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坡上,风卷枯草,沙沙作响。

林墨握紧了剑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这柄剑跟了他七年,剑鞘上那道裂痕,是三年前在鬼愁涧与血刀门交锋时留下的。此刻剑身微微震颤,仿佛也嗅到了空气中的杀机。

暮色沉沉,残阳如血。

山坡对面,赵寒负手而立,一袭黑袍猎猎作响。幽冥阁左护法,三十七岁便跻身江湖绝顶高手之列,剑法阴诡莫测,人称“寒夜无生”。此人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笑起来温和,出手却从无活口。

“林少侠。”赵寒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,“你当真要挡我的路?”

暮色沉沉,残阳如血。

林墨抬眼,目光沉稳。他今年二十五,眉宇间还有几分青涩,但眼神已淬炼得如同手中长剑。师父常说,行走江湖,最重要的不是剑术高低,而是一颗经得住考验的心。

“赵护法,”林墨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咬得极稳,“落雁坡以南,是七里镇的六百多户百姓。你要从此过,先问过我手中剑。”

赵寒笑容不改,眼神却沉了下去:“就凭你?”

话音未落,赵寒身后,十二名黑袍人齐刷刷地掠出,衣袂猎猎,将林墨团团围住。十二柄长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,刀锋上涂抹的毒液泛着诡异的青芒。这些人是幽冥阁的“寒鸦卫”,每一人都能独当一面,此刻合围,阵势森严,连风向都被他们占据了有利的位置。

空气骤然凝固。

“林兄弟,我们来迟了!”

一声高喝划破沉寂。楚风从东面山坡上跃下,身形矫健如豹,手中双锏在空中划出两道银光。这少年十七八岁,浓眉大眼,笑起来两颗虎牙,江湖人称“双锏追风”,虽然年纪不大,却已在小门派中打出了不小的名头。

紧随其后,苏晴飘然而至。她身着一袭月白衣裙,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,面容清丽如画中仙子。她的步伐轻盈得不像在走路,更像一片落叶被风托着飘过来。江湖人称“飞燕仙子”,医术超群,轻功更是冠绝同辈。

苏晴落在林墨身侧,低声说:“七里镇的百姓已经疏散大半,还剩三十余户老弱,行动迟缓,最快也得一个时辰。”她语速快,气息却丝毫不乱,显然一路奔波,内力深厚。

林墨点头:“够了。”

赵寒看着这三人,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。

十二名寒鸦卫同时动了。

楚风率先迎了上去,双锏翻飞,大开大合,招招硬桥硬马。一对黑铁双锏在他手中如同活物,左挑右砸,右劈横扫,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。两个寒鸦卫欺近身来,楚风一锏挡开一柄长刀,另一锏顺势横扫,正中对方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。但另外三个寒鸦卫立刻补上,长刀如雪片般落下。

苏晴身形一转,避开了砍向咽喉的一刀,袖中银针一闪,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没入三人的曲池穴。三柄长刀脱手落地,三人手臂酸麻,再也抬不起来。但更多的寒鸦卫蜂拥而上,逼得苏晴连连后退。

林墨没有动。他知道,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。

赵寒缓缓抽剑,剑身出鞘时发出悠长的低鸣,像某种野兽在暗处磨牙。剑身漆黑如墨,剑锋处却泛着一圈幽幽红光,邪异之极。

那是幽冥阁镇阁之宝——血炼剑。据说铸剑时以活人鲜血淬炼,饮血越多,剑锋越是锋利。

“林墨,”赵寒的声音终于变了,笑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今日落雁坡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
剑光骤起。

血炼剑的剑法诡异至极,每一招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刺来。赵寒的剑术不走刚猛一路,而是偏走偏锋,虚虚实实,让人防不胜防。第一剑,直刺林墨咽喉,林墨侧身避过,剑气却擦着脖颈而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第二剑,剑势一变,从下往上撩,林墨格挡,两剑相击,火花四溅。

林墨的剑法,却是另一种路数。他师从华山派清风剑客,剑法以正气浩然著称,走的是“正大光明”的路子。每一招都堂堂正正,大开大合,看似朴实无华,却每一剑都直奔要害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
两人交手二十余招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
赵寒的剑,如同一道游走的毒蛇,刁钻狠辣。林墨的剑,则像一座沉稳的山岳,任你狂风暴雨,我自岿然不动。

但林墨心里清楚,自己的内力不如赵寒深厚。再这么耗下去,不出五十招,自己必露破绽。

果然,第三十一招时,赵寒突然变招,血炼剑虚晃一剑,诱使林墨格挡,左手一掌拍出。这一掌势大力沉,掌风扑面,林墨来不及完全避开,左肩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。

林墨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老槐树上,震落了一地枯叶。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整条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
“林墨!”苏晴惊呼,想要冲过来,却被三个寒鸦卫死死缠住。

楚风那边也打得艰难,双锏已经砸飞了三柄长刀,但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。

赵寒一步步逼近,血炼剑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。

“师父说过,”林墨咬牙撑起身体,左肩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袖,“真正的侠义,不是靠嘴上说,而是用剑去守。”
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。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师父躺在他怀里,气息微弱,却说得一字一顿:“墨儿,江湖很大,人心很杂。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——剑是冷的,人心却是热的。你手中的剑,要为天下百姓而挥。”

那一刻,林墨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。

赵寒的剑已经举起,血炼剑上的红光更盛了。

“死!”

剑落。

林墨闭上了眼睛。

不是认命,而是他在那一刻,忽然明白了师父话中的深意。

——剑是冷的,人心是热的。

——剑术的最高境界,不是杀人的技巧,而是守护的信念。

电光石火之间,林墨的剑自己动了。

不是他挥剑,而是剑自己找到了路。

那一剑,没有招式,没有路数,却快得连赵寒都来不及反应。

剑光一闪。

赵寒的血炼剑停在半空,再也落不下去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一点血迹,眼神从震惊到茫然,再到不甘,最后凝固成一片死灰。
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赵寒的声音沙哑。

林墨睁开眼,看着自己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,一时之间有些恍惚。

他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一剑会如此干净利落。不是他的内力胜过赵寒,也不是他的剑术更高,而是在那一瞬间,他的剑找到了赵寒剑法中最细小的破绽——那一招落剑前,赵寒会有千分之一刹那的停顿。那是血炼剑唯一的弱点。

他看见了,剑就出去了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赵寒轰然倒地,尘土飞扬。

剩下的寒鸦卫见护法已死,士气大溃,被楚风和苏晴联手击退了七八个,其余的四散逃去。

落雁坡上,风声渐息。
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山坡染成了暗红色。

苏晴快步走到林墨身边,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伤口,眼眶微红:“你差点就没命了,知不知道?”

林墨微微一笑,疼得龇了龇牙:“我知道。”

楚风走过来,满身是血,却笑得没心没肺:“林兄弟,那一剑我看见了!赵寒的剑还没落下来,你的剑就已经穿过去了!这是哪门子剑法?师父可没教过!”

林墨想了想,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那一剑不是苦练出来的,是在生死关头,心中一念升起,剑便随念而去了。

楚风翻了个白眼:“得了,又在打哑谜。”

远处,七里镇的灯火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像暗夜中洒落的萤火。那些他拼死守护的百姓,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今晚落雁坡上发生了什么,永远不会知道有人曾用一柄剑为他们挡住了地狱的门。

但林墨不在乎。

他想,师父应该会为他感到骄傲。

夜风起,吹散了落雁坡上的血腥气。

林墨背起剑,看向远方。那里是七里镇,是万家灯火,是他要守护的江湖。

那里,还有更多人需要他。
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