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卷起道旁枯草。
落雁坡下的官道上,一行人走得极慢。领头的是个灰衣老者,身形佝偻,肩挑一副剃头担子,两头铜盆叮当作响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徒弟,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,背着布包,冻得嘴唇发紫。
这是走江湖的剃头匠,串乡过镇,挣几个糊口钱。
老者名叫陈七斤,在镇武司挂过杂役的名头,虽说武功不入流,但走南闯北三十余年,见过的事比吃过的盐还多。此刻他脚下虽慢,耳朵却始终竖着,像猫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。
从落雁坡下来之后,这条路上就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话。
“师父,这路上怎地没人?”小徒弟搓着手问。
陈七斤没答话,忽然驻足,蹲下身,用食指在路面上一抹。泥土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,尚未干透。他放在鼻尖嗅了嗅,瞳孔骤缩——是人血,而且刚洒下不过半个时辰。
“走快些。”他压低声音,脚步骤然加快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一匹黑马从坡上疾驰而下,马蹄踩碎了道旁的薄冰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。马上坐着个黑衣人,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陈七斤师徒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纸,随手一扬。
那黄纸在空中翻转了几下,不偏不倚地钉在了路旁的枯树干上,入木三分。陈七斤定睛一看,脸色骤变——那是一张悬赏令,上面画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,旁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:
“赏金万两。”
落款是幽冥阁的血色印章。
陈七斤倒吸一口凉气。幽冥阁悬赏万两黄金买一个人的人头,这种事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说过。江湖上值这个价钱的,要么是五岳盟的掌门,要么是镇武司的都统,可他定睛再看那画像上的年轻人,也不过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神情淡漠,怎么看都不像能值万两黄金的人物。
“幽冥阁也真舍得下本钱。”陈七斤低声自语。
他再抬头时,那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,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一串逐渐远去的马蹄声。
“师父,那上头画的是谁?”小徒弟凑过来问。
陈七斤摇了摇头,目光却落在那悬赏令的下方——还有一行小字:“得首级者,可入幽冥阁任副阁主,另赐《玄阴真经》一部。”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钱财悬赏了。《玄阴真经》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,据说练成之后可跻身当世顶尖高手之列。幽冥阁拿出这种东西来悬赏一个人头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让他们怕了。
陈七斤猛地想起了什么,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。
他想起三日前在临安城听说的那件事:落雁坡一役,五岳盟派出的三十六名高手全军覆没,而出手之人,据传就是悬赏令上的这个年轻人。
可五岳盟和幽冥阁不是死对头么?幽冥阁为什么要悬赏一个帮他们除掉五岳盟的人?
除非——
除非这个年轻人,并不属于任何一方。
江湖上最可怕的,从来不是有阵营的人,而是那些独来独往、不受任何规矩约束的人。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,不知道什么叫江湖规矩,更不知道什么叫“给个面子”。
这样的人,一旦武功足够高,就是所有人的噩梦。
陈七斤正要招呼徒弟们离开,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声音极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枝,可落在耳朵里却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陈七斤猛抬头,只见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棵枯树的最高处,衣袂翻飞,负手而立。
正是悬赏令上的人。
“这位老丈,”年轻人微微低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烦请转告路过此地的江湖朋友:悬赏令上的画,画得不像。”
陈七斤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因为他看到那年轻人抬起右手,两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。铜钱破空而出,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脆响——那颗钉着悬赏令的枯树拦腰折断,轰然倒地。
而悬赏令上的人像,恰好被那枚铜钱穿过了眉心。
年轻人身形一闪,已从树顶消失,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:
“让他们重新画。”
入夜,落雁坡下的悦来客栈灯火通明。
这家客栈开在官道边上,往来客商不少,但今夜却显得格外冷清。大堂里只坐着三桌客人:角落里一个独臂刀客正在喝酒,中间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,靠窗的位置上则坐着一个青衫书生,手捧书卷,看得入神。
掌柜的姓王,是个精明的中年人,此刻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,时不时抬眼看看门外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个锦衣青年,腰悬长剑,面容俊朗,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。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灰衣汉子,身材魁梧,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,目光锐利如鹰。
这两人一进门,客栈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角落里的独臂刀客放下酒杯,目光在那锦衣青年的腰间扫了一眼,瞳孔微缩——那柄长剑的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,雕着五岳盟的盟徽。这在江湖上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:青云剑。
而青云剑的主人也同样有名——五岳盟盟主座下首席弟子,楚云峰。
“小二,两间上房,一壶热酒,几样小菜。”楚云峰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这是内力深厚的表现,也是在告诉客栈里的人:五岳盟的人来了,识相的趁早让路。
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,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独臂刀客已经站起身,径直走到了楚云峰面前。
“楚少侠,”独臂刀客抱了抱拳,“在下铁臂门石敢当,久仰少侠大名。”
楚云峰微微点头,算是回应。
石敢当压低了声音:“楚少侠也是冲着幽冥阁的悬赏来的?”
楚云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淡淡道:“五岳盟做事,无需向外人交代。”
石敢当碰了个钉子,脸色有些难看,但也不敢发作。五岳盟在江湖上的势力如日中天,楚云峰又是有名的青年才俊,他一个铁臂门的落魄刀客,得罪不起。
他讪讪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楚云峰和那灰衣汉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,店小二麻利地上了酒菜。灰衣汉子名叫沈铁衣,是楚云峰的师弟,也是五岳盟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,一对判官笔使得出神入化。
“师兄,”沈铁衣低声说,“师父让我们来查落雁坡的事,可江湖上传闻,出手的人是沈惊鸿。”
楚云峰夹菜的手微微一顿。
沈惊鸿。
这个名字在三个月前还无人知晓,可就在这短短九十天里,它已经成了江湖上最令人胆寒的三个字。落雁坡一役,五岳盟三十六名高手无一幸免;黑风寨一役,幽冥阁八大护法死伤过半;就连镇武司都曾派出过一队精锐追捕此人,结果全军覆没,连尸体都没找到。
没有人知道沈惊鸿从何而来,师承何人,武功路数如何。所有见过他出手的人,都已经死了。
“不会是他。”楚云峰放下筷子,神色凝重,“落雁坡的事,是幽冥阁先动的手,五岳盟的高手是去驰援的。如果沈惊鸿真的同时与五岳盟和幽冥阁为敌,那他图什么?”
沈铁衣摇了摇头:“我也想不通。但如果真是他,那我们此行就危险了。”
楚云峰没有说话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就在这时,客栈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一次进来的,是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素白的衣裙,青丝如瀑,面容清丽绝俗,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。她的腰间别着一柄软剑,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整个客栈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独臂刀客石敢当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那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,把脑袋埋得低低的。就连楚云峰和沈铁衣,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各自的兵器。
因为这个女子,是苏晴。
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,后面永远跟着四个字:红颜修罗。
苏晴是五岳盟盟主苏长空的独女,武功得自家传,一柄软剑使起来如蛟龙出海,凌厉无比。但真正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,是她的脾气——她杀起人来,比男人还狠。
据说去年洞庭湖上,有一伙水匪劫了她的船,她一怒之下杀穿了整个水寨,三百余口无一活命。从那以后,“红颜修罗”的名号就传遍了江湖。
苏晴走进客栈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楚云峰身上。
“楚师兄,”她的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温度,“查到什么了?”
楚云峰站起身,抱拳道:“苏师妹,暂时还没有线索。落雁坡的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苏晴皱了皱眉,走到楚云峰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她没有喝,只是把酒杯拿在手里转着,目光若有所思。
“幽冥阁的悬赏令,你们都看到了?”她问。
楚云峰点头:“看到了。赏金万两,外加《玄阴真经》,条件是沈惊鸿的人头。”
苏晴冷笑一声:“幽冥阁倒是打得好算盘。他们惹不起的人,就想借整个江湖的手来除掉。”
“苏师妹的意思是,沈惊鸿真的做了那些事?”沈铁衣插话道。
苏晴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“那些事是不是他做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他,而幽冥阁的悬赏令一出,他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。”
话音刚落,客栈的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们身边:“苏姑娘说得不错。沈惊鸿确实只有一条命,所以他才不能让你们找到他。”
客栈里的人同时色变。
楚云峰霍然站起,长剑出鞘,剑尖直指门外。沈铁衣的判官笔也抄在了手中,一双鹰目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就连苏晴也站起了身,软剑无声无息地从腰间滑出,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寒芒。
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“嘎吱”一声,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的,是一个灰衣青年。他身材修长,面容冷峻,一双眼睛漆黑如墨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,剑鞘朴实无华,看不出任何门派出处。
沈惊鸿。
他就那样站在门口,任凭夜风灌进客栈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从楚云峰、沈铁衣、苏晴身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读书的青衫书生身上。
那青衫书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青衫书生忽然笑了,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:“有意思。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沈惊鸿,居然亲自送上门来了。”
客栈里的气氛剑拔弩张。
楚云峰的长剑在烛光下泛着寒芒,沈铁衣的判官笔已经摆出了进攻的架势,苏晴的软剑在腰间微微颤动,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可沈惊鸿的目光,却始终没有落在他们身上。
他看着那个青衫书生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那是一种只有高手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——审视、试探、忌惮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。
“阁下在等谁?”沈惊鸿问。
青衫书生将书卷收入袖中,负手而立:“在下林墨,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。沈公子问我等谁,这倒让我有些糊涂了。”
沈惊鸿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手无缚鸡之力?阁下的呼吸绵长稳健,落步无声无息,若非内功已臻大成之境,绝无可能做到。这客栈里的人,武功最高的是楚云峰,内力已有精纯之境,但与阁下相比,差了不止一筹。”
此言一出,客栈里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。
楚云峰的目光猛地转向那青衫书生,沈铁衣更是将判官笔的笔尖对准了他。苏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因为她发现,从这青衫书生进门到现在,她居然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。
一个武功如此之高的人,坐在那里看书,却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——这种“藏”的本事,比“露”更可怕。
青衫书生沉默了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:“沈惊鸿果然名不虚传。既然被你看穿了,那我也就不藏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在脸上一抹,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英气逼人的面孔。这张脸,比那青衫书生的扮相年轻了许多,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仿佛藏着两团烈火。
“在下楚风,”他抱了抱拳,“江湖散人,无门无派。”
“楚风?”苏晴脱口而出,脸色微微一变,“那个独行江湖南北,专杀恶人的楚风?”
楚风笑了笑:“苏姑娘过奖了。在下不过是个闲散之人,看不惯的事就管一管,看不惯的人就杀一杀,谈不上专杀恶人。”
客栈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楚风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的分量,不比沈惊鸿轻多少。他行事亦正亦邪,从不站队,不管是五岳盟还是幽冥阁,只要做了他看不惯的事,他照杀不误。江湖人称“散人判官”,意思是他一个人,就是一个行走的审判。
幽冥阁曾经派出过三波高手追杀他,结果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。五岳盟也曾试图拉拢他,他婉拒了,但也没有把话说绝,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。
这样一个人的出现,让这场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“楚兄既然来了,”沈惊鸿的目光依然平静如水,“不知是为了幽冥阁的赏金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”
楚风摇摇头:“赏金?我若想要钱,早就富可敌国了。我来这里,是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沈惊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楚风向前走了两步,与沈惊鸿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丈。这个距离对于两个绝顶高手来说,已经是生死一线的距离。客栈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。
“三个月前,你在落雁坡杀了五岳盟三十六名高手,”楚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两个月前,你在黑风寨杀了幽冥阁八大护法。一个月前,你又在断龙崖击败了镇武司的都统柳如烟。我要知道,你究竟是谁,你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楚风身上移开,越过他,看向客栈外面的黑夜。夜空中没有星星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,仿佛整个天穹都要压下来。
“楚兄,”沈惊鸿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——当你站在山顶上,看向远方的时候,你会发现,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黑暗得多。”
楚风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沈惊鸿没有继续解释,而是转向了楚云峰和苏晴:“五岳盟的两位,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们。你们的盟主苏长空,最近在做什么?”
楚云峰脸色一沉:“家师的名讳,岂是你直呼的!”
沈惊鸿轻笑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:“不敢回答?那我换个问法。五岳盟每年向各门各派收取的供奉,到底去了哪里?落雁坡那三十六名高手,他们去驰援的究竟是谁?幽冥阁的黑风寨里,又藏着什么东西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,客栈里鸦雀无声。
楚云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一个字。苏晴握剑的手微微发颤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楚风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忽然发现,沈惊鸿说的这些事,他似乎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而一个答不上来,往往意味着——这里面有问题。
“苏姑娘,”沈惊鸿看向苏晴,目光温和了几分,“令尊的身体,最近还好吗?”
苏晴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惊鸿没有重复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苏晴的脸色变得煞白。三个月前,父亲苏长空忽然宣布闭关修炼,将所有盟中事务交给了几位长老处理。她曾经想进密室探望,却被几位长老以“闭关期间不得打扰”为由拦了下来。
她当时没有多想,可此刻沈惊鸿这么一问,她忽然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诡异。
父亲闭关三个月,没有传出一句话,没有接见她一次——这根本不像父亲的行事风格。
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沈惊鸿终于收回了目光,淡淡道:“我知道的,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。但我不会现在告诉你们,因为说了你们也不会信。我能做的,就是给你们指一条路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客栈外面那条通往落雁坡的小路:“顺着这条路走,你们会找到答案。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楚风问。
沈惊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客栈里的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推动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因为他们感觉到了——一股森然的杀气,正从沈惊鸿身上散发出来。
那股杀气浓烈得像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楚云峰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,沈铁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就连苏晴,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只有楚风,依然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“你要做的事,”楚风缓缓说道,“是杀人?”
沈惊鸿摇了摇头:“不。我要做的事,是让人闭嘴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奔跑,不是跳跃,而是凭空消失——仿佛他从来没有站在过那里。
下一秒,客栈的窗外传来一声惨叫,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楚风身形一闪,已经掠到了窗边。他推开窗户,只见窗外躺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,咽喉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,鲜血正从那里缓缓渗出。
黑衣人手中还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,刀锋上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幽冥阁的杀手,”楚风皱眉道,“什么时候跟来的?”
窗外传来沈惊鸿的声音,飘忽不定,仿佛来自四面八方:“幽冥阁的杀手遍布江湖,你们一进落雁坡地界,就已经被盯上了。刚才那一剑,杀了三个,还有一个跑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在夜空中回荡了许久,最终归于沉寂。
“四个,都死了。”
客栈里,楚云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沈惊鸿杀那四个幽冥阁杀手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,他连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。这种武功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。
楚风关上了窗户,转身看着沈惊鸿消失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这个人,”他低声自语,“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。”
苏晴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:“楚大哥,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,可信吗?”
楚风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可不可信,要看了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——沈惊鸿如果想杀我们,刚才已经动手了。他没有动手,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我们。”
“那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
楚风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脑海中回响着沈惊鸿刚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站在山顶上,看向远方的时候,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黑暗得多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,不像是一个杀人狂魔会说的话。
“走吧,”楚风拿起了书卷,重新将人皮面具戴上,恢复了青衫书生的模样,“顺着那条小路,去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。”
落雁坡下有一口枯井。
井口被野草和枯藤遮蔽了大半,若不是苏晴眼尖,差点就错过了。她和楚风按照沈惊鸿的指引,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半个时辰,最终在这口枯井前停了下来。
楚云峰和沈铁衣原本也要跟来,但被苏晴拦下了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觉得此行凶险,不想让更多的人卷进来。
“就是这里?”楚风拨开井口的枯藤,向井底望去。
枯井深不见底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。那不是普通枯井该有的气味,更像是——尸体腐败的味道。
苏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蹲下身,在井口边缘摸了摸,指尖触到了一片黏腻的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——是血,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,”她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而且就在不久之前。”
楚风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,吹亮了,扔进了井里。
火折子带着一缕青烟向下坠落,照亮了井壁上的一些痕迹。那些痕迹密密麻麻,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往下拉过。楚风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,因为他认出了那些痕迹——那是手指抓出来的。
有人被活生生地拖下了这口井。
火折子终于落到了井底,借着最后一点光亮,楚风看清了下面的景象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井底堆叠着数不清的白骨,有的已经腐朽成灰,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肉。那些白骨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衫,有的是五岳盟的弟子服,有的是幽冥阁的护法袍,还有的,是镇武司的官服。
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势力,却死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苏晴的嘴唇在发抖:“这些人……都是谁?”
楚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动:“你看那些衣衫,新旧不一,有的已经腐朽不堪,有的还比较新。这说明这里不是一个临时性的抛尸地,而是一个持续了很久的——万人坑。”
苏晴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是,五岳盟、幽冥阁、镇武司的人怎么会死在同一个地方?他们不是互相为敌的吗?”
楚风没有回答,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。
如果五岳盟、幽冥阁、镇武司三方势如水火,却有人在暗中将三方的人马都杀死,并抛尸在这同一口枯井里,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?他是要挑起三方的大战,还是要将三方的人统统换掉,安插上自己的人?
而这个人,能有这么大的能量,把三方的人都杀了却不引起怀疑,那他一定在三方内部都有极高的地位。
楚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。
苏长空。
五岳盟的盟主,江湖上公认的武林泰斗,德高望重,武功盖世。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幕后黑手,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——为什么五岳盟每年收的供奉去向不明,为什么落雁坡那三十六名高手去驰援的对象一直是个谜,为什么苏长空突然闭关不见任何人。
因为苏长空根本不是在闭关,他是在做一件更大的事。
“楚大哥,你看那是什么?”苏晴忽然指着井底的一个方向。
楚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在那些白骨的缝隙中,隐约可见一块青色的令牌。那令牌的样式很特殊,上面刻着一个“墨”字。
墨家遗脉。
楚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墨家遗脉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,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。他们既不属于五岳盟,也不属于幽冥阁,更不听命于朝廷的镇武司。
他们是第三方势力,也是最不可预测的一方。
如果墨家遗脉也卷入了这件事,那事情就远比沈惊鸿说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走,”楚风当机立断,“我们回去。”
“回去?不查了?”
“已经查到了,”楚风沉声道,“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消息传出去。如果沈惊鸿说的是真的,苏长空真的在背后搞鬼,那我们必须在他得手之前阻止他。”
苏晴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正要离开,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
那声音苍老而低沉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楚风和苏晴同时转身,只见一个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。老者的脸上皱纹密布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仿佛两盏鬼火在黑暗中闪烁。
他的腰间别着一对铁环,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铁环,那是龙凤双环。
幽冥阁阁主,赵无极。
“赵阁主亲自出马,”楚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的意味,“看来幽冥阁对这件事,比我想象的要重视得多。”
赵无极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:“楚风,老夫本来对你还有些欣赏,想把你收入麾下。但今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那就留你不得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手中的龙凤双环已经脱手而出,带着凌厉的破空声,一前一后向楚风飞来。
楚风没有退。他身形一矮,双掌齐出,以浑厚的内力硬生生将前面那个铁环震飞。但后面的那个铁环却在空中突然改变了方向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到了他的背后,直奔苏晴而去。
“小心!”楚风惊呼一声,想要回身救援,已经来不及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剑光从黑暗中刺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枚铁环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铁环被剑光击得倒飞回去,落入了赵无极的手中。
沈惊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,长剑在手,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芒。
“赵阁主,”他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北风,“你的对手,是我。”
夜色如墨,枯井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赵无极握着龙凤双环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在江湖上纵横数十年,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,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,却与以往任何一个对手都不同。
那是一种看不透的感觉。
“沈惊鸿,”赵无极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如枯木摩擦,“老夫不得不承认,你是这十年来,唯一一个让老夫感到威胁的人。正因为如此,老夫才更不能留你。”
沈惊鸿嘴角微微一扬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:“赵阁主,你我之间的事,迟早要有个了断。不过在这之前,我想问阁主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黑风寨里的东西,到底是谁放进去的?”
赵无极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:“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沈惊鸿的目光如刀,直直地刺向赵无极的双眼:“黑风寨八大护法,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,可他们在死之前,已经中了毒。那种毒无色无味,中毒之人会武功大减,但自己却浑然不觉。我在黑风寨动手之前,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。”
赵无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依然没有说话。
沈惊鸿继续说道:“能让八大护法同时中毒而不察觉,只有一个人能做到——他们的主人,也就是赵阁主你本人。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手下?”
赵无极忽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阴森恐怖,像夜枭的嘶鸣:“沈惊鸿,你的确聪明。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猛地将龙凤双环一合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双环中迸发出来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楚风和苏晴被迫后退了好几步,才稳住身形。
沈惊鸿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,衣袍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,一步也没有退。
“赵阁主,”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你用玄阴真气摧动双环,内力已到化境,确实当世罕见。可惜,你的玄阴真经缺了最后三页,始终无法臻至巅峰。”
赵无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惊鸿没有回答,而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。剑身出鞘的那一刻,一股无形的剑意弥漫开来,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撕裂了一般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墨家剑法!你是墨家遗脉的人!”
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墨家遗脉?赵阁主,你错了。墨家遗脉早就不是当年的墨家遗脉了。如今的墨家,不过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赵无极,就连楚风和苏晴也变了脸色。
墨家遗脉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,数百年来一直以超然物外的姿态存在。如果沈惊鸿说的是真的,墨家遗脉早就被朝廷收编了,那整个江湖的势力格局就要重新洗牌了。
赵无极的脸色阴晴不定,忽然冷笑道:“就算你是墨家的人又如何?今日你落到老夫手里,插翅难飞!”
他双环齐出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,向沈惊鸿扑了过去。
这一击,他用上了十成功力,龙凤双环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都笼罩在内。枯井边的碎石被劲风卷起,在空中炸裂成粉末。
楚风和苏晴再次后退,这一次退得更远,因为他们清楚地感觉到,这种级别的战斗,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。
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他没有后退,而是迎着赵无极的攻势,踏出了一步。
这一步看似简单,可当他的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,整个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。他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不偏不倚地刺向赵无极双环之间的空隙。
那空隙极小,小到几乎不存在。可沈惊鸿的剑偏偏就从那个空隙中穿了过去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赵无极的脸色骤变,因为在他的印象中,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双环之间的破绽。
“这不可能!”
他的惊呼还没有落地,沈惊鸿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胸前。
赵无极毕竟是当世顶尖高手,临危不乱,双环猛地一收,想要夹住沈惊鸿的剑。可沈惊鸿的剑却像一条游鱼一样,从他双环之间滑了出去,剑尖点在了他左肩的穴位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赵无极的左臂垂了下去,双环差点脱手。
他怒吼一声,右手的铁环脱手而出,直取沈惊鸿的面门。沈惊鸿侧身避开,铁环从他耳边飞过,带起一缕发丝,钉在了身后的枯井井壁上,入石三分。
赵无极趁这个机会,猛地向后跃出三丈,拉开了距离。
他捂着左肩,死死地盯着沈惊鸿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墨家剑法我见过,没有你这么快的剑!”
沈惊鸿将长剑收回鞘中,淡淡道:“赵阁主,我今日不杀你,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你,而是因为我需要你活着,去告诉那些躲在后面的人——江湖上的事,江湖人自己会解决。用不着他们指手画脚。”
赵无极的脸色铁青,他知道沈惊鸿说的“他们”指的是谁——朝廷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势力。
“你会后悔的,”赵无极咬牙切齿地说,“你以为你能一个人对抗所有人?五岳盟、幽冥阁、镇武司,还有墨家遗脉,这江湖上的每一方势力都在盯着你。你杀得了我一个,杀得了天下人吗?”
沈惊鸿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:“赵阁主,我从没想过要杀天下人。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些人是杀不死的。”
赵无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猛地转身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枯井旁恢复了寂静,只有夜风呜咽的声音。
楚风走上前来,看着沈惊鸿的侧脸,忽然问道: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?墨家遗脉真的被朝廷收编了?”
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递给了楚风:“这是我在墨家总坛找到的东西。看完之后,你就会明白一切。”
楚风接过羊皮纸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官职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江湖门派的名称。五岳盟、幽冥阁、铁臂门、青云派、落霞山庄……几乎涵盖了江湖上所有的势力。
而这些名字和官职串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络。
一张覆盖了整个江湖的网络。
“这是……朝廷的密探名单?”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惊鸿点了点头:“朝廷早就对江湖上的事虎视眈眈了。他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,在各大门派安插了密探,策反了掌门,甚至暗中扶持了幽冥阁这样的邪派势力,就是为了制造江湖内斗,削弱江湖人的力量。等到时机成熟,他们就会一举出手,将整个江湖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中。”
苏晴的脸色变得煞白:“那我父亲……”
“苏长空是清白的,”沈惊鸿说,“但这也是他为什么突然闭关的原因。他不是在闭关,而是在追查这件事。他发现了五岳盟内部有朝廷的密探,所以假装闭关,暗中调查。可那些密探也发现了他的行动,所以他们找了个借口,把他软禁了起来。”
苏晴的眼眶红了:“我父亲被软禁了?在哪儿?”
沈惊鸿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:“在五岳盟总坛的地下密室。那些密探不敢杀他,因为他是五岳盟的盟主,杀了他会引起整个江湖的震动。所以他们只能把他关起来,用他的名义发布号令。”
楚风将羊皮纸收好,抬头看着沈惊鸿:“所以你杀了五岳盟三十六名高手、幽冥阁八大护法,还有镇武司的都统,不是因为你与他们为敌,而是因为那些人都是朝廷的密探?”
沈惊鸿没有否认。
楚风深吸一口气,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了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沈惊鸿刚才在客栈里说“站在山顶上看向远方的时候,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黑暗得多”——因为他看到的,是整个江湖的真相。
一个被操控了数十年的江湖。
一个即将被吞噬的江湖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楚风问。
沈惊鸿看着远方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,缓缓说道:“朝廷的密探名单在我手上,墨家遗脉和五岳盟的内鬼也暴露了。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——把真相告诉天下人,把那些躲在背后的人,一个一个揪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楚风和苏晴:“你们呢?打算帮我吗?”
楚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豪迈:“我本来就是个闲散之人,闲来无事,管管闲事也不错。”
苏晴擦去眼角的泪水,握紧了腰间的软剑:“为了我父亲,也为了五岳盟,这条命豁出去了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
夜风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天边,第一缕曙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照亮了落雁坡的山顶。
那是新的一天。
也是这场江湖风暴的开始。
(全文完)
系列预告:下一章《传统武侠之墨门惊变》——沈惊鸿携名单回墨家总坛,却遭遇内鬼暗算,一场正邪之间的殊死搏斗即将展开。楚风、苏晴能否及时赶到救援?敬请期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