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丝斜斜地挂在镇魔司朱漆门楣上,像一串断线的血珠。
沈弈立在廊下,看着雨水顺着青瓦滴落,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浅坑。他已在镇魔司当了六年差,从最底层的跑腿小吏做到总旗,手上沾过江湖人的血,也替冤死的百姓收过尸。可今日这雨,总让他心里不踏实。
“沈总旗,北城又出事了。”
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少见的凝重。这个平日里总爱嬉皮笑脸的年轻人,此刻眉头紧锁,将一卷浸血的纸递过来。
沈弈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内容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三日内,北城接连失踪七人,皆为会武功的江湖散人。昨夜更夫在甜水巷发现一具尸体,浑身精血被抽干,形如枯木,背上印着一个漆黑的鬼爪印。
“幽冥阁的搜魂手。”沈弈将纸卷攥紧,“他们向来在西南一带活动,怎会跑到京城来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楚风压低声音,“昨晚我巡夜时,看见赵寒进了镇魔司后门。”
沈弈手指微顿。赵寒,镇魔司副使,武功深不可测,平日里对他这个小小总旗倒也算客气。可楚风不会无的放矢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他换了夜行衣,从后门出去,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。我跟了一段,跟丢了。”楚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“但他的轻功路子,绝不是咱们镇魔司的功夫。”
沈弈沉默片刻,将纸卷收入怀中:“今晚我去甜水巷看看。你留在衙门,替我盯着赵寒的动静。”
“一个人去?”楚风急了,“那可是幽冥阁的手段,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有事,你来了反而是累赘。”沈弈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你轻功虽好,掌法却只练到入门。若我明日午时未归,便去请苏晴姑娘帮忙。”
楚风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他知道沈弈的脾气,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甜水巷在京城北角,白日里是贩夫走卒聚集之地,入夜后却冷清得像座坟场。
沈弈换了一身灰布短打,腰间悬着一把三尺青锋,剑鞘老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。这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,剑名“听雨”,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但跟着他走过十余年江湖路,饮过四十七个恶贼的血。
子时三刻,雨停了。
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,两侧屋檐下偶尔窜过一只野猫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沈弈放轻脚步,内息运转间,足尖点地几无声响。他习的是师门嫡传的“清风诀”,内功心法讲究轻灵飘逸,虽未至大成,却也到了精通之境,方圆十丈内飞花落叶皆可感知。
走到巷中段时,他忽然停步。
前方拐角处,有微弱的呼吸声。很轻,若不是刻意倾听,根本不会察觉。沈弈将手按上剑柄,缓步靠近。
拐过弯,一具尸体横在墙根。
死状与前几日报上来的一模一样——浑身干瘪,皮肤紧贴骨骼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吸干了所有生机。背后的鬼爪印漆黑如墨,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臭的甜腥味。
沈弈蹲下身,正要仔细查看,忽觉背后劲风袭来。
他身形不动,左手反手一掌拍出,正与来人对了一招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沈弈借力向前滑出三尺,转身看去。
一个黑衣人站在他方才的位置,身形高瘦,露在面罩外的双眼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。最诡异的是他的手掌,惨白如纸,指甲却漆黑如铁,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。
“镇魔司的人?”黑衣人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多管闲事。”
沈弈缓缓抽出听雨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清冷的光华:“幽冥阁的手伸得够长。这里是京城,不是你们的幽冥谷。”
黑衣人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:“京城又如何?我家主人要的人,还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双掌带着腥风拍向沈弈胸口。这一招快得惊人,掌未至,那股甜腥的掌风已扑面而来。
沈弈不闪不避,听雨剑斜斜刺出,剑尖直点对方掌心。这一剑看似简单,却蕴含了清风诀的巧劲,剑身微微震颤,将掌风震开一道缝隙。
黑衣人冷哼一声,掌势突变,五指成爪,直接抓向剑身。黑气与剑光碰撞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落入水中。
沈弈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传来,几乎要冻住他的经脉。他急忙催动内功,清风诀的内力如涓涓细流涌出,将那股阴寒逼退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你的内力竟能克制我的搜魂劲。小子,师承何人?”
“你不配知道。”
沈弈剑势一变,从守转攻。听雨剑化作点点寒星,笼罩黑衣人周身大穴。这是他师父传授的“惊鸿九式”,每一剑都似惊鸿掠影,快得只剩残影。
黑衣人连连后退,双掌翻飞间,黑气越来越浓。他突然暴喝一声,双掌齐出,一股浓郁的黑气如毒蛇般窜出,直扑沈弈面门。
沈弈侧身避开,不料那黑气竟似有灵性,在半空折转,缠上了他的右臂。剧痛袭来,袖口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,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。
“搜魂手的滋味如何?”黑衣人狞笑,“不出半个时辰,你的精血就会被我炼化的鬼气吸干。到时候,你也会变成那副模样。”
沈弈咬紧牙关,将内力全部逼向右臂。清风诀的内力与黑气剧烈对抗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对方的功力至少在他之上,硬拼内力必败无疑。
就在此时,一道银光从侧面射来,直取黑衣人咽喉。
黑衣人反应极快,侧头避开,但那银光竟在半空炸开,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,劈头盖脸地罩下。
“暴雨梨花针?”黑衣人惊怒交加,双袖狂舞,黑气形成一道屏障,勉强将银针挡住。但仍有几根穿透防御,扎在他肩头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屋顶飘落,白衣如雪,面覆轻纱。来人正是苏晴,江湖人称“素手医仙”,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,更兼医术通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弈皱眉。
“楚风那小子急得都快上房揭瓦了,我能不来么?”苏晴声音清冷,眼中却带着几分关切,“先别说话,把手伸出来。”
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捏碎后敷在沈弈右臂的黑纹上。药粉触及皮肤,黑纹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那股阴寒之感也减轻了大半。
“素心丹?”黑衣人目光一凛,“你是苏家的人?”
苏晴没有回答,抬手又是三枚银针射出,分取黑衣人眉心、咽喉、心口三处要害。黑衣人纵身跃起,避开银针,却在半空看到一道剑光如匹练般卷来。
沈弈趁着药力缓解伤势,已运起全部内力,使出惊鸿九式中最强的一招——“剑破长空”。听雨剑化作一道白虹,带着破空之声,直刺黑衣人胸口。
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,剑未至,剑气已透体而入。黑衣人脸色大变,双掌拼命前推,黑气与剑气碰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“轰——”
沈弈倒退三步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黑衣人则更惨,胸口被剑气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血汩汩流出。他恨恨地看了沈弈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弹丸砸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浓烟弥漫。待烟雾散尽,黑衣人已消失无踪。
苏晴要追,被沈弈拦住:“别追了。他中了你的银针,又挨了我一剑,跑不远。先回去,这事得从长计议。”
回到镇武司时,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楚风在门口等得焦头烂额,见二人归来,长出一口气:“我的祖宗,你们可算回来了。赵寒半个时辰前出去了,带着一队人,说是奉了镇魔使大人的密令,去城外办差。”
沈弈心中一沉:“镇魔使?刘大人?”
“正是。刘大人昨晚就没回衙门,据说是被赵寒请去商议要事,到现在也没回来。”楚风压低声音,“沈总旗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赵寒这个人,底细咱们一直摸不透。他三年前调入镇魔司,说是从西北军调来的,可我托人查过,西北军那边根本没有他的档案。”
沈弈没有说话,走进自己的签押房,倒了一杯冷茶灌下。苏晴跟进来,替他把了脉,又给他服了一粒药丸。
“你右臂的鬼气虽被压制,但尚未清除。”苏晴道,“需要配齐七味药才能根治。其中有一味‘龙涎草’,极为罕见,我只知道城东百草堂可能有存货。”
“多谢苏姑娘。”沈弈点点头,转向楚风,“你去盯着赵寒的住处,看他什么时候回来。我去找刘大人。”
“找刘大人?”楚风一愣,“您知道他在哪儿?”
“镇魔使大人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南的‘醉仙楼’听曲,这是他的习惯。昨夜是十四,但若赵寒请他议事,多半会选在醉仙楼,因为那里是刘大人最放松的地方。”沈弈站起身,将听雨剑重新挂回腰间,“若我不幸失手,你们立刻离开京城,去找五岳盟的人。”
“沈总旗!”楚风急道,“您这是交代后事吗?”
沈弈没有回答,大步走出签押房。
苏晴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他心中有牵挂,不会轻易死的。”
醉仙楼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,白日里是酒楼,入夜后便是勾栏瓦舍。沈弈到时,天已大亮,醉仙楼大门紧闭,只有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。
他从后门潜入,沿着楼梯上到三楼雅间。刘大人每次来,都固定要最里间的“听雨轩”——说来也巧,与他佩剑同名。
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沈弈瞳孔骤缩。
刘大人的尸体倒在桌前,双眼圆睁,死状与甜水巷那具尸体一模一样——浑身精血被抽干,背后印着漆黑的鬼爪印。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,其中一杯只喝了一半。
有人在他之前来过。
沈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仔细检查了现场,在刘大人右手下发现了一个字——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,只写了一半,隐约是个“赵”字。
“果然是赵寒。”沈弈低声道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沈弈闪身躲到屏风后,从缝隙中看去,只见赵寒带着一队人冲进了房间。
“刘大人!”赵寒发出一声惊呼,“这是怎么回事?快,封锁醉仙楼,凶手一定还在附近!”
沈弈心中冷笑。这贼喊捉贼的把戏,未免太拙劣了些。
但下一刻,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赵寒走到桌前,看似在查看刘大人的伤势,实则伸手一抹,将那个“赵”字擦得干干净净。然后他直起身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屏风。
“沈总旗,出来吧。”赵寒淡淡道,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沈弈没有动。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屏风后有人?”赵寒笑了,“你的清风诀内功确实能隐匿气息,但你右臂残留的鬼气,隔着十丈我都能闻到。”
沈弈心中一凛。他低头看向右臂,袖口破损处,隐约有黑气渗出。苏晴的药虽压制了大部分鬼气,但仍有少许外泄。
他索性从屏风后走出,直面赵寒。
“赵大人好手段。”沈弈平静道,“杀了刘大人,嫁祸给我,下一步是不是要灭我的口?”
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沈总旗果然是聪明人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人立刻散开,将沈弈围在中间。这些都是镇魔司的精锐,每一个都有不俗的武功。
“我最后问一次。”赵寒道,“那件东西,你到底藏在哪里?”
“什么东西?”沈弈皱眉。
“少装糊涂。”赵寒笑容收敛,“三年前,刘大人派你去西北押送的那批物资里,有一本秘籍——《玄天心经》的下半卷。那是我幽冥阁的镇阁之宝,被你们镇魔司的人盗走。我潜入镇魔司三年,就是为了找到它。”
沈弈恍然大悟。
三年前,他确实奉命押送一批物资到西北边关,其中有一只密封的铁匣,刘大人千叮万嘱不可打开。他照做了,将铁匣原封不动地送到目的地。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,他从未过问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《玄天心经》。”沈弈道,“铁匣我原样送到,接手的是一位将军,姓岳。”
赵寒脸色一沉:“岳镇山?他早已战死沙场,那铁匣也随之失踪。沈总旗,你骗三岁小孩呢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赵寒话音未落,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。他的掌法与甜水巷那个黑衣人同出一脉,却精妙了何止十倍。一掌拍出,黑气凝而不散,化作一只漆黑的鬼爪,直取沈弈天灵盖。
沈弈拔剑疾刺,惊鸿九式施展到极致,剑光如匹练般卷向鬼爪。但赵寒的内力远非那个黑衣人可比,鬼爪与剑光碰撞,沈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碎了屏风,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精通境的清风诀,能接我一掌而不死,已算难得。”赵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可惜,你只有精通境,而我已是巅峰境。差了两个层次,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沈弈挣扎着爬起来,嘴角鲜血直流。他知道赵寒说得对,硬碰硬他绝不是对手。但他不能死在这里,至少不能死得毫无价值。
“我虽打不过你,但你未必杀得了我。”沈弈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入怀,掏出一枚令牌——那是刘大人随身携带的镇魔使令牌,不知何时已被他取走。
“这是镇魔使令牌,可调动京城五千驻军。”沈弈道,“我进来时,已让楚风拿着我的信物去军营报信。若我半个时辰内不出去,驻军就会包围醉仙楼。赵大人,你敢赌吗?”
赵寒脸色微变。
他不是怕驻军,以他的武功,五千普通士兵不过是土鸡瓦狗。但若事情闹大,惊动了朝廷,他在镇魔司三年的潜伏就功亏一篑。
“好,很好。”赵寒忽然笑了,“沈弈,我记住你了。今日我饶你一命,但你记住,那本《玄天心经》,我迟早会找到。而你,也会为今日的愚蠢付出代价。”
他带着人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:“对了,你那位红颜知己苏晴,医术确实不错。但她身上中的‘噬心蛊’,只有我幽冥阁的解药才能解。你若想救她,就拿《玄天心经》来换。”
沈弈脸色骤变。
苏晴中了噬心蛊?
沈弈顾不得身上的伤,跌跌撞撞地赶回镇武司。楚风在门口等他,脸色煞白。
“沈总旗,苏姑娘她……她昏过去了。”
沈弈冲进签押房,只见苏晴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,眉心处隐隐有一团黑气在游动。她的呼吸很微弱,脉搏时有时无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沈弈声音发颤。
“您走后不久,苏姑娘说有点头晕,我还以为是累了。结果一盏茶前,她突然就倒下了。”楚风急得直搓手,“我给她把过脉,脉象紊乱得像一团乱麻,我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病。”
沈弈坐在床边,握住苏晴冰凉的手。他与苏晴相识五年,这个看似清冷的女子,曾无数次在他危难时出手相助。他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“噬心蛊。”沈弈低声道,“幽冥阁的独门蛊术。蛊虫入体后潜伏在心脏附近,一旦发作,便会啃噬心脉。七日之内若无解药,心脉断裂而亡。”
楚风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怎么办?赵寒要的《玄天心经》,咱们上哪儿找去?”
沈弈沉默良久,忽然站起身:“我去找岳镇山的后人。”
“岳将军?他不是战死了吗?”
“他战死,但他的家人未必。”沈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三年前我押送铁匣到西北,亲眼看见岳将军接过铁匣,锁进了他的书房。那书房里有暗格,若他没来得及将铁匣转移,东西应该还在。”
“可是西北距此千里之遥,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。苏姑娘只有七天时间啊!”
沈弈从怀中取出那枚镇魔使令牌,塞到楚风手中:“你拿着令牌去找驻军统领,请他派一队轻骑,日夜兼程赶赴西北。我则去找赵寒,想办法拖延时间。”
“找赵寒?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他想要《玄天心经》,在没有确定东西找不到之前,不会杀我。”沈弈拍了拍楚风的肩膀,“记住,七日内必须赶回。若我死了,替我照顾苏晴。”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出签押房。
楚风握着令牌,眼眶通红,终究没有追上去。
赵寒在镇魔司的住处位于后院最深处,平日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沈弈推开院门时,赵寒正坐在石桌旁饮酒,似乎早就在等他。
“比我想的要快。”赵寒倒了一杯酒推过来,“坐。”
沈弈没有坐,也没有接酒:“你要的《玄天心经》,我知道在哪里。”
赵寒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,我将铁匣交给岳镇山将军。他没有将铁匣转移,而是锁在了书房暗格中。”沈弈道,“他的书房在西北大营旧址,若没有人动过,东西应该还在。”
赵寒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?”
“你可以派人去取。来回七日,正好是苏晴毒发的时间。”沈弈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在东西找到之前,我要你给苏晴服用压制蛊虫的药物,延缓发作。”
赵寒笑了:“你跟我谈条件?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唯一知道铁匣具体位置的人。”沈弈道,“那书房暗格有机关,不知开启之法,强行破开会毁掉里面的所有东西。岳将军临死前,将开启之法告诉了他的亲兵。而那个亲兵,现在在我手上。”
这是谎话,但赵寒信了七八分。
“好。”赵寒沉吟片刻,“我答应你。但在东西找到之前,你要留在镇魔司,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赵寒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:“这是压制噬心蛊的药,可保七日之内蛊虫不发作。拿去给她服下。”
沈弈接过药丸,转身要走。
“沈弈。”赵寒忽然叫住他,“我很欣赏你。若你愿意,事成之后,我可以引荐你入幽冥阁。以你的资质,不出十年,必成一方霸主。”
沈弈头也不回:“我是镇魔司的人,死也是镇魔司的鬼。”
赵寒摇了摇头,像是在惋惜一个注定要死的猎物。
苏晴服药后,脸色果然好转,眉心的黑气也淡了几分。她醒来时,沈弈正坐在床边,双眼布满血丝。
“你守了多久?”苏晴轻声问。
“不久。”沈弈笑了笑,“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苏晴撑起身子,看着他的眼睛,“沈弈,你是不是答应了赵寒什么条件?”
“没有。只是做了一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沈弈没有回答,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:“好好休息。七日后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他没有告诉苏晴,那所谓的“亲兵”根本不存在。七日后,若楚风找不到《玄天心经》,他会亲手杀了赵寒——哪怕同归于尽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弈被软禁在镇魔司。赵寒每天都会来问他同样的问题——铁匣的具体位置、暗格的开启之法。沈弈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,将虚构的细节越编越真。
第五日夜,楚风回来了。
他满身风尘,盔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,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找到了!”楚风将一只铁匣放在桌上,“岳将军的旧宅虽然被烧了大半,但那间书房的暗格完好无损。我按照你说的机关开启之法——等等,你没告诉过我开启之法,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沈弈打开铁匣,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《玄天心经》。
他翻开书页,里面记载的是一套极为高深的内功心法,远超他所学的清风诀。若练成此书,至少可直达巅峰境,甚至触摸到大圆满的门槛。
“这就是幽冥阁想要的东西。”沈弈合上书,“有了它,赵寒就能突破到巅峰之上,甚至成为江湖第一人。”
“那咱们还给不给他?”楚风问。
沈弈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给,当然给。但只给一半。”
他将《玄天心经》的上半卷抄录下来,将原本藏好。然后带着抄本,去见赵寒。
赵寒接过抄本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这是上半卷!下半卷呢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沈弈平静道,“苏晴的解药,换下半卷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
“你敢,但你不会。”沈弈道,“没有下半卷,上半卷不过是废纸。你花了三年时间潜伏镇魔司,不会在最后关头放弃。”
赵寒死死盯着他,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良久,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扔给沈弈:“这是解药。若你骗我,我保证你会死得比刘大人惨十倍。”
沈弈接过瓷瓶,将抄录的下半卷扔给赵寒。
交易完成,两人各怀鬼胎。
沈弈转身离开时,听到赵寒在身后说:“沈弈,你是我见过最有胆色的人。可惜,你我终究是敌人。”
“能做你的敌人,是我的荣幸。”沈弈头也不回。
苏晴服下解药后,蛊虫尽除,身体逐渐恢复。
当夜,沈弈带着她和楚风,悄然离开了镇武司。他没有回住处,而是径直出了京城,往南而去。
“咱们去哪儿?”楚风问。
“五岳盟。”沈弈道,“赵寒拿到了《玄天心经》上下卷,以他的资质,不出三个月就能练成。届时他功力大增,加上幽冥阁在暗处的势力,整个江湖都要遭殃。我们必须赶在他练成之前,联合五岳盟和朝廷,将他铲除。”
“可咱们手里只有上半卷的抄本啊。”楚风道。
沈弈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:“谁说我只有上半卷?我给赵寒的,是删减过的版本。关键的几处心法口诀,我都改了。他若照着练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经脉尽断。”
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?”苏晴问。
“不算计他,咱们三个都得死。”沈弈收起册子,目光望向远方,“江湖就是这样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但有一点,我沈弈从不违背——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赵寒想用《玄天心经》祸乱江湖,我就要让他功亏一篑。”
夜风拂过,带走了镇魔司的血腥气。
前方是茫茫群山,后方是巍峨京城。沈弈握紧了听雨剑,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而江湖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死,就停下它的恩怨情仇。
但至少今夜,他们活了下来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