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透了青云峰的十八盘石阶。
沈夜背着竹篓拾级而上,篓中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清香。他今年十七,是天机堂入门最晚的弟子,平日里除了砍柴采药,便是在藏经阁抄录武学典籍。天机堂位列五岳盟之末,以机关阵法见长,武功心法却平平,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名门大派。
可今夜的山门有些不对。
往日这个时辰,守山弟子应当点燃沿途的火把,可十八盘上一片漆黑,只有山顶天机堂方向隐约透出红光。那红光不是灯笼的暖色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沈夜停下脚步,鼻翼微动。
风中除了草药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他自幼嗅觉异于常人,师父曾说这是天赋,可惜他内力不济,否则单凭这嗅觉便能练成天机堂失传已久的“闻风辨位”之术。沈夜放下竹篓,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——那是他砍药时削根茎用的,算不上兵器,但总比空手强。
他沿着山道侧翼的灌木丛向上潜行,脚步放得极轻。转过第三道弯,便看见了一名守山弟子。那人斜靠在石壁上,脖颈处一道寸许长的伤口,血已经流尽,身下的石阶被染成了深褐色。沈夜认得他,是二师兄座下的陈放,平日里最爱说笑,昨日还托他下山时帮忙带一壶桂花酿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,继续向上。
越往上,尸体越多。有守山弟子的,也有陌生面孔的。那些陌生人统一穿着黑色劲装,袖口绣着一朵银色昙花——沈夜在藏经阁的江湖志上见过这个标记,那是幽冥阁外堂杀手的标识。幽冥阁与五岳盟争斗百年,近年来却少有大规模冲突,为何突然对天机堂下手?
他心中疑惑,动作却未停。绕过演武场,天机堂正殿已在眼前。
殿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沈夜伏在窗棂下向内窥视,瞳孔骤然收缩。
正殿内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尸体,天机堂掌教周远山端坐在太师椅上,胸口插着一柄长剑,气绝多时。他座下六大弟子倒了四个,只剩下二弟子赵渊和五弟子柳如烟还站着,但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被七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。
“赵渊,你师父已经死了,天机堂的护山大阵也被我们破了。”黑衣人首领把玩着手中短刀,语气轻描淡写,“把《玄机要术》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们两个活命。”
赵渊脸色苍白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,却仍挡在柳如烟身前:“休想!《玄机要术》是天机堂镇派之宝,我就算死,也不会交给你们这些邪魔外道。”
“邪魔外道?”黑衣人首领笑了,“你们五岳盟自诩正道,可当年从墨家遗脉手中夺取《玄机要术》时,手段又比我们干净到哪里去?废话少说,交出来,否则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赵渊突然暴起,一剑刺向他的咽喉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全无天机堂剑法的飘逸,反而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决绝。黑衣人首领微微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削向赵渊手腕。赵渊变招极快,剑尖下压,磕开短刀,顺势横斩。
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,兵刃碰撞声密如骤雨。
沈夜在窗外看得真切,心中暗惊。二师兄赵渊平日里不显山露水,武功竟然如此之高,这一手快剑比起五岳盟中一流高手也不遑多让。可他的对手更强,那把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物,刀刀不离赵渊要害,逼得赵渊连连后退。
又过了十余招,赵渊剑法渐乱,被黑衣人首领一脚踹中胸口,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,喷出一口鲜血。
“二师兄!”柳如烟惊呼,想要上前却被其他黑衣人拦住。
黑衣人首领走到赵渊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最后问你一次,《玄机要术》在哪里?”
赵渊抬起头,嘴角挂着血丝,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。他突然大喊一声:“沈夜!快走!”
沈夜浑身一震。二师兄发现他了?不对,这声喊不是对他说的,而是——他猛然回头,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一身青衫,面容清秀,正是大师兄沈夜——不对,大师兄也叫沈夜?沈夜愣住了。他是沈夜,那个青衫人也是沈夜?
不,青衫人比他年长几岁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。那是真正的天机堂大弟子,他沈夜名义上的师兄,却因为常年在外游历,门中见过他的人极少。沈夜入门时,师父只说大师兄姓沈名夜,与他同名同姓,他便一直被当作巧合。
此刻这位大师兄正站在阴影中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。
黑衣人首领也听见了赵渊的喊声,扭头看向殿外。青衫人没有躲藏,而是缓步走进了正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躁,可那些黑衣人却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——不是因为认识他,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势,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,虽未出鞘,锋芒已现。
“你是何人?”黑衣人首领皱眉问道。
青衫人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周远山的遗体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赵渊:“二师弟,师父是怎么死的?”
赵渊咬着牙:“他们围攻师父,师父不肯交出《玄机要术》,被……被那人一剑穿心。”
青衫人点了点头,转向黑衣人首领:“是你杀的?”
黑衣人首领冷笑道:“是我又如何?天机堂不过是个三流小派,也配占着《玄机要术》这种至宝?识相的交出来,我还可以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青衫人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,下一瞬已出现在黑衣人首领面前,一柄软剑从袖中滑出,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其咽喉。黑衣人首领大惊,短刀仓促格挡,只听“叮”的一声,短刀断为两截,银光余势未消,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黑衣人首领踉跄后退,捂住脖子,满脸不可置信。他低头看去,断刀切口平整如镜,而青衫人手中的软剑已收回袖中,仿佛从未出过手。
“你……你是朝廷的人?”黑衣人首领声音嘶哑,“这剑法……是镇武司的‘惊鸿一现’!”
青衫人负手而立,淡淡道:“镇武司都统,沈夜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镇武司,那是朝廷设立的武官机构,专门监察江湖门派,维持武林秩序。江湖中人向来对朝廷敬而远之,镇武司在武林中的名声也颇为微妙——说它是正道,它替朝廷做事,手段狠辣;说它是邪道,它确实镇压过不少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。五岳盟与镇武司素无往来,如今镇武司的都统竟然是天机堂的大弟子,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,天机堂在五岳盟中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赵渊脸色铁青:“大师兄,你……你是朝廷的人?”
“不错。”沈夜没有否认,“我拜入天机堂门下,本就是奉命调查《玄机要术》的下落。这本秘籍记载了墨家机关术的核心机密,若落入歹人之手,足以动摇朝廷边防。”
柳如烟颤声道: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?师父收你为徒,传你武功,你就这样回报他?”
沈夜沉默了一瞬,目光落在周远山的遗体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:“师父待我恩重如山,我从未忘记。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让天机堂毁在《玄机要术》上。”
他转向黑衣人首领:“幽冥阁外堂副堂主韩豹,三年前你在河西道杀害镇武司三名密探,朝廷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。今日你自投罗网,正好省了我的事。”
韩豹面色惨白,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丸往地上一摔。铜丸炸开,浓烟弥漫,殿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。沈夜冷哼一声,软剑再次出鞘,只听浓烟中接连传来几声惨叫,随后便恢复了寂静。
浓烟散去,韩豹已倒在血泊中,喉咙被一剑封喉。其余黑衣人死伤过半,剩下几个跪地求饶。赵渊和柳如烟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,等他们看清殿内情形,看向沈夜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敬畏与恐惧。
“二师弟,五师妹。”沈夜收剑入袖,“师父的仇我已经报了,你们带着师弟们的遗体好生安葬。《玄机要术》我不会带走,但你们要把它藏好,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赵渊挣扎着站起来,握剑的手仍在发抖,语气却异常坚定:“大师兄,你杀了韩豹,幽冥阁必定会来报复。天机堂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,如何抵挡?”
沈夜看了他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过去:“这是镇武司的调兵令牌,若有危难,可持此牌到最近的镇武司分舵求援。”
赵渊接过铜牌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沈夜转身走出正殿,经过窗棂下时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夜藏身的位置。沈夜心头一跳,以为被发现了,可大师兄只是微微一顿,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沈夜在窗棂下蹲了许久,直到双腿发麻,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殿内,赵渊和柳如烟已经开始收拾遗体,其他幸存弟子陆续赶来,哭声与低语交织成一片。沈夜没有进去帮忙,而是转身沿着原路下山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,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那个青衫人也是沈夜,与他同名同姓,却是镇武司的都统,武功高得吓人。而他呢?天机堂最末等的弟子,连入门剑法都练得磕磕绊绊,每日只能采药抄书度日。同样是沈夜,差距为何如此之大?
他心中自嘲,脚步却未停。回到山脚的小屋,推开木门,屋内一切如旧——简陋的木床,破旧的书桌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药材。沈夜点起油灯,坐在桌前发了半天呆,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本手抄册子上。
那是他闲时抄录的《江湖异闻录》,里面记载了许多武林秘辛和奇人异事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:“镇武司,设于乾元三年,初为监察江湖门派而立,后权势渐重,都统多由皇室亲信担任。镇武司武功自成一路,以‘惊鸿剑法’闻名,出剑极快,一击不中,远遁千里。”
沈夜合上册子,心中浮现出大师兄出剑的那一幕。那一剑快到了极致,他几乎没能看清软剑的轨迹,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,韩豹的刀便断了,脖子也开了口子。这种剑法,根本不是天机堂的路数,难怪韩豹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他正想着,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夜警觉地按住短刀,低声道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木门被推开,赵渊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,脸色仍有些苍白,胸口的伤处隐隐渗出血迹,但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。
沈夜连忙起身:“二师兄,你怎么下山来了?你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赵渊摆摆手,在床沿坐下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“你就是沈夜?”
沈夜点头:“弟子沈夜,入门三年,一直在藏经阁抄书。”
赵渊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“师父在世时,常提起你。他说你天资虽不出众,但心性纯良,做事踏实,是块璞玉,只是需要时间打磨。”他顿了顿,“师父还说,你和大……和那个人同名同姓,是缘分,也是劫数。他让你抄录藏经阁的典籍,不是因为你武功不行,而是想让你多读书,多明理,将来不至于走错路。”
沈夜鼻子一酸,眼眶微红。师父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,他以为师父不看重他,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苦心。
“二师兄,大师兄他……真的是镇武司的人?”
赵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也是今夜才知道。当年师父收他为徒时,只说他是个游历江湖的散人,无门无派,资质极佳。他入门后武功进境极快,不到三年便超过了所有师兄弟,师父便将《玄机要术》的部分内容传给了他。后来他说要下山游历,一去便是五年,偶尔传信回来,从不提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他杀韩豹时用的那招‘惊鸿一现’,确实不是天机堂的武功。”赵渊苦笑,“我在藏经阁见过一本残谱,上面记载了这套剑法的来历——它是百年前一位镇武司都统所创,后来流入江湖,几经辗转,又回到了镇武司手中。他会这套剑法,说明他在镇武司的地位不低。”
沈夜想起那枚铜牌:“他给二师兄的调兵令牌……”
“那是镇武司外堂都统的信物,品级不低。”赵渊从怀中取出铜牌看了看,又收了回去,“有了这块令牌,天机堂短期内不会有危险。但这件事不能外传,否则五岳盟其他门派会以为我们投靠了朝廷,到时候麻烦更大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过了许久,赵渊站起身来:“沈夜,从明日起,你到正殿来,我教你武功。”
沈夜一愣:“二师兄,我资质愚钝,怕是……”
“师父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赵渊打断他,“天机堂遭此大难,人手不足,你不能再窝在藏经阁了。明日卯时,演武场见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木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
沈夜坐在桌前,看着跳动的灯火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今夜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——师父死了,大师兄是朝廷的人,天机堂差点覆灭,而他从一个采药抄书的末等弟子,突然要开始正式习武。
他吹灭油灯,躺在硬板床上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大师兄出剑的那一幕,那道银光仿佛刻在了他的眼底,挥之不去。
卯时,天光微亮。
沈夜准时出现在演武场,赵渊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换了一身劲装,腰间悬剑,晨风吹动衣袂,倒是有了几分高手风范。
“先练一遍入门剑法给我看看。”赵渊递过一柄木剑。
沈夜接过木剑,深吸一口气,从起手式开始演练。天机堂的入门剑法名为“青云十三式”,招式简单直接,以刺、撩、劈、扫为主,讲究身法配合。沈夜练了三年,虽然威力不足,但招式已经烂熟于心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。
赵渊看罢,微微点头:“招式都记住了,但全是花架子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夜摇头。
“因为你没有内力。”赵渊走到他面前,“天机堂的内功心法名为‘混元功’,虽然比不得少林易筋经、武当纯阳功,但胜在中正平和,不容易走火入魔。师父生前将心法传给了所有弟子,可你一直没有认真修炼,对吗?”
沈夜惭愧地低下头。他确实没有认真修炼内功,因为每次运功时胸口都会隐隐作痛,他以为是体质问题,便没有在意。
赵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伸手搭上他的脉搏,闭目感应片刻,眉头渐渐皱起:“你的经脉……天生狭窄,真气运行不畅,难怪练不成混元功。这不是你不努力,而是体质所限。”
沈夜心中一沉。天生经脉狭窄,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练成高深内功,注定是个三流角色。
“不过,”赵渊话锋一转,“天下武功并非全靠内力。有一种剑法,以快取胜,以巧破力,对内力要求极低,只要出手够快,一样能杀人。”
沈夜眼睛一亮:“什么剑法?”
赵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封面没有题字,只有一道淡淡的剑痕。他将册子递给沈夜:“这是我在藏经阁密室里找到的,是那个人留下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学剑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沈夜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惊鸿剑法,唯快不破。习此剑者,需有坚韧不拔之志,否则反受其害。”
他继续翻看,册中记载的是一套极为独特的剑法,与寻常剑法完全不同。它不讲招式变化,只练出剑的速度和角度,每一剑都追求最短的路径、最快的速度、最致命的落点。练到极致,可以在一瞬间刺出九剑,剑剑不离敌人要害。
更妙的是,这套剑法对内力的依赖极低,靠的是手腕、手臂和腰腹的爆发力,只要身体足够强韧,普通人也能练成。
沈夜看得入迷,一页一页翻下去,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三竿。
赵渊没有打扰他,而是站在一旁替他护法。等沈夜抬起头来,他才说道:“这套剑法就是‘惊鸿剑法’的残篇,是那个人从镇武司带出来的。他只留下了基础部分,但对你来说已经够用了。从今天起,你白天练剑,晚上我教你调养经脉的法子,先把身体养好再说。”
沈夜握紧册子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夜像变了个人似的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。他将木剑换成铁剑,又换成更重的精钢剑,每天挥剑上千次,直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才罢休。赵渊教他的调养之法也渐渐见效,胸口的隐痛减轻了许多,体内真气虽然依旧缓慢,但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流转。
一个月后,沈夜出剑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有余。
两个月后,他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五剑,虽然比不上大师兄的“惊鸿一现”,但已经算得上小成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沈夜在演武场练剑时,突然感到手腕一震,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——他练成了惊鸿剑法的第一重“破风式”,出剑速度快到足以撕裂空气,产生破风之声。
赵渊在一旁看着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:“不错,照这个速度练下去,三年之内你就能追上那个人的五成功力。”
沈夜收剑入鞘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正要说话,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。
那是天机堂的警钟,九响连击,意味着有强敌来犯。
警钟响彻全山,所有弟子放下手中事务,抄起兵器奔向山门。
沈夜和赵渊赶到时,山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柳如烟带着十几名弟子列阵以待,面色凝重。山门外的石阶上,站着二十余名黑衣人,袖口的银色昙花在晨光中格外刺目——幽冥阁的人又来了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,手持折扇,面白无须,看起来温文尔雅,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如蛇蝎。他身后站着一名黑衣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容貌极美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。
“天机堂的诸位,在下幽冥阁外堂管事苏寒。”中年文士拱手笑道,语气客气得不像来寻仇的,“三个月前,我外堂副堂主韩豹在贵派丧命,此事阁主震怒,命在下前来查个明白。还请贵派交出凶手,苏某自当退去,绝不伤及无辜。”
赵渊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韩豹率人夜袭我天机堂,杀我师父、伤我同门,死有余辜。天机堂虽小,也不是任人欺凌的。苏管事若要替他报仇,只管划下道来,赵某接着便是。”
苏寒笑了笑,折扇一合:“赵少侠好大的口气。你天机堂如今掌教已死,六大弟子死了四个,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,也敢与我幽冥阁叫板?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在沈夜身上停了一瞬,“不过苏某向来慈悲,再给你们一次机会——交出《玄机要术》,交出杀韩豹的凶手,我可以饶你们不死。”
赵渊握紧剑柄,正要说话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:“杀韩豹的人是我,不过他已经死了,你要找他就去阴曹地府找吧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青衫人从山道上走来,步履从容,正是大师兄沈夜。他今日没有穿镇武司的官服,而是一袭青衫,腰悬软剑,看起来与普通江湖客无异。
苏寒看见他,瞳孔微缩:“阁下是?”
“天机堂大弟子,沈夜。”青衫人走到赵渊身边,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寒,“韩豹是我杀的,你们要报仇冲我来,别为难天机堂。”
苏寒上下打量他片刻,突然笑了:“原来是镇武司的沈都统。久仰大名,如雷贯耳。韩豹死在你的剑下,不算冤枉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既然是镇武司的人,为什么要替天机堂出头?据我所知,五岳盟与朝廷素无瓜葛,你一个朝廷命官,拜入天机堂门下,恐怕不太合适吧。”
沈夜淡淡道:“我拜入天机堂时还不是镇武司的人,后来入了镇武司,也没忘记师门恩情。苏管事,废话少说,你想怎么样,直说便是。”
苏寒折扇一展,摇了摇:“好,爽快。今日苏某带人来,一是讨个公道,二是取《玄机要术》。既然沈都统在此,苏某也不以多欺少,咱们一对一比一场如何?你若赢了,苏某转身就走,三年之内幽冥阁不再踏足天机堂。你若输了,交出《玄机要术》,韩豹的账也一笔勾销。”
赵渊低声对沈夜道:“大师兄,别上当。苏寒是幽冥阁外堂第一高手,武功远在韩豹之上。”
沈夜微微点头,看向苏寒:“比什么?”
“久闻镇武司‘惊鸿剑法’天下无双,苏某不才,也练过几天剑。”苏寒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,剑身薄如蝉翼,在阳光下泛着寒光,“就以剑法分高下,点到为止,如何?”
沈夜没有多说,袖中软剑滑出,剑尖垂地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两人相距三丈,对视片刻,同时动了。
苏寒的剑法诡异莫测,软剑在他手中仿佛一条毒蛇,忽左忽右,飘忽不定,剑尖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。他的内力深厚,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,逼得沈夜不得不闪避。
沈夜的打法截然不同,他不与苏寒硬碰,而是以身法闪避,寻找出剑的时机。惊鸿剑法的精髓在于“一击必杀”,前面的所有闪避和试探,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剑做准备。
两人交手三十余招,苏寒渐占上风,软剑如狂风暴雨般笼罩沈夜周身。赵渊和柳如烟看得手心冒汗,天机堂弟子们更是屏住了呼吸。
突然,苏寒一剑刺向沈夜胸口,沈夜侧身避开,软剑擦着他的衣襟掠过。就在这一瞬间,沈夜的剑动了。
一道银光划破空气,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
苏寒大惊,本能地后仰闪避,剑尖从他的下颌掠过,削断了几根胡须。与此同时,他的软剑回扫,在沈夜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两人交错而过,相距一丈站定。
苏寒摸了摸下巴,低头看了看指间的血珠,脸色微变。刚才那一剑,沈夜如果再快半分,或者他闪避得再慢半分,被削断的就不是胡须,而是他的喉咙了。
沈夜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,但他面色不变,剑尖依旧稳稳地指向地面。
“好剑法。”苏寒收起软剑,拱手道,“沈都统的惊鸿剑法果然名不虚传,苏某认输。三年之内,幽冥阁不会再踏足天机堂。”
他说完转身便走,黑衣少女跟在身后,临走时回头看了沈夜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。
幽冥阁的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,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。
沈夜站在原地,直到确认对方走远,才身子一晃,单膝跪地。赵渊和柳如烟连忙上前扶住他,只见他脸色苍白,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方才那一战消耗极大。
“大师兄,你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沈夜摆摆手,看向山门外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苏寒不是来报仇的,他是来试探的。幽冥阁真正想要的不是《玄机要术》,而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沈夜——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师弟。两人目光交汇,青衫沈夜微微点头,似乎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。
沈夜心中一动,隐约感觉到,这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幽冥阁退去后,天机堂恢复了短暂的平静。
青衫沈夜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夜,天亮时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,对赵渊说:“二师弟,我要走了。镇武司还有要事在身,不能再留在天机堂。”
赵渊沉默片刻,道:“大师兄,你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的匾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天机堂是我学艺的地方,师父的恩情我永远记得。等我办完手头的事,就回来重新修建师父的衣冠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夜身上,招了招手。
沈夜走过去,有些局促地站在大师兄面前。他虽然也叫沈夜,但站在真正的沈夜面前,总觉得矮了三分。
“你的惊鸿剑法练到第几重了?”大师兄问道。
“第一重,破风式。”沈夜老实回答。
大师兄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:“这是惊鸿剑法的第二重‘追影式’和第三重‘无痕式’的心法,我原本想等你练成第一重再给你。如今我要走了,提前给你,你自己慢慢练。”
沈夜接过册子,手指微微发抖:“大师兄,我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大师兄打断他,“你我有缘,同名同姓,同门学艺,这是天意。这套剑法我练了十年才大成,你的天赋不比我差,只是起步晚了。只要肯下苦功,将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。”
他拍了拍沈夜的肩膀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走出十几步,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记住,剑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惊鸿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出剑快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剑。”
话音未落,青衫已没入晨雾之中。
沈夜站在原地,握紧手中的册子,望着大师兄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赵渊走过来,轻声道:“别看了,他走了。从今天起,天机堂就靠我们自己了。师父的仇虽然报了,但《玄机要术》还在我们手里,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。三年之内,我们必须变得更强,否则等他们再来时,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沈夜点了点头,将册子小心地收入怀中,转身走回演武场,拿起木剑,继续练剑。
晨光洒在演武场上,照在少年挥剑的身影上。剑刃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破风声,一声接一声,在山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那一日,天机堂的弟子们都看见,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采药抄书的小师弟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从早到晚练了一整天剑,手臂肿了也不肯停。
那一夜,沈夜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青云峰顶,手持长剑,面对千军万马,一剑挥出,银光如练,天地变色。
他醒来时,枕边已被汗水浸透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