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酒没有回头。
身后火光冲天,映得整座忠义庄如同一只燃烧的兽。那曾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地方——春日的桃花灼灼,夏夜的蛙鸣阵阵,师父教他练剑时的那棵老槐树,青梅赵小满在树下等他回来的身影。
一切都在今夜化为灰烬。
“赵酒,你还愣着做什么!”身后传来一声低喝,是师兄周破影,浑身浴血,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翻卷,鲜血顺着袖管滴落在碎石上。
赵酒攥紧手中长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。这把剑名唤“过隙”,是师父柳伯庸取白驹过隙之意相赠,要他莫负光阴,一心向剑。可如今师父已倒在忠义堂的正厅里,胸前印着一个深黑的掌印,那是五岳盟盟主司空图成名四十年的“大悲掌”。
“大悲掌”原是佛门绝学,修炼者须怀悲悯苍生之心,方能化悲为掌力。可司空图的大悲掌已走火入魔三十余载,掌力阴寒腐骨,中者七日内五脏寸寸溃烂而亡。
师父中掌时,赵酒亲眼看见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深深的困惑。因为司空图曾是师父最敬重的人。
“别追了!”周破影一把拽住他,“你已经杀了两个五岳盟弟子,再追下去,镇武司不会放过你!”
“镇武司早就不会放过忠义庄了。”赵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。
忠义庄被灭,不是五岳盟单独所为。半年前,朝廷镇武司总指挥使陈鹤飞便屡次派人来忠义庄,要师父交出“忠义堂”的江湖令。那枚令牌并无特殊功用,只是忠义庄三代人在江湖上扶危济困、救人无数积累下来的名声所化。陈鹤飞要的是一面旗帜——他想用江湖令号令江湖散人归附朝廷,替朝廷监视五岳盟与幽冥阁的一举一动。
师父不肯。
三日后,忠义庄被五岳盟盟主司空图亲自带队血洗。镇武司的鹰犬在山外封锁了所有通道,确保没有任何消息走漏。赵酒带着师妹赵小满从后山密道逃脱时,亲眼看见赵小满被司空图的弟子司徒寒一剑贯穿肩胛骨,钉在石壁上。
他将赵小满藏在悬崖下的枯树洞里,给她留下一瓶金创药,说要去找救兵。可等他拼死寻来,树洞里只剩下一片浸透血渍的衣角。
衣角上歪歪扭扭用炭笔写了四个字:酒哥,快走。
“我回了忠义庄,看到了我爹的尸首。”赵酒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远处燃烧的忠义庄正门,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火光。
周破影沉默片刻,松开手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司空图要的是一统江湖的虚名,陈鹤飞要的是镇武司只手遮天的权势。他们会来忠义庄找江湖令,但找不到。”赵酒顿了顿,“江湖令被我藏在别处,他们要,就得来追我。”
“你要用自己作饵?”
“一条命换两条命,不亏。”
周破影看着赵酒的背影,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赵酒这孩子,看似温润如玉,骨子里却藏着最烈的火。平日里不显山露水,真到了决断之时,谁也拦不住他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周破影说,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师父捡回来的。”
赵酒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两人趁着夜色,消失在忠义庄外的密林之中。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像是给这座忠义了百年的山庄,点起最后一盏送行的灯。
三日后,落雁坡。
此地是前往五岳盟总坛的必经之路,两侧山崖陡峭,中间一条青石官道蜿蜒而过。每到深秋,成群的大雁南飞,必在此地歇脚,因而得名落雁坡。如今正值盛夏,山林葱郁,蝉鸣如沸。
赵酒坐在官道旁的一块大青石上,膝上横着过隙剑,神情淡然。周破影在崖顶的松树上蹲守,充当耳目。
这是他暴露行踪的第二天。昨日在清溪镇,他故意在集市上亮出过隙剑,杀了两名五岳盟的巡逻弟子,并让其中一个活着回去报信——他知道司空图一定会派得力手下来截杀他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日过正午,山道上终于响起了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十几匹。打头的是三匹枣红马,中间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,腰悬宝剑,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。此人正是五岳盟盟主司空图的大弟子,江湖人称“冷面剑”司徒寒。
三日前,就是他亲手将赵小满钉在石壁上的。
赵酒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司徒寒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坐在路边的赵酒,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:“忠义庄的余孽,还敢在此露面,看来你是活腻了。”
赵酒缓缓站起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。这身袍子是赵小满去年冬天给他做的,用的是自己亲手养的蚕丝,绣的是一枝寒梅。他说他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绣花袍子,赵小满红着脸说:“你不穿就算了,我自己穿。”
他穿了一年,没舍得脱。
“司徒寒,”赵酒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小满的那一剑,你还记得吗?”
司徒寒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:“记得。那小丫头骨头倒是硬,一剑穿肩胛还咬着牙不吭声。怎么了,想替她报仇?就凭你?”
赵酒没有回答。他拔剑出鞘,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“落雁坡的地形你熟悉吗?”赵酒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。
司徒寒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北边是断崖,南边是密林,中间只有这一条官道。”赵酒淡淡道,“你的人有十六个,其中七个是五岳盟弟子,九个是镇武司的探子。镇武司的九个人里,有三个是内功入门的初学境,五个是精通境,领头的那个是大成境。”
司徒寒瞳孔猛然一缩。赵酒不仅知道他一共带了十六人,连其中镇武司探子的来历和内功境界都说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镇武司的探子脚底都用墨鱼汁纹了一个‘司’字,你们五岳盟的人不会知道这个细节。”赵酒平静地解释,“因为陈鹤飞从来不信任何外派之人,他在你们五岳盟安插的探子,自己都带着标记,随时准备反噬你们。”
司徒寒脸色煞白。
“所以你今天带来的这十六个人,有九个是陈鹤飞的人。”赵酒将剑锋指向司徒寒,“你要杀我,他们未必会帮你。他们要的只是我身上的江湖令,拿到手之后,你猜陈鹤飞会不会留你活口?”
司徒寒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底。
“不要听他妖言惑众!”司徒寒大喝一声,“此人不过是忠义庄的漏网之鱼,武艺平平,只会逞口舌之利!所有人听令,拿下赵酒者,赏黄金百两,直接晋升为五岳盟护法!”
重赏之下,十六人齐齐拔出兵刃。
赵酒叹了一口气。他知道这些人里有许多只是奉命行事,未必该死。但他更知道,今日若不能一举震慑全场,忠义庄的血债就永远没有讨还之日。
“师兄。”赵酒低声道。
崖顶的松树上,周破影拉满了弓弦。第一支箭破空而出,直取为首一名五岳盟弟子的咽喉。那人应声落马,箭矢穿喉而过,鲜血溅了旁边的同门一脸。
第二支箭紧随其后,射穿了另一人的马匹,马匹惨嘶倒地,将马上的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
“有埋伏!崖顶有弓箭手!”人群大乱。
赵酒趁乱出手。过隙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,直刺司徒寒的面门。司徒寒毕竟是司空图的亲传大弟子,武功在五岳盟中也是佼佼者,长剑横格,双剑交击,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回荡。
赵酒的剑法出自忠义庄柳伯庸一脉,走的是一条古朴厚重之路,每一剑都堂堂正正,大开大合。但今日他出的剑,却比以往快了三分,狠了七分。
第一剑劈开司徒寒的护体真气。
第二剑削断他的发髻。
第三剑直取他持剑的右手腕。
司徒寒大惊,侧身急闪,过隙剑贴着他的手腕划过,削下了一片衣袖。他没想到赵酒的剑法如此凌厉,更没想到赵酒的内功比三日前强了一截不止。
“你……你吃了什么丹药?”司徒寒边打边退,骇然问道。
赵酒不答。三日前在枯树洞里捡到那件血衣时,他浑身颤抖,无意间碰到赵小满藏在血衣夹层里的一枚褐色药丸——那是忠义庄祖传的“破境丹”,需以十年功力为代价,换取短时间内内功提升一个大境界。
赵小满本来是要自己吃的。
赵酒将那枚丹药连同血衣一同吞入腹中。
第五剑,过隙剑刺穿了司徒寒的左肩胛。
与三日前司徒寒刺穿赵小满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司徒寒惨叫着倒在地上,鲜血从肩胛处汩汩流出,染红了半身锦袍。他身后的十六个人,已被周破影的箭矢射倒了五个,剩下的十一个人看着赵酒剑上的寒光,纷纷向后退去。
“江湖令在我身上。”赵酒收剑,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徒寒,“回去告诉司空图,想拿江湖令,就来落雁坡找我。一个人来,带人来也行,但每一颗人头都是代价。”
司徒寒捂着伤口,咬牙切齿道:“你……你疯了!落雁坡是五岳盟的地盘,你这是在找死!”
赵酒没有理会他,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。周破影从崖顶跃下,背着一张弓,快步跟上。
“你真要把江湖令的事说出来?那不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你的——”
“他们找不到江湖令,就不会追。”赵酒的声音很轻,“我要他们追。”
周破影沉默了。
赵酒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司徒寒,目光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意。片刻后他收回目光,大步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落雁坡上的蝉鸣,依旧聒噪不休。
密林深处,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古道蜿蜒向北。
赵酒和周破影沿着这条古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在一处溪涧边停下。溪水清澈见底,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。周破影蹲下掬水洗脸,伤口沾了水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刚才跟司徒寒说的话,有几句是真的?”周破影一边包扎伤口,一边问。
“哪一句?”
“镇武司在五岳盟安插探子的事。”
赵酒靠着树干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薄薄的信笺。信笺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记录着近半年来镇武司与五岳盟之间所有的密信往来——何时会面、何人传信、谈了什么条件、许了什么利益。
周破影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“师父给我的。”赵酒的眼神黯了黯,“半年前陈鹤飞第一次派人来忠义庄时,师父就知道大事不好。他以三十年的人脉,暗中在镇武司和五岳盟中布下眼线。这些信笺,是那些眼线冒死传递出来的。师父把它们全部交给我,说若有一天忠义庄不在了,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护身符。”
“师父早就料到忠义庄会有这一天?”
赵酒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师父不是料到,他是算好了时间。他拒绝陈鹤飞的时候,就知道忠义庄必遭劫难。但他依然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父说过一句话——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赵酒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陈鹤飞要的江湖令,是用江湖散人的名声去换朝廷的庇护。一旦江湖令落入镇武司之手,天下英雄便再无独立自主之日。所有人都要仰镇武司鼻息行事,所谓的侠义,就彻底沦为了朝廷的鹰犬爪牙。”
周破影听完,半晌无言。他将手中的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忽然指着一张纸上的笔迹,神色一变:“这个字迹……我见过!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赵酒打断了他,目光如刀,“五岳盟内务总管杜清风,就是镇武司的人。三日前忠义庄被灭,就是他给陈鹤飞通风报信,告诉陈鹤飞忠义庄的密道方位。否则镇武司不可能那么精准地在后山堵住我们。”
周破影的手微微颤抖。杜清风在五岳盟中位高权重,掌管盟内钱粮调配和人员调度,若他是镇武司的卧底,那五岳盟在陈鹤飞面前无异于赤身裸体。
“你打算把这些信笺公之于众?”
“不急。”赵酒将信笺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,“这些东西是一把刀,但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。现在的江湖上,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忠义庄余孽的话。我需要先让五岳盟的人怕我,然后他们才会信我。”
“你刚才说要司空图亲自来落雁坡……”
“我赌的就是他会来。”赵酒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,“司空图此人,一生最恨别人看不起他。我一个忠义庄的小辈,在落雁坡上公然叫阵,对他而言是天大的羞辱。他若不亲自出手,五岳盟的威名就毁了。”
“可他若是来了,你打得过他吗?他可是大悲掌成名四十年的绝顶高手,内功已臻巅峰境!”
赵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是赵小满酿的桂花酒,去年秋天她摘了整棵老槐树旁的桂花,花了三个月酿了这一囊。她说等他十八岁生辰那天才准打开喝。
他的生辰是五天后。
赵小满亲手为他准备的十八岁生辰礼,如今只剩下这一囊酒。
“师兄,”赵酒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小满被钉在石壁上的时候,她说了什么?”
周破影愣住了。他在崖顶上守候时,确实看见了赵小满被钉在石壁上的那一幕,但那距离太远,他听不见赵小满说了什么。
赵酒却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她说的不是‘救我’,也不是‘酒哥’。她说的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别回头,快走。’”
溪涧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
周破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赵酒站起身,将酒囊的塞子重新塞好,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。然后他捡起地上的过隙剑,朝北方望去。落雁坡的北边,就是五岳盟总坛所在的天阙峰。峰顶上常年云雾缭绕,传说那是天下五岳交汇之处,能俯瞰整个江湖。
“我答应你,小满。”赵酒低声说了一句。
风将他的话吹散在密林之中,没有人听见。
次日清晨,落雁坡。
赵酒一夜未眠。他盘膝坐在官道中央的一块巨石上,面朝北方,闭目调息。过隙剑横在膝头,剑身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露珠。
天色渐亮,东方的鱼肚白一点一点染红了山巅的云霞。
周破影蹲在崖顶的松树上,手里握着一张弓,弓弦已经拉满了整整一夜。他的手臂早已酸麻,但他不敢松手。因为他知道,今天要来的人,是整个五岳盟最可怕的存在。
巳时三刻,北方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一群人,是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乍一看像个乡间私塾的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仿佛藏着两座千年寒潭。
司空图。
五岳盟盟主,大悲掌的当世唯一传人,江湖上公认的泰山北斗级人物。然而就是这位泰山北斗,三日前亲手血洗了忠义庄,用大悲掌震碎了柳伯庸的五脏六腑。
他在赵酒面前三丈处停下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赵酒膝头的过隙剑上,似乎有些意外:“过隙剑?你是柳伯庸的关门弟子?”
赵酒睁开眼,站起身,抱拳行了一礼。礼数周到,一丝不苟。
“忠义庄赵酒,见过司空盟主。”
司空图冷笑一声:“倒是个知礼的后生。只可惜,知礼的剑客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“晚辈的师父柳伯庸,一生对前辈敬重有加。他曾在晚辈面前多次提及前辈的大悲掌乃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,刚猛之中又有慈悲之意,堪称武林一绝。”赵酒的声音很平静,“晚辈想知道,师父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司空图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:“柳伯庸当年确实有几分见识。可惜他老了,老了就糊涂了。朝廷要收江湖令,不过是顺应大势,他却抱着那破令牌不肯撒手。他不死,谁死?”
赵酒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面色不变。
“前辈说的是大势。”赵酒缓缓拔出过隙剑,剑身映着晨曦,折射出万道金光,“但晚辈有一事不明。大悲掌乃佛门绝学,习练者须心怀慈悲,方能化悲为掌。前辈的大悲掌练了四十年,可曾有一瞬间想起过‘慈悲’二字?”
司空图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赵酒的话,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。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!”司空图怒喝一声,双掌翻飞,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向赵酒涌来。
大悲掌的威力,果真如柳伯庸所说,是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。掌风过处,地上的碎石被卷起,连官道两侧的树木都被掌风压得弯下了腰。
赵酒不退反进,过隙剑化作一道流光,直刺司空图的掌心。
掌剑相交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赵酒被震得倒退七步,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剑柄滴落。但他竟然没有倒下,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
司空图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他这一掌用了六成功力,即便是五岳盟中的堂主级人物也不敢硬接,可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,竟然接住了。
“好!果然有几分本事!”司空图欺身而上,第二掌、第三掌、第四掌接连拍出,一掌比一掌猛,一掌比一掌快。
赵酒的长剑在掌风中游走,时而刚猛如虎,时而柔韧如柳。他的剑法出自忠义庄,融合了柳伯庸一生的武学精髓,既有北方武学的雄浑大气,又有南方剑术的灵动飘逸。但在司空图的大悲掌面前,这些都不够看。
第五掌,掌风击中了赵酒的左肩。他听到自己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酒哥!”周破影从崖顶探出半个身子,弓已拉满,箭已上弦,但他不敢射。因为司空图的武功太高,他这一箭出去,根本伤不了司空图分毫,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赵酒撑着剑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,只能垂在身侧晃荡。
他抬起右手,将过隙剑换到右手,剑尖依旧指向司空图。
“你还站得起来?”司空图眯起眼睛,“倒是比你师父骨头硬。”
“晚辈说过,”赵酒嘴角渗出一丝血,但笑容却出奇的平静,“前辈的大悲掌,可还记得‘慈悲’二字?”
司空图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既然你想死,老夫成全你。”
他提掌,运起十成功力。这一掌下去,就是一块生铁也得被拍成齑粉。
但就在这一刻,赵酒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——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,高高举起。
“司空盟主!”赵酒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,“你可知杜清风是镇武司的人?”
司空图的手掌僵在半空中。
“杜清风给你的所有情报,都是陈鹤飞精心筛选过的。”赵酒一字一顿地说,“忠义庄有密道的事,是杜清风告诉陈鹤飞的,陈鹤飞又借杜清风之口转告你。你以为是你的人发现了密道,其实从一开始,你和忠义庄都在陈鹤飞的棋局里。”
司空图的手掌缓缓放下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酒手中的那叠信笺,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。
“这些信笺里,详细记录了近半年来杜清风与陈鹤飞之间所有的密信往来。”赵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铁锤,一下一下敲在司空图的心口上,“你猜,陈鹤飞让杜清风透露给你的情报里,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假的?”
落雁坡上,一片死寂。
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风也不知何时停了。整个山谷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司空图沉默了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武林泰斗:“你……想怎样?”
“晚辈不要前辈的命。”赵酒将信笺重新塞回怀里,“晚辈只想请前辈亲口告诉天下人——三日前忠义庄之祸,是镇武司一手策划。前辈是受人蒙蔽,被人利用。”
“你让老夫认错?”
“不是认错,是回头。”赵酒的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前辈当年创下大悲掌,也曾心怀慈悲,想以武学济世度人。晚辈不信四十年的功夫,会抵不过一朝之欲。”
司空图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赵酒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傲慢,而是深深的疲惫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,忽然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也像赵酒一样,心怀天下,意气风发,相信自己手中的大悲掌可以普度众生。
但四十年的江湖沉浮,早已将他当年的初心磨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师父说过同样的话。”司空图喃喃道,“三十年前,他说过。”
赵酒的鼻子一酸,但眼泪没有落下来。他紧握过隙剑,站得笔直,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。
落雁坡上的大雁,不知何时飞了过来,在两人的头顶盘旋了三圈,又向南方飞去。
司空图最终还是出手了。
十成功力的大悲掌,如同九天之上崩落的山岳,挟着万钧之势向赵酒当头压来。掌风所过之处,地上的青石板寸寸龟裂,碎石飞溅,连空气都发出了一连串爆裂的嘶鸣声。
赵酒没有退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认命,而是因为在这一刻,他终于想明白了师父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过隙剑的最高境界,不在快,而在准。不在伤人,而在渡人。”
他睁开眼,右手握剑,左手掌心向上缓缓抬起。
司空图的掌风已经到了他面门三尺之处,但赵酒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如一片落叶。他的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,引导着大悲掌的掌风改变方向,同时右手的过隙剑借力打力,顺着掌风的来势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,从司空图的掌影缝隙中穿了过去。
剑尖在司空图的掌心和肩井穴之间游走,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是事先量好的一般。
司空图的脸色从怒转惊,从惊转骇。他四十年修来的大悲掌,在这一刻竟然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,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法,化解得干干净净。
不是硬碰硬的对攻,而是顺着掌力的来势,借力打力,以柔克刚。
这是柳伯庸穷尽毕生心血创出的“渡人剑”。
“渡人剑”没有固定的招式,它只有一种心法——顺着对方的力量,引导它,化解它,最终让这股力量回到它本来的去处。师父柳伯庸在临终前将它传授给赵酒,但师父也说过,渡人剑最难的不是心法,而是心性。它要求使剑之人必须怀着最纯粹的慈悲之心,才能真正做到“不伤人而渡人”。
赵酒在落雁坡上的这一战,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让司空图看见自己的本心。
剑光一闪,过隙剑在司空图面前停了下来。
剑尖距离司空图的咽喉,只有一指之遥。
司空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双掌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,但眼中的戾气已经消失了大半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有震惊,有迷茫,有羞愧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。
那就是解脱。
他抬起头,望向赵酒。少年的脸上没有得胜者的得意,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意。他只是在微笑,笑得像他师父柳伯庸一样温和。
“前辈,”赵酒缓缓收剑,抱拳行礼,“晚辈告退。”
他转身,朝落雁坡的南边走去。
周破影从崖顶跃下,快步跟上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呆立原地的司空图。
“他真的会认错吗?”周破影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酒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但至少,他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什么?”
“看见了自己的本心。”
两人沿着山道向南行去,落雁坡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。山风吹过,带来一阵桂花酒的香气。
赵酒摸了摸腰间的酒囊,加快了脚步。
天边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金色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个落雁坡。
在阳光最明亮的地方,司空图缓缓跪了下来,双掌按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但谁也没有听见他发出的声音。
因为落雁坡上的大雁,又开始盘旋歌唱了。
远处,山道尽头,赵酒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解开腰间的酒囊,拔开塞子,将桂花酒洒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“小满,我没回头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以后也不会。”
说完,他将酒囊系好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,大步向前走去。
这身绣着寒梅的袍子,他打算穿一辈子。
(全文完)
—— 戍戟武侠复仇系列 · 篇目一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