东厢房!”
苏晴应了一声,转身出门前偷偷看了林墨一眼,眼中满是好奇。
夜深了。
林墨盘膝坐在东厢房的床榻上,丹田真气缓缓运转。十年的内功修为在穿越过程中受损严重,但根基还在。他按照《玄冰真经》的心法引导真气游走全身,每运转一个周天,经脉中的阻塞就松动一分。
窗外月色如水,院子里传来苏正渊练拳的声响。老人的拳法刚猛霸道,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沉猛的破空声,那是“八极拳”的路子,但其中又融合了些许内家拳的精髓。
林墨听着听着,忽然睁开眼。
他感应到了什么。
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气息——杀意。这杀意来自院外,不是针对苏正渊,也不是针对他,而是某种更加庞大的、如同天罗地网般笼罩着整条街道的存在。
林墨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推开窗户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落在院墙外的槐树顶上,居高临下望去,只见街道两端不知何时多了几辆黑色轿车,车灯熄灭,车窗紧闭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人,气息沉稳,呼吸悠长,显然都是练家子。
但真正让林墨在意的,是站在街对面路灯下的那个人。
那人三十来岁年纪,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身材修长,面容冷峻。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,但林墨一眼就看出,此人的站姿暗合某种精妙的步法,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发起攻击或撤退。
更重要的是,林墨在他身上感应到了内力的波动。
这个时代,居然还有其他人修炼内力?
那人似乎也感应到了林墨的目光,缓缓抬头,两人四目相对。路灯昏黄的光芒落在那人脸上,林墨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,冷冽、锋利,如同出鞘的利刃。
“有意思,”那人嘴角微扬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林墨耳中,“果然是你。”
林墨没有接话,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——虽然玄冰剑不在身边,但墨家短剑就插在靴筒里,随时可以出鞘。
“别紧张,”那人摊开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,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沈夜,镇武司当代行走。”
镇武司。
林墨瞳孔微缩。他在那个世界里与镇武司打过无数次交道,那是一个介于朝廷与江湖之间的特殊机构,专门处理涉及内功高手的案件。他没想到,这个世界居然也有镇武司。
“你从那边回来,上面已经知道了,”沈夜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上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‘玄冰剑在幽冥阁手里,三个月后,他们会用它打开两界通道。’”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玄冰剑是他的佩剑,是他穿越前留在那个世界的东西。那柄剑以万年寒铁铸成,剑中封印着上古玄冰之力,如果落入幽冥阁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上面还说,”沈夜继续道,“如果你想拿回剑,如果想回去,需要先在这个世界找到‘墨家天工卷’。那份卷轴里记载着关闭两界通道的方法。”
“墨家天工卷在哪里?”
沈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随手一弹,照片如同一片利刃破空飞来。林墨两指夹住,低头看去——照片上是一块残缺的石碑,碑文模糊不清,但隐约可以辨认出“墨”“天工”几个字。
“这块碑在青峰山,三天后会有一批人过去抢夺,”沈夜转身走向黑色轿车,“我的人不方便出手,所以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。沈夜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对了,小心幽冥阁的人。他们比你早回来三个月,已经在这边布好了局。”
林墨站在槐树顶上,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手中的照片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从武侠世界归来,并不意味着结束。
恰恰相反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三天后,青峰山。
秋雨绵绵,山道泥泞。
林墨穿着一件苏正渊给找的黑色冲锋衣,腰后别着墨家短剑,踩着湿滑的石阶往山上走。苏晴非要跟来,理由是“你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,万一迷路了怎么办”。林墨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顶是一处废弃的道观,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,只有正殿还算完整,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——“清虚观”。林墨扫了一眼四周,发现道观周围的山石树木之间,隐隐透出人工雕琢的痕迹。那些看似随意堆砌的巨石,若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连接起来,刚好构成一个残缺的阵法。
“墨家的‘困龙阵’,”林墨低声道,“虽然残破,但阵眼应该还在。”
苏晴听不懂这些,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——道观前的空地上,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这些人衣着各异,有穿唐装的老人,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年轻女人。他们分成两拨,一拨站在东边,一拨站在西边,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气氛剑拔弩张。
林墨的目光扫过这些人,心中微动。东边那拨人气息沉稳,内力虽然不算深厚,但根基扎实,应该是某个门派的正统传承。西边那拨人就不同了——他们的内力阴冷诡谲,带着一股腐臭般的邪气,和幽冥阁的功法如出一辙。
“来了个生面孔,”西边那拨人中走出一个秃顶老者,三角眼,鹰钩鼻,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,“小子,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趁老夫还没改变主意,赶紧滚。”
林墨没有理他,径直走向道观正殿。
秃顶老者脸色一沉,右手一挥,一道黑气从袖中射出,直奔林墨后心。这一招阴狠毒辣,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,轻则筋断骨折,重则当场毙命。
苏晴惊呼出声。
林墨头也不回,左手随意一拂,那道黑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瞬间消散于无形。秃顶老者脸色大变,脚步踉跄后退,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整条手臂都在发抖,虎口处渗出血来。
“寒……寒冥真气?”秃顶老者声音发颤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墨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。
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秃顶老者却觉得自己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,脊背发凉,双腿发软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,一个个脸色苍白,不由自主地后退。
“幽冥阁在外门培养弟子,用的是‘噬魂大法’,”林墨淡淡道,“被种下此法的人,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痛不欲生,唯有吸食活人气血才能缓解。你们几个,都是被幽冥阁抛弃的弃子,对吧?”
秃顶老者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,”林墨说,“交出天工卷的线索,然后自废武功,我可以饶你们一命。”
“做梦!”秃顶老者眼中闪过一抹狠色,猛地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那血雾在空中化作一团黑红色的云团,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朝林墨罩来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同时出手,各种阴毒的招式铺天盖地地打过来。
林墨叹了口气。
他本来不想杀人。
短剑出鞘。
剑光如匹练,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。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多余的技巧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——但这一剑中蕴含的,是十年江湖厮杀磨砺出的杀意,是大成境界的寒冥真气,是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剑光过处,血雾消散,黑气崩灭。
秃顶老者呆呆地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胸口——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从左肩延伸到右肋,鲜血缓缓渗出。他不信邪地想要运转内力,却发现丹田已经空了,辛辛苦苦修炼三十年的内力,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。
“你……你废了我的武功?”
林墨收剑入鞘,转身走向正殿。
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——秃顶老者带来的几个人,同样被那一剑的剑气波及,内力尽废,瘫倒在地。
东边那拨人看呆了。
那个穿黑色皮衣的年轻女人最先反应过来,快步追上林墨:“前辈请留步!在下五岳盟外门执事楚风,奉盟主之命前来取天工卷,还请前辈行个方便。”
五岳盟。
林墨脚步微顿。他在那个世界里与五岳盟打过交道,那是一个以正道自居的庞大组织,门下弟子遍布天下。但五岳盟内部派系林立,有人行侠仗义,也有人沽名钓誉,复杂得很。
“天工卷不在这里,”林墨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里只有一块碑,碑上记载的是天工卷的埋藏地点。”
楚风一愣,随即露出恍然之色:“原来如此……那前辈能否告知,天工卷究竟埋藏在何处?”
林墨走进正殿,目光落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。墙上嵌着一块青石碑,碑文密密麻麻,大部分已经风化剥蚀,只有中间几行字还算清晰。他仔细辨认着那些文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碑文上说,墨家天工卷被分成了三份,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。只有集齐三份,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机关图谱,找到关闭两界通道的方法。
而第一份天工卷的藏匿地点,是——
“蜀中,唐门旧址。”
林墨转身看向楚风:“你知道唐门?”
楚风脸色微变,犹豫了一下才点头:“知道。唐门在八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,山门封闭,门人四散。江湖上传言,唐门是因为得到了某件至宝,引来灭门之祸。现在看来,那件至宝应该就是天工卷。”
“八十年……”林墨若有所思,“当年从那个世界回来的人,不止苏家太爷爷一个。”
楚风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:“前辈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——三个月前,幽冥阁的人已经在蜀中现身,唐门旧址周围全是他们的人。你现在过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林墨将短剑重新插回靴筒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自投罗网?”
他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最后一次与幽冥阁交锋的场景——幽冥阁十三护法围攻他一人,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十三护法死了七个,重伤四个,剩下的两个落荒而逃。而他林墨,只是受了点轻伤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
三日后,蜀中,唐门旧址。
唐门坐落在一片连绵的山岭之中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外界。林墨站在山路口,看着眼前荒废了八十年的建筑群,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。山门前的石狮子已经风化得面目全非,门楣上“唐门”二字的牌匾斜挂在半空中,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。
但林墨注意到,荒草丛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,路面上的泥土还是新鲜的。这说明最近有人频繁出入。
“跟紧我,”林墨对身后的苏晴说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楚风,“你也小心。”
楚风点点头,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她虽然只是五岳盟的外门执事,但身手不俗,一手“落英剑法”已经练到了精通境界,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佼佼者。
三人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,走进正堂。正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铜鼎,鼎身上满是铜绿,隐约可以辨认出“唐”字的纹样。林墨绕着铜鼎转了一圈,忽然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鼎足。
声音不对。
鼎足是中空的。
林墨运起内力,一掌拍在鼎身上。铜鼎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,缓缓向右旋转了半圈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,地面裂开一条缝隙,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。
“密道,”苏晴小声说,“唐门的人果然留了后手。”
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,地道里漆黑一片,空气潮湿发霉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。林墨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——这是苏正渊交给他的,说是苏家祖传的宝贝,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。
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绿光,照亮了地道里的景象。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,画的都是唐门暗器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技巧,一笔一划都极为精细,堪称武学瑰宝。
地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机关锁。林墨仔细观察了片刻,发现这个机关锁的构造与墨家的“天璇机关”如出一辙。他拔出短剑,将剑身上的天璇石对准机关锁的凹槽,轻轻按了下去。
石门轰然洞开。
门后是一间石室,不大,只有十来平方米。石室正中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只玉匣,匣盖半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有人捷足先登了。
“来晚了,”楚风皱眉,“天工卷被人拿走了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,目光在石室里扫视。忽然,他注意到了石桌下面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剑尖划过石板留下的痕迹,痕迹还很新,最多不超过三天。
“不是被人拿走的,”林墨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,“是被人抢走的。拿东西的人和抢东西的人在这里交过手,天工卷被抢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,石室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。
“不愧是镇武司客卿长老,洞察力果然敏锐。”
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从地道中走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黑袍的手下。为首那人四十来岁,面容瘦削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如同毒蛇般阴冷。他左手捏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右手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。
林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,眼中杀意暴涨。
玄冰剑。
那是他的剑。
“幽冥阁右护法,殷无邪,”黑袍人自我介绍,笑容阴森,“久仰林长老威名。三个月前你突然从那个世界消失,阁主还以为是时空乱流将你绞杀了,没想到你居然活着回来了。更没想到,你回来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——你是被墨家机关阵送回来的,而我们,是用玄冰剑强行撕开裂缝过来的。”
殷无邪举起手中的玄冰剑,剑身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:“说起来还要谢谢你,林长老。若不是你这柄剑,我们还真找不到办法回来。”
林墨缓缓站起身,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:“天工卷交出来,剑还给我,我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殷无邪哈哈大笑,笑声在地道中回荡,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:“林墨,你以为这还是那个世界吗?你的寒冥真气在穿越时受损严重,现在能发挥出几成实力?三成?四成?而我,这三个月在这个世界搜罗了无数天材地宝,功力不但没有受损,反而更进了一步。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七个黑袍人同时出手,七道阴冷的真气从不同方向朝林墨袭来。
林墨拔剑。
墨家短剑虽然只有小臂长短,但在林墨手中,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。他身形一闪,如同鬼魅般在七道真气之间穿梭,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,差之毫厘便会被击中,却偏偏每次都能避开。
七道真气落空,打在石壁上,炸出七个大坑。
林墨出现在殷无邪面前三步之处,短剑直刺咽喉。
殷无邪冷笑一声,玄冰剑横挡。“铛”的一声金铁交鸣,短剑与玄冰剑碰撞在一起,迸发出刺目的火花。林墨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,虎口发麻,短剑险些脱手飞出。
他心中微沉。殷无邪没说谎,这个人的内力确实比三个月前强了一大截。而他自己,真气受损,最多只能发挥出全盛时期的四成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殷无邪眼中闪过一抹轻蔑,玄冰剑猛地一转,一股恐怖的寒冥真气从剑身上爆发出来,将林墨震退三步。
林墨稳住身形,胸口气血翻涌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林墨!”苏晴惊呼,想要冲过来,被楚风一把拉住。
“别过去,”楚风脸色凝重,“那种级别的战斗,你插不上手。”
殷无邪提着玄冰剑,一步步朝林墨走来:“林墨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归顺幽冥阁,阁主说了,可以让你做副阁主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你的那些朋友——苏家老头、这个小姑娘、还有五岳盟的这位姑娘,都可以活命。”
“否则,”他举起玄冰剑,剑尖指着林墨的咽喉,“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殷无邪心中一凛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“殷无邪,你知不知道,”林墨缓缓说道,“寒冥真气的真正威力,不在于内力有多深厚,而在于——冰封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左手猛地拍在石壁上。
石壁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,冰霜以惊人的速度蔓延,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石室。殷无邪脸色大变,想要后退,却发现双脚已经被冰霜冻住了。他身后的七个黑袍人更惨,半个身子都被冻在了冰层中,动弹不得。
“你……你的真气不是受损了吗?”殷无邪难以置信地吼道。
“真气确实受损了,”林墨淡淡道,“但寒冥真气的本质,是将天地间的寒意转化为己用。这座山的地下水脉中蕴含着极为丰富的阴寒之气,我进山的时候就感应到了。你以为我在石室里站那么久是在发呆?我是在用真气沟通地脉,将整座山的寒意引到这里来。”
殷无邪面如死灰。
林墨走到他面前,从他手中拿过玄冰剑,又从他怀中取出天工卷。剑入手,熟悉的凉意传来,丹田中的真气仿佛找到了归宿,欢呼雀跃着涌入剑身。
玄冰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
“三个月后,我会回去,”林墨看着殷无邪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幽冥阁欠那个世界的血债,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他挥剑斩断殷无邪双脚上的冰层,转身走向地道出口。
“你不杀我?”殷无邪愣住。
“杀你容易,”林墨头也不回,“但我要让你活着回去告诉你们阁主——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。”
四合院里,秋菊盛开。
林墨盘膝坐在院子中央,玄冰剑横在膝上,闭目调息。苏正渊坐在廊下喝茶,苏晴在旁边剥橘子,楚风站在院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
“进来吧,”林墨睁开眼,“天工卷我已经看过了,第一份记载的是机关图谱,第二份应该在江南,第三份在北疆。三个月内必须全部找到,否则两界通道一旦打开,幽冥阁的大军就会涌入这个世界。”
楚风走进院子,单膝跪地:“楚风愿追随前辈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林墨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第一次见到五岳盟盟主时的场景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单膝跪地,盟主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年轻人,江湖很大,但江湖也很小。大的是天地,小的是人心。”
“起来吧,”林墨站起身,玄冰剑在手中转了个剑花,“去江南的路远,得早点出发。”
苏晴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林墨手里:“带上我,我会开车,还会用智能手机导航。”
苏正渊放下茶杯,哈哈大笑:“去吧去吧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家。小晴,记住太爷爷的话——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但心可由己。”
林墨握紧玄冰剑,抬头望向天际。
江南,北疆,然后回到那个世界。
江湖未远,剑未锈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