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大,是那种能将衣衫浸透却不发出一丝声响的阴雨。
小镇只有一条街,街尾的客栈亮着灯。
灯是昏黄的,将门口的青石板路面映出一片水光。
萧寒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桌上摆着一壶酒。
酒已凉透。
他不动。
他等了三天。
三天前,一封密信出现在他枕边——不是有人潜入,而是信从一开始就放在那里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:写信之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杀你满门的人,本月十五,夜至镇西废庙。”
笔迹清秀,不辨男女。
萧寒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,抬手摸了摸腰侧长剑。剑未出鞘,剑柄的粗粝触感让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雪夜。
七年前,也是冬天。
七年前,萧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,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唯独他活了下来。
不是侥幸。
而是凶手要他活着。
活着背负血仇,活着在痛苦中煎熬,活着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江湖中流浪。
萧寒放下酒杯,目光投向窗外。雨丝细密如针,将夜色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镇西方向,隐约可见一座残破建筑的轮廓,在雨中沉默如墓碑。
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令人不安。
萧寒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。
“萧公子。”
声音低沉沙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。
萧寒缓缓转过身。
来人身披黑色斗篷,帽兜压低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泛着淡金光芒的眼睛。
“阁下是谁?”萧寒问。
“你等了三天的人。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玉牌。
萧寒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枚凤纹玉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萧”字,背面刻着“晴儿”。
萧晴,萧寒的幼妹。七年前遇害时,年仅九岁。
这枚玉牌是他亲手为她系上的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萧寒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压抑着风暴的深海。
那人帽兜下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来了便知。”
说完转身下楼,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萧寒握紧剑柄。
他知道这是陷阱。
但他更知道,这是他七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。
下楼,穿街,入夜。
雨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镇西废庙已到了。
废庙不大,三间破屋,一座坍塌过半的正殿。
正殿之中,燃着几支白烛。
烛光摇曳,将墙壁上的阴影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萧寒踏进殿门的那一刻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地上躺着三具尸体。
每一具都是眉心一道剑痕,血迹尚未干涸。
萧寒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剑痕极细,入肉三分即止,既不深一分,也不浅一毫。能施展这种剑法的人,内力至少已达“精通”境界。
“萧公子果然守信。”
声音从神像后传出。
那个黑衣人缓缓走出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一个萧寒做梦也想不到还活着的人。
“七叔?!”
那人须发皆白,左臂齐肩而断,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将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。但他右眼的神采,萧寒永远不会认错。
萧远山,萧家庄的管家,萧寒幼时的启蒙师父。
“寒儿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“七叔,你没死?!”萧寒向前一步,情绪翻涌,几乎压制不住。
“他没死。”黑衣人接过话头,“因为当年杀萧家庄的人,就是他带的路。”
萧寒身形骤停。
“放屁!”萧远山怒吼,独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,“你血口喷人!”
黑衣人轻笑一声:“萧管家,七年前那个雪夜,你是不是在东厢房外等了一个时辰?等护卫换班的空隙,往井里下了软骨散?”
萧远山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萧寒浑身一震。
那个细节,只有真正的参与者才知道。
“你是谁?”萧寒沉声问道,手已搭上剑柄。
黑衣人缓缓摘下帽兜。
烛火映照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。
竟是一个女人。
约莫二十四五岁,肤若凝脂,眉目如画,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。
“在下沈青萝。”她微微一礼,“幽冥阁朱雀堂主。”
萧寒握剑的手猛然收紧。
幽冥阁,江湖上最大的邪派组织,与五岳盟分庭抗礼三十年。朱雀堂主,位列阁中五大高手之四,据传武功已达“大成”境界,一手“幽冥指”能隔空杀人,无形无影。
“是你杀了我萧家庄一百三十七口?”萧寒的声音冷得像刀锋。
沈青萝摇头:“不是我。我只是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她指向萧远山:“问他。”
萧远山浑身颤抖,独眼死死盯着沈青萝,像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“寒儿,别听她胡说!”萧远山嘶声道,“她是幽冥阁的人,她的话岂能信?!”
“那我的话呢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如春风拂面,压过了风雨之声。
一个白衣男子撑伞而入。
年约三十,面容儒雅,手持一柄铁骨折扇,扇面上绘着一幅墨梅图。
萧远山看到他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。
“沈师叔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白衣男子收了伞,朝萧寒拱手:“在下沈如晦,沈青萝的兄长,墨家遗脉当代执令。”
墨家遗脉。
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,不属于正邪任何一方,却掌握着足以颠覆任何一派的力量。历代执令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奇才。
沈如晦看向萧远山,目光中满是悲悯:“萧管家,当年你奉阁主之命潜入萧家庄,一待就是十二年,为的就是那一纸机关图。你下毒、引路、亲手杀了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们……这七年,你可曾有过一夜安眠?”
萧远山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萧寒闭上眼睛。
一切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。
萧家庄世传机关术,据传祖上曾为墨家钜子,留下了一卷天下无双的机关图谱。父亲萧远图将其藏于庄中密室内,只有家主和管家知道密室位置。
所以凶手没有杀管家。
因为管家就是内应。
“机关图呢?”沈如晦问。
萧远山惨然一笑:“你以为……我会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?”
沈如晦叹道:“你没有带在身上,是因为你当年根本没有找到。你搜遍了整个萧家庄,掘地三尺,都找不到那卷图谱。因为萧远图早就将它毁了——在你背叛他之前,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异心。他毁掉图谱,将它刻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寒身上。
萧寒一怔。
“你的剑法,是谁教的?”沈如晦问。
“七叔。”萧寒下意识回答。
“你七叔教的剑法,为何总在第三十七招时露出破绽?你小时候练剑,是不是每次都在第三十七招被打断,直到你自己摸索出了弥补之法?”
萧寒浑身一震。
的确。
七叔教他剑法时,唯独第三十七招从不演练完整,总是以“这一招你自行领悟”为由,让他自己去摸索。他用了整整三年,才将这一招补全。
“那一招,名为‘天机变’,是机关图谱的核心。”沈如晦道,“你的每一招每一式,都暗合机关术的奥义。你的身体,就是那卷图谱。”
殿内死寂。
萧远山忽然狂笑:“好!好!好得很!我花了十二年,赔上一条手臂,到头来却是一场空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拔出一柄短刀,朝萧寒刺去。
萧寒没有动。
沈青萝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。
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,萧远山的眉心便多了一个血洞。短刀“哐当”落地,尸体仰面倒下,独眼仍睁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幽冥指。
萧寒终于见到了这门传说中的功夫。
但他没有丝毫兴奋。
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那个教他读书识字、教他握剑练武的人。
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。
“萧公子,”沈青萝的声音清冷如冰,“你的仇人已死,恩怨已了。我兄妹告辞。”
“慢。”萧寒拦住她,“你们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沈如晦与沈青萝对视一眼。
“因为,”沈如晦轻声道,“真正要杀你全家的人,还活着。”
萧寒心头一凛。
“萧远山只是棋子。”沈青萝接过话头,“他背后的人,才是下令屠灭萧家庄的真凶。那个人,如今就在五岳盟之内,身份极高,权势滔天。”
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萧寒问。
沈如晦展开铁骨扇,扇面上的墨梅在烛光中泛起诡异的光泽。
“去五岳盟。”他说,“找到那个人。杀了那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们来告诉我?”
“因为墨家遗脉欠你萧家一个人情。”沈如晦收起折扇,目光深邃,“因为那个人,也是我墨家的叛徒。”
雨停了。
风起了。
萧寒看向手中长剑。
剑未出鞘,但他知道,这一剑,迟早要出。
五岳盟总坛,设在嵩山绝顶。
山道蜿蜒如蛇,两侧松涛阵阵,像千万柄剑在风中低吟。
萧寒拾级而上,腰间悬剑,背负行囊。他已换了一身青衫,将满身风尘与七年仇恨一并收敛于眉宇之间。
三日前的废庙之约,仿佛一场梦。
但萧远山的尸体不是梦。
沈青萝的幽冥指不是梦。
沈如晦的话,更不是梦。
“真正要杀你全家的人,还在五岳盟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萧寒心中。
他此行的身份,是青城派掌门推荐入盟的剑客,名为萧寒,实则无名小卒。青城派与墨家遗脉素有渊源,沈如晦的一封密信,便为他铺好了路。
嵩山绝顶,五岳盟议事大殿。
殿门高达三丈,以整块青石雕成,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金匾——“五岳盟”三个大字铁画银钩,据传是百年前初代盟主以指力刻就,内力之深,令人望而生畏。
萧寒踏入殿中。
殿内已聚集了数十人,分坐两侧。左手边是五岳剑派的掌门与长老,右手边是江湖各大门派的代表。上首正中,一把太师椅空着,那是盟主的座位。
“萧少侠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。
萧寒转头,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朝自己走来。她身着淡紫色长裙,腰悬一柄短剑,面容秀丽中透着英气,一双眼睛清澈见底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在下衡山派莫芷云。”女子抱拳,“青城掌门飞鸽传书,说萧少侠剑法超群,是难得的人才。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萧寒回礼:“莫女侠谬赞。在下初来乍到,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莫芷云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让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感。
“萧少侠来得正好,明日盟中要召开论剑大会,届时各派高手齐聚,正是你崭露头角的好时机。”
“论剑大会?”萧寒问。
“盟中三年一度的武学切磋,各派弟子比试剑法,胜者可得盟主亲自指点,甚至有机会被选入盟主亲传弟子的行列。”莫芷云压低声音,“不过这次论剑大会,恐怕不太平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近日盟中出了叛徒。”
萧寒心中一凛。
“有人在暗中串联各派中的不满势力,企图在论剑大会上发难,逼宫盟主。”莫芷云目光扫视四周,压低声音道,“萧少侠,你初来乍到,最好不要卷入其中。”
萧寒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”
但他心中已有了盘算。
叛徒。
他此行要找的,也是叛徒。
只是不知道,此人是否与莫芷云口中的“叛徒”是同一人。
“莫女侠。”萧寒忽然开口,“在下有一事相询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盟中可有一位姓沈的前辈?”
莫芷云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沈……你为何问起沈前辈?”
“家师曾提及,说五岳盟中有一位沈姓高手,剑法独步天下,让在下若有缘,当请教一二。”
莫芷云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沈前辈名为沈千山,乃是盟中的大长老,位列盟主之下第一人。不过……”她四下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沈前辈三年前受了重伤,从此闭关不出。有人说他是受了内伤,也有人说……他是被人暗算。”
“被人暗算?”
“江湖传闻,真假难辨。”莫芷云摇头,“萧少侠,这些话你听听便是,莫要与人提起。”
萧寒点头,心中已将“沈千山”三个字牢牢记下。
就在这时,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入,身穿锦袍,腰佩长剑,面容威严,气度不凡。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剑客,个个眼神锐利,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是内功高手。
“秦副盟主到——”
殿中众人纷纷起身,抱拳见礼。
萧寒也随之站起,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。
副盟主秦仲,五岳盟的二号人物,位高权重,据说武功已达“巅峰”境界,一手“落霞剑法”出神入化,在江湖中赫赫有名。
秦仲环顾四周,微微点头,径直走向上首,在盟主座位的左手边坐下。
“诸位,”秦仲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“明日论剑大会,是五岳盟三年一度的盛事。本座希望各派弟子全力以赴,以武会友,切莫伤了和气。”
众人齐声称是。
秦仲的目光扫过萧寒,停留了片刻。
萧寒心头一紧。
那目光看似随意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,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开来看个明白。
但秦仲很快收回目光,起身离席。
殿中重归平静。
萧寒转身欲走,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萧少侠,请留步。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正朝自己走来。
那人二十出头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,腰侧悬着一柄狭长的剑——这种剑,江湖中并不多见,名为“燕翎剑”,剑身轻薄如燕尾,最适合快剑。
“在下楚云,华山派弟子。”年轻人抱拳道,“久仰萧少侠大名。”
萧寒心中疑惑,他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,何来“久仰”之说?
“楚兄客气了。”萧寒回礼。
楚云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沈如晦让我转告你,小心秦仲。”
萧寒瞳孔微缩。
楚云却已直起身,哈哈一笑:“萧少侠,明日论剑大会上见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步履轻快如风。
萧寒站在大殿中,望着楚云的背影渐行渐远,心中暗潮汹涌。
秦仲。
五岳盟的副盟主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若他就是幕后真凶,那他当年屠灭萧家庄,到底是为了什么?
那卷机关图谱,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?
而沈千山,又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什么角色?
一切答案,似乎都要等到明日论剑大会,才能见分晓。
夜已深。
嵩山绝顶之上,月华如水。
萧寒盘坐在客房中,闭目调息。体内真气流转,沿着经脉缓缓运行,从初学时的生涩,到如今的内功“精通”之境,他花了整整七年。
七年的血与火,七年的生与死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,握剑杀过一百三十七个匪徒,也救过四十九个无辜百姓。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每一层茧都对应着一个艰难的时刻,每一道疤痕都刻着一场生死之战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月光下,嵩山的群峰如黛,层层叠叠,绵延至天际。
那座最高的山峰上,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小院,院中透出一点灯光。
那应该就是沈千山闭关之所。
萧寒深吸一口气,推开窗户,身形一纵,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要去见沈千山。
他要亲口问一问,三年前的那场“重伤”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他要亲口问一问,这五岳盟中,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沈千山的闭关之所,位于嵩山主峰的一处断崖之上。
三间茅屋,一围竹篱,院中种着几株梅树。
月光下,梅花盛开,暗香浮动。
萧寒落身于院外,正要推门,却听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如耳语,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萧寒心中一凛——此人的内功,远在他之上。
推门而入。
屋内陈设极其简陋:一张木床,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燃烧,发出昏黄的光。
床边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身形枯瘦,面容苍老,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,像两颗寒星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“你是何人?”老人问。
“晚辈萧寒,萧家庄后人。”萧寒抱拳一礼,“冒昧打扰沈前辈,还望见谅。”
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萧家庄……你是萧远图的儿子?”
“正是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:“七年了,老夫以为萧家庄再无后人,没想到……坐下说吧。”
萧寒在竹椅上坐下,目光在老人身上扫过。沈千山的左肩似乎受了重伤,整条左臂都无力地垂着,动弹不得。
“前辈的伤……”
“三年前,被人以‘碎心掌’所伤。”沈千山苦笑,“碎心掌,内力入体,直攻心脉。老夫侥幸捡回一条命,但这左臂算是废了。”
萧寒心头一震。碎心掌,江湖中失传已久的邪派武学,据说只有幽冥阁的几位堂主才会施展。
“伤前辈的人,是幽冥阁的人?”萧寒试探着问。
沈千山摇头:“未必。”
“未必?”
“碎心掌虽然是幽冥阁的武学,但江湖中会的人,未必只有幽冥阁的人。”沈千山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老夫受伤之后,才想明白一件事——真正的敌人,不在幽冥阁,而在五岳盟之中。”
萧寒心头一震。
这句话,与沈如晦的话如出一辙。
“前辈可知,那人是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沈千山打断他的话,“但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老夫若说出来,便是害了你。”沈千山目光炯炯地看着他,“你武功虽不错,但在那人面前,不过是一只蚂蚁。”
萧寒握紧拳头。
“前辈不怕那人得知,杀人灭口?”
“老夫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”沈千山淡淡一笑,“他若要来取,便让他来。老夫虽然废了一条手臂,但要拉他陪葬,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萧寒:“你今日来,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望一个糟老头子吧?”
萧寒深吸一口气:“晚辈想请前辈指点——当年萧家庄被灭门,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?”
沈千山沉默良久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将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“你父亲,萧远图。”沈千山终于开口,“他不仅是一个剑客,更是一个机关术大师。他手中有一卷机关图谱,据传是墨子亲传,里面记载着天下所有机关术的奥义——包括如何破解五岳盟总坛的防御机关。”
萧寒瞳孔骤缩。
“那人要的,就是这卷图谱。”沈千山继续说,“因为他想要五岳盟,想要盟主之位,想要统领天下武林。而这卷图谱,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”
“他屠了我满门,却找不到图谱?”
“因为图谱被你父亲毁了。”沈千山看着他,“毁在你的身上。”
萧寒心中一沉。
果然,沈如晦说的是真的。
“现在你知道,为何那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你了吧?”沈千山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怜悯,“你活着,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。”
“晚辈明白了。”萧寒站起身,抱拳一礼,“多谢前辈指教。”
“你要去杀他?”沈千山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一成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萧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一百三十七条人命,总要有人讨回公道。晚辈一条命,换了不亏。”
沈千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沈千山说,“你父亲机关算尽,却死在了机关之中。而你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这才是真正的侠者之心。”
他从枕下取出一本书册,递给萧寒:“这是老夫毕生所学的剑法心得,你拿去。以你的资质,一日之内,应该能有所领悟。”
萧寒双手接过,深深一揖:“多谢前辈大恩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千山闭上眼睛,“明日论剑大会,老夫会去。”
萧寒一怔:“前辈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千山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“那人若敢在论剑大会上动手,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萧寒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再次抱拳一礼,转身走出茅屋。
月光如水,梅花暗香浮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
次日清晨。
嵩山绝顶,论剑台。
论剑台是一块方圆十丈的天然青石,石面平整如镜,据传是初代盟主以掌力削平。台上设有一座擂台,擂台四周架着火盆,盆中烈火熊熊,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。
台下已聚集了数百人,五岳剑派的弟子、江湖各大门派的代表,将论剑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萧寒站在人群中,目光扫视四周。
他看见了莫芷云,她站在衡山派的队列中,朝他微微点头。
他看见了楚云,那个华山派的年轻人,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,嘴里嚼着一根草。
他看见了秦仲,副盟主坐在高台之上,目光威严,正与身旁的几个长老低声交谈。
他还看见了沈千山。
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台之上,坐在秦仲的右手边。他的左臂依然垂着,但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,双目炯炯有神,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全盛状态。
“论剑大会,现在开始——”
一个声音高喊道。
一个年轻剑客跃上擂台,手持长剑,朝台下抱拳:“在下青城派李浩然,请各位指教。”
台下哗然。
青城派,正是萧寒“出身”的门派。
萧寒的目光落在李浩然身上。此人二十出头,剑法稳健,内功已有“入门”之境,在同辈之中已算不错。
但萧寒知道,今日这场论剑大会,比的不是剑法,而是人性。
擂台之上,李浩然连胜三场,锋芒毕露。
台下掌声雷动,青城派弟子更是高声欢呼。
“青城派好剑法!”
“李师兄威武!”
但萧寒却注意到,秦仲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擂台上。
他的目光,一直死死盯着高台角落里的沈千山。
那种目光,像毒蛇盯着猎物。
沈千山却毫不在意,甚至闭目养神,仿佛对擂台上的比试毫无兴趣。
“下一位——”
萧寒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上擂台。
他抱拳道:“青城派萧寒,请李兄指教。”
李浩然一笑:“原来是萧师弟,请!”
话音未落,长剑出鞘,直奔萧寒咽喉。
剑法凌厉,招招夺命,完全不像是同门切磋,倒像是生死搏杀。
萧寒侧身避开,剑不出鞘,只是以剑鞘格挡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剑劈在剑鞘上,火星四溅。
李浩然眉头一皱,变招更快,剑法从青城派的“松风剑法”换成了不知名的邪派剑法,招招狠辣,专攻要害。
台下惊呼声四起。
“这是什么剑法?”
“不是青城派的功夫!”
萧寒心中一凛——李浩然有问题。
他不再留手,剑鞘一抖,“铛”的一声,将李浩然的长剑震飞。
李浩然倒退数步,脸色惨白。
“李兄,你输了。”萧寒道。
李浩然惨然一笑:“输了……是啊,我输了。”
他突然扑上前去,袖中寒光一闪,一柄匕首直刺萧寒心口。
萧寒剑鞘一横,挡下匕首,左手一掌拍在李浩然胸口。
“砰!”
李浩然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擂台上,口吐鲜血,再也爬不起来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片刻后,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李浩然使的是邪派武功!”
“青城派怎么出了这种人?”
“有内奸!”
青城派掌门的脸色铁青,站起身怒斥:“李浩然!你竟敢背叛师门!”
李浩然躺在地上,惨笑道:“背叛……呵呵,我本来就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从台下人群中射出,正中李浩然咽喉。
李浩然浑身抽搐了几下,就此毙命。
“有人灭口!”楚云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声喊道,“封锁论剑台!谁也不许离开!”
台下顿时乱成一团。
高台之上,秦仲站起身,沉声道:“肃静!”
声如洪钟,压下所有喧哗。
“今日之事,本座会彻查。”秦仲的目光扫视全场,“李浩然既已伏诛,此事就此了结。论剑大会继续。”
“慢着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沈千山睁开眼睛,缓缓站起身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老夫有一件事,要在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清楚。”沈千山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沈长老,你要说什么?”秦仲问,声音平静,但萧寒注意到,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。
沈千山看着他:“老夫要说的,就是你——秦仲。”
全场死寂。
“三年前,老夫被你以碎心掌偷袭,左臂尽废。”沈千山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以为老夫不知道,但老夫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秦仲面色不变:“沈长老,你受伤多年,脑子恐怕有些不清醒了。”
“老夫清醒得很。”沈千山冷笑,“比你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你不仅偷袭老夫,你还做了另一件事——七年前,你指使萧远山屠灭萧家庄,为的就是那卷机关图谱!”
全场哗然。
萧家庄灭门案,江湖中无人不知,但从未有人知道凶手是谁。
如今,沈千山竟当众指认副盟主秦仲是幕后黑手!
秦仲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沈千山!你血口喷人!”他厉声道,“本座身为五岳盟副盟主,岂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?”
“你不会?”沈千山冷笑,“那老夫问你,三年前你为何要偷入老夫的闭关之所?你又为何要在老夫身上施展碎心掌?你又为何要将那卷从萧家庄搜来的半部机关图谱藏在自己的密室中?”
秦仲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你……去过我的密室?”
“老夫去过。”沈千山说,“不仅如此,老夫还将那半部图谱交给了墨家遗脉的沈如晦。你若不信,大可当面对质。”
秦仲沉默了。
全场数百双眼睛盯着他,目光中有震惊,有愤怒,也有难以置信。
“好。”秦仲忽然笑了,笑容阴冷如蛇,“沈千山,既然你要撕破脸,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。”
他猛地拔剑。
剑光如匹练,直奔沈千山咽喉。
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,台下众人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,根本看不清剑势。
但沈千山早已料到。
他右手一抬,一道掌风劈出,“砰”的一声,将长剑震偏。
秦仲倒退一步,冷冷道:“废了一条手臂,还有这般功力,沈千山,你果然深藏不露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沈千山站起身,枯瘦的身形此刻竟如山岳般巍峨,“秦仲,今日老夫就要替五岳盟清理门户!”
两人身形交错,剑掌相击,真气激荡,连擂台上的青石都被震出一道道裂纹。
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副盟主与大长老决战,这是五岳盟百年未有的奇事。
萧寒握紧长剑,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战斗。
沈千山虽然内功深厚,但左臂已废,战力大打折扣。而秦仲正值壮年,内力已达“巅峰”之境,剑法凌厉狠辣,每一剑都暗藏杀机。
数十招后,沈千山渐渐不支,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沈千山,你老了。”秦仲冷笑,“也该退位让贤了。”
话音未落,长剑一抖,化作七道剑光,将沈千山周身要害尽数笼罩。
“落霞七剑!”有人惊呼。
这是秦仲的绝学,据说练成此剑法的人,天下不超过五个。
沈千山脸色大变,拼命抵挡,但左臂的伤势让他力不从心。
“铛!”
长剑被震飞,沈千山胸口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,鲜血喷涌。
秦仲长剑一挺,直刺沈千山咽喉。
就在这时,一道青影闪入。
“铛!”
剑鞘格挡住秦仲的长剑,火星四溅。
萧寒站在沈千山身前,手中长剑终于出鞘。
剑身泛着寒光,映出秦仲阴沉的脸。
“又是你。”秦仲冷冷道,“萧家的余孽。”
“今日,就是你的死期。”萧寒一字一句地说。
秦仲哈哈大笑:“就凭你?”
“不。”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,“还有我。”
莫芷云跃上擂台,短剑出鞘,剑尖直指秦仲。
“还有我。”楚云也跃上擂台,燕翎剑寒光凛凛。
“还有我们!”
青城派的弟子、衡山派的弟子、华山派的弟子……一个接一个地跃上擂台,将秦仲团团围住。
秦仲环顾四周,冷笑:“你们以为,人多就能胜我?”
他猛地一掌劈出,碎心掌的真气如排山倒海般涌出,将靠近的几人震飞。
萧寒眼神一凛,长剑刺出。
这一剑,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招剑法。
这是他在昨晚领悟的剑法——不是沈千山教他的剑法,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中领悟出来的剑法。
那一招,名为“天机变”。
剑出如龙,轨迹诡异莫测,仿佛有数十柄剑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出。
秦仲脸色大变。
这一剑的轨迹,他从未见过,甚至从未想象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萧家的机关剑法。”萧寒的声音如冰,“萧远图亲手刻在儿子身上的剑法。”
长剑刺入秦仲右肩,鲜血飞溅。
秦仲惨叫一声,长剑脱手。
萧寒收剑,一脚将秦仲踢翻在地。
“拿下!”沈千山喝道。
十几个弟子扑上前去,将秦仲五花大绑。
秦仲挣扎着,双眼血红: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能这样对本座!本座是五岳盟副盟主!”
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了。”沈千山冷冷道,“五岳盟不需要一个屠灭满门、残害同门的人做副盟主。”
三日之后。
嵩山绝顶,五岳盟大殿。
秦仲被押送镇武司,等候朝廷处置。屠灭萧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的罪行,足够他死上十次。
沈千山被推举为代理盟主,整顿五岳盟,肃清秦仲余党。
萧寒站在大殿之外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
莫芷云走到他身边。
“萧公子,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萧寒点头,“仇已报,恩怨已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江湖这么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”萧寒笑了笑,“天下还有那么多不平事,我一个人,一柄剑,能管一件是一件。”
莫芷云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若愿意,可以留在五岳盟。”
萧寒摇头:“五岳盟很好,但不是我的归宿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方:“我的归宿,在江湖之中,在百姓之间。”
莫芷云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:“这是衡山派的信物。你若遇到麻烦,凭此玉佩,可到衡山派寻求帮助。”
萧寒接过玉佩,郑重地放入怀中。
“多谢。”
楚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拍拍萧寒的肩膀:“萧兄,保重。”
萧寒点头:“楚兄,你也保重。”
他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
山道蜿蜒如蛇,两侧松涛阵阵。
萧寒走出数十步,忽然回头。
嵩山绝顶上,莫芷云和楚云还站在那里,朝他挥手。
他笑了笑,转身离去。
身后,沈千山苍老的声音从大殿中传来,仿佛在叮嘱,又像是在送别:
“剑客的路,从来不是坦途。但心中有侠,脚下便有路。”
萧寒握紧长剑,大步流星地走入山林之中。
风起了。
松涛如潮。
江湖路远,但侠者之心,永不止步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