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蜜糖,缓缓淌过洛阳城北的官道,将道旁的杨柳染上一层暧昧的金色。两个身影由远及近,走得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。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,一袭青衫被暮风吹得猎猎作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古朴,并无多余装饰。他面容刚毅,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,正是江湖人称“孤剑断情”的沈孤城。
“师兄,咱们当真要在洛阳歇脚?”身后跟着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,生得唇红齿白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透着几分跳脱,“师傅说过,洛阳是幽冥阁的地盘,咱们……”
“沈翊。”沈孤城头也不回,声音淡淡的,“你若怕了,大可以回山上去。”
沈翊一噎,立刻涨红了脸,挺了挺胸脯:“谁说我怕了!我……我只是提醒师兄,师傅临终前说过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踏入洛阳!”
“已到万不得已之时。”沈孤城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城墙之上猎猎飘扬的旌旗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,“师姐被幽冥阁所擒,已有一十三日。若再不上门要人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翊忽然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师兄口中的“师姐”是谁——柳如烟,那个温婉如水、笑起来能融化冰雪的女子。也是师兄藏了七年的心上人。
三个月前,师傅苍松道人遭人暗算,临终前将这一双弟子托付给沈孤城。他与沈翊日夜兼程赶往扬州接回柳如烟,却在半路上遭遇幽冥阁伏击。柳如烟为护沈翊,被一柄淬了软筋散的暗器击中,当场被掳。待沈孤城杀出重围,柳如烟已不见踪影。幽冥阁只留下一封书信,要他拿一样东西去换——幽冥阁的镇阁之宝,失传已久的《天魔宝箓》。
“师兄,幽冥阁要《天魔宝箓》,咱们哪有那东西?”沈翊嘟囔道。
沈孤城没有回答。
《天魔宝箓》确实不在他手上。但幽冥阁指明要他以这本秘籍来换柳如烟,显然认定他与此事有关。这其中必有蹊跷。
二人不再说话,大步流星地朝洛阳行去。
风月楼是洛阳城里最富盛名的酒楼。
说它是酒楼,其实并不准确。这楼共有三层,一楼供寻常食客饮酒吃饭,二楼设有雅间供江湖人密谈,至于三楼,那是幽冥阁在洛阳的据点所在,寻常人不得靠近。沈孤城来洛阳之前早已打听清楚,他要找的人,此刻就在三楼。
沈翊紧紧跟在师兄身后,目光四下扫视,生怕角落里突然杀出一队幽冥阁的杀手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酒楼里一切如常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,小二热情地招呼着客人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。
“二位客官,楼上请!”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沈孤城目光一凝,看向那小二。此人脚步虚浮,根本不会武功。他微微颔首,抬脚上了二楼。
二楼雅间不少,却只有一间有人。那间雅间的门半掩着,从里面飘出一缕幽香,混合着酒气和脂粉的味道。沈孤城闻了闻,眉头微皱。
“既已到此,何不进来一叙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雅间里传出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傲慢。
沈孤城推门而入。
雅间不大,陈设却极尽奢华。紫檀木的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,一壶上好的女儿红,两只酒杯。桌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身穿紫袍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正是幽冥阁在洛阳的执事,江湖人称“紫衣客”的赵寒。
沈翊看到赵寒的第一眼,心中便升起一股不适。此人虽然笑容满面,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一双眼睛冰冷如霜,像毒蛇盯着猎物一般,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沈公子果然守信。”赵寒端起酒杯,遥遥一举,“我本以为你还要犹豫几日,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。坐。”
沈孤城没有坐。
“如烟在哪?”
赵寒笑了笑,放下酒杯,慢悠悠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户,朝楼下招了招手。不多时,楼下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,一个穿着水绿罗裙的女子被两个黑衣侍从押着,从楼梯口走了上来。
沈孤城的手猛然攥紧了剑柄。
那是柳如烟。
她的脸色苍白了许多,原本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,但神情还算镇定。她的目光与沈孤城对上的一瞬,眼眶微微泛红,却咬着唇,没有说话。
“看到了吧?活得好好的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赵寒拍了拍手,示意侍从将柳如烟带到隔壁房间,“我幽冥阁行事虽狠辣,但一向讲信用。只要你交出《天魔宝箓》,人就是你的。”
沈孤城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有《天魔宝箓》。”
赵寒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沈公子在说笑吧?令师苍松道人当年从我幽冥阁盗走《天魔宝箓》,此事江湖皆知。如今他虽死,秘籍必在你手上。你若不肯交,那我只好……”
“苍松道人从未盗过任何东西。”沈孤城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那本秘籍,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。你若要杀要剐,冲我来。”
赵寒闻言,眯起了眼睛。
他盯着沈孤城看了许久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笑声中满是戏谑与嘲讽。
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赵寒的笑声戛然而止,目光陡然变得凌厉,“沈公子既然不肯交出秘籍,那我只好换个方式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雅间四周的墙壁突然传出轻微的咔哒声,四扇暗门同时打开,从中走出十余名黑衣武士,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柄利刃,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沈翊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。
沈孤城却依旧站在原地,甚至没有伸手去碰腰间的剑。
“赵寒,你用如烟来要挟我,本就不该。”沈孤城平静地说道,“但你更不该犯的错,是让我踏入这座风月楼。”
赵寒眉头一挑:“哦?为何?”
“因为这座楼的构造,我比你更清楚。”沈孤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三年前,苍松道人曾带我来洛阳探访过此地。这楼中有暗道,有机关,而那个设计机关的人,姓沈。”
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猛然回头,看向那个站在一旁一直笑嘻嘻的小二。小二脸上笑容不改,但眼中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光芒。
“沈家的人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忘了自我介绍。”小二笑呵呵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,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,竟是沈翊。
沈翊!?
赵寒猛然回头,只见那个被沈翊假扮的“沈翊”此刻正站在门边,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。他伸手往脸上一抹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——那是一个沈孤城从幽冥阁找来的易容高手,一直在暗中配合这场戏。
“你……”赵寒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从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,你就在布局。”赵寒死死地盯着沈孤城,“你让我以为你在明处,其实你一直在暗处。那个被抓住的‘沈翊’,是假的。那个被押上来的‘柳如烟’,也是假的?”
“不。”沈孤城摇了摇头,“如烟是真的。但她从未被你抓住过。”
话音未落,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。
柳如烟款款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她的身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发老妪,老妪的手中拄着一根拐杖,杖头镶嵌着一枚碧绿的珠子,散发着幽幽的光芒。
赵寒看到那老妪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墨家……天机婆婆?”
天机婆婆,墨家遗脉的隐世高人,精通机关算学,在江湖中极少露面。但赵寒怎么也没想到,沈孤城竟然能请动此人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?”赵寒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不是圈套。”沈孤城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提前做了准备。”
他确实提前做了准备。
三日前,当沈孤城赶到洛阳城外时,他并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先找到了天机婆婆。墨家与苍松道人有旧,天机婆婆在得知柳如烟被幽冥阁擒获的消息后,便动用墨家的机关秘术,在风月楼中布下了反制的机关。与此同时,沈孤城让真正的沈翊假扮成小二混入楼中,又让一个擅于易容的朋友假扮沈翊,故意被赵寒的眼线发现。
赵寒自以为掌控了全局,却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中。
“赵寒,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沈孤城终于伸手,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。剑锋出鞘的一瞬,一道寒光在雅间中划过,照亮了赵寒那张阴沉的脸,“第一,放了如烟,此事到此为止。第二,你我在这里决一胜负,生死不论。”
赵寒盯着那柄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欣赏,几分残忍。
“沈孤城,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”赵寒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软剑,剑身如水,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“但我这个人,从来不喜欢受人威胁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出,软剑化作一道银光,直刺沈孤城的咽喉。
这一剑又快又狠,带着凌厉的杀意。
沈孤城不闪不避,长剑横削,迎上了赵寒的攻势。两柄剑在空中交击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震得雅间的窗户嗡嗡作响。
沈翊——不,真正的沈翊此刻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,他拉着柳如烟退到一旁,天机婆婆则将拐杖往地上一顿,几道机关从墙壁中弹出,将那些黑衣武士挡在了一丈之外。
“师兄,小心!”沈翊喊道。
沈孤城没有回应。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赵寒身上。
赵寒的剑法诡异多变,每一招都带着阴毒的巧劲,软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活蛇,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。而沈孤城的剑法则截然不同,他的剑大开大合,每一招都堂堂正正,像是山岳般沉稳。
十招过后,赵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。
“你的剑法……”赵寒低声说道,“你学的不是苍松道人的剑法?”
“苍松道人教的是守,不是攻。”沈孤城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用了十年,才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剑势陡然一变。
原本沉稳如山岳的剑法,突然变得凌厉如雷霆。一剑快过一剑,一剑狠过一剑,像是狂风骤雨般朝赵寒席卷而去。
赵寒脸色大变,急忙后退。
但沈孤城的剑太快了。
快到连赵寒这样的高手都来不及闪避。
第三十七剑。
沈孤城的剑锋划破了赵寒的衣袖,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赵寒闷哼一声,手中的软剑脱手飞出,钉在了天花板上。
胜负已分。
雅间里一片寂静。
那些黑衣武士面面相觑,不知该不该上前。赵寒捂着手臂,盯着沈孤城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的剑法……”赵寒深吸了一口气,“如果我没猜错,这是师父的剑法?”
沈孤城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赵寒的师父,就是幽冥阁的阁主,沈孤城从未见过此人。但沈孤城知道,苍松道人之所以会死,就是因为此人。
“师父他老人家,一直在找苍松道人手中的那本《天魔宝箓》。”赵寒苦笑了一声,“其实我早就知道,那本秘籍不在你手上。”
沈孤城没有说话。
“那本秘籍,其实在苍松道人的墓里。”赵寒缓缓说道,“苍松道人当年并非盗走秘籍,而是替师父保管。师父知道此事,但他不愿让人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才对苍松道人下手。”
沈孤城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师父的死,不是我幽冥阁的人下的手。”赵寒看着沈孤城,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他的师兄弟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劈在沈孤城的心头。
他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苍松道人有两个师弟。”赵寒继续说道,“一个是我师父,另一个……是镇武司的人。那个想得到《天魔宝箓》的人,不是我们幽冥阁,而是镇武司的指挥使,卫苍澜。”
沈翊听到“镇武司”三个字时,脸色变得惨白。
他当然知道镇武司是什么——那是朝廷设在江湖中的耳目,专门监管武林中人,可以不经刑部批准,直接逮捕和处决任何涉嫌违逆朝廷的江湖人士。镇武司的指挥使卫苍澜,更是位高权重,深得皇帝信任。
“镇武司要《天魔宝箓》做什么?”沈孤城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握着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那本秘籍里记载的,不仅是武功心法。”赵寒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臂上的血迹,“还有一份名单。一份记录了镇武司三十年来所有秘密行动的名单。苍松道人当年就是镇武司的密探之一。”
沈翊猛地转头看向师兄。
沈孤城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中的光芒却变得极为复杂。
“苍松道人……”赵寒看着沈孤城,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,“你的师父,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人。他曾在镇武司任职十五年,掌握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。后来他发现了镇武司的一个大阴谋,于是选择了叛逃,带着那份名单和《天魔宝箓》远走江湖。”
“那个阴谋是什么?”沈孤城问道。
“卫苍澜要利用镇武司的势力,推翻朝廷,自立为王。”赵寒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他已经在江湖中安插了无数眼线,五岳盟中有他的人,幽冥阁中也有他的人。他要把整个江湖变成他的棋子。”
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沈孤城终于收回了长剑,缓缓将剑插入鞘中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赵寒苦笑:“因为我也想活下去。卫苍澜知道《天魔宝箓》的秘密,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此事的人。我已经被盯上了,如果你杀了我,他也未必会放过你。”
“所以你想与我联手?”
“聪明。”赵寒点头,“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本秘籍,我需要那份名单来自保。而你,需要拿回属于你师父的东西。”
沈孤城看向柳如烟。
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沈孤城转过身,看着赵寒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你亲自去苍松道人的墓前,磕三个头。”
赵寒沉默了许久,最终缓缓站起身来,朝沈孤城抱拳一礼:“成交。”
夜色渐深。
沈孤城和沈翊送走了赵寒,又让天机婆婆带着柳如烟先去城外歇息。风月楼的雅间里,只剩下了师兄弟二人。
“师兄,你真相信赵寒的话?”沈翊忍不住问道。
“一半信,一半不信。”沈孤城站在窗边,望着城外漆黑的夜空,“镇武司的事,我早有所耳闻,只是没想到与师父有关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孤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转。这枚铜钱是苍松道人生前留给他的,铜钱上刻着一个“镇”字,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沈翊。”沈孤城将铜钱收起,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师弟,“你怕不怕死?”
沈翊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怕。但跟师兄在一起,我就不怕。”
沈孤城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短暂,短到沈翊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“走吧。”沈孤城转身朝楼下走去,“明天一早,咱们去拜祭师父。”
沈翊连忙跟上。
两人踏出风月楼时,洛阳城中的夜市才刚刚开始。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一切都像往常一样热闹。
但沈孤城知道,这场江湖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(全篇完)
(下一篇预告:苍松道人墓中,一份惊天秘密即将揭晓。镇武司卫苍澜暗中布局多年,五岳盟内鬼身份即将曝光。沈孤城与赵寒的联手能否撬动这股暗流?敬请期待《淫武侠传》第二篇——《孤剑断情》续篇:机关算尽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