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当空,断剑崖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。
少年沈夜单膝跪在碎石之间,右手五指死死攥着插进地面的残剑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,浸入焦黑的泥土。他的黑衣早已被剑气撕成布条,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——从左肩斜劈至右肋,皮肉翻卷,隐约可见白骨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
对面三丈外,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,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。他面容俊秀,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阴鸷,腰间悬着一块幽冥阁核心弟子的玄铁令牌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沈夜抬起头,血糊住了左眼,右眼瞳孔中倒映着那青年的身影——幽冥阁外门执事,赵寒。
三日前,他还是青云剑宗的内门首席弟子,师尊亲传的“青霜剑诀”已练至大成境界,距离巅峰只差临门一脚。可一夜之间,师门覆灭,师尊被钉在大殿梁柱上,七柄长剑贯穿胸口,死前只来得及对他说出四个字——
“剑心……不可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断了气。
沈夜不知道师尊想说什么,但他知道凶手是谁。青云剑宗上下三百七十二口,唯独他一人逃出,身上带着师尊用命护住的那卷《天衍剑经》残篇。而追杀他的人,正是眼前这位幽冥阁的赵寒。
“沈夜,交出剑经,我留你全尸。”赵寒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凝聚出一缕墨绿色的真气,犹如毒蛇吐信,在空气中嘶嘶作响。他修炼的是幽冥阁的《九幽蚀骨功》,内功已达精通境,外功配合幽冥鬼爪,出手狠辣,专破护体真气。
沈夜没有答话。
他咬紧牙关,左手撑着残剑缓缓站起,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——那是半月板碎裂后的摩擦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地里的残剑,那是师尊的佩剑“青霜”,如今已断成两截,剑身上密布蛛网般的裂纹,灵气尽失。
可他依然将它拔了出来。
断剑出泥的瞬间,剑身嗡鸣一声,仿佛在回应他最后的倔强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赵寒冷哼一声,身形一晃,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沈夜瞳孔骤缩。
这是幽冥阁的“鬼影迷踪步”,身法诡异,擅长近身突袭。他来不及多想,断剑横在身前,内力疯狂涌入剑身,试图催动青霜剑诀的最后一式“霜天万里”。
可他的内力早在三日前的大战中消耗殆尽,丹田里的真气稀薄如晨雾,哪里还能催动这般霸道的剑招?
剑身上只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,转瞬便被赵寒的幽冥鬼爪撕裂。
五道墨绿色的指劲破空而至,带着腐蚀性的腥臭气息,直取沈夜面门。
沈夜侧身闪避,三道指劲擦着脸颊飞过,在身后的岩石上留下五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孔洞。可剩下两道指劲结结实实轰在他的右肩和左腰,护体真气瞬间崩溃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崖壁上。
碎石簌簌落下。
沈夜从崖壁上滑落,后背的皮肉被粗糙的岩石刮得血肉模糊,鲜血在后背汇成小溪,顺着腰线滴落在地。他单膝跪地,断剑插在身前勉强支撑着身体,嘴里涌出一口黑血——那是内脏破裂的征兆。
“何必呢?”赵寒缓步走近,脚尖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,“你以为逃到断剑崖就安全了?这方圆三百里都是我幽冥阁的地盘,你一个将死之人,能跑到哪里去?”
沈夜抬起头,右眼血丝密布,目光却依然锐利如剑。
他突然笑了,嘴角的血迹在血月映照下触目惊心:“赵寒,你知道师尊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赵寒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沈夜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,右手缓缓握紧断剑的剑柄,丹田中那颗沉寂了三日的剑种突然剧烈跳动起来,“剑心不可灭。”
话音未落,一股磅礴的剑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。
断剑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全部亮起,银白色的剑芒从裂缝中迸射出来,将断剑映照得如同琉璃般通透。沈夜的瞳孔深处,两枚剑形的印记缓缓旋转,那是《天衍剑经》开篇所记载的“剑心通明”之境——内功直接从入门境突破至精通境,真气质变为剑元,威力暴增数倍。
赵寒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?!以残躯强催剑心,你会经脉尽断而亡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沈夜站起身,断剑横在身侧,剑尖指向赵寒,周身剑气激荡,将碎石吹得四散滚动,“我沈夜这条命,是师尊用命换来的。今日就算死,我也要拉你陪葬!”
他脚尖点地,身形如电射向赵寒。
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那是青霜剑诀的起手式“霜华初现”,但此刻经由剑元催动,威力远超从前。剑锋过处,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,在血月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。
赵寒不敢硬接,身形急退,同时双手连挥,十道幽冥鬼爪铺天盖地轰向沈夜。
沈夜不闪不避。
他任由三道鬼爪撕裂左臂的皮肉,两道鬼爪洞穿右腿,身形只是微微一滞,断剑依然以不可阻挡之势斩下。
剑锋划破赵寒的护体真气,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墨绿色的血液飞溅而出。
赵寒惨叫一声,身形暴退三丈,低头看向胸口的伤,脸色煞白。他修炼《九幽蚀骨功》多年,真气早已将血肉骨骼腐蚀得不成人形,血液都变成了墨绿色。此刻伤口处银白色的剑元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经脉,剧痛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真敢自毁根基?!”赵寒捂着伤口,声音都在颤抖。
沈夜没有追击,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
刚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剑元,此刻他的经脉如同碎裂的瓷器,每一寸都在渗血。他站在原地,断剑拄地,身体摇摇欲坠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赵寒,回去告诉你们阁主,”沈夜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青云剑宗的仇,我沈夜记下了。今日我不死,他日必踏平幽冥阁。”
赵寒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,可胸口那道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——此刻的沈夜虽然已是强弩之末,但那种燃烧生命的剑意,根本不是他能挡住的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残影,消失在山林深处。
断剑崖上,血月依旧。
沈夜目送赵寒离去,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,才终于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断剑从手中滑落,叮当一声摔在碎石上,剑身上的裂纹迅速蔓延,最终彻底碎裂成数十片铁屑,被山风吹散。
“师尊……”沈夜喃喃低语,眼前浮现出师尊临终前那张平静的脸,“弟子无能,连您的佩剑都没能保住。”
他趴在碎石间,意识逐渐模糊。失血过多、经脉碎裂、内力枯竭,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,可他偏偏还活着——或许是因为那颗刚刚觉醒的剑心,正疯狂地吸收着天地灵气,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。
恍惚间,他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
“少主!少主你在哪儿?!”
“沈夜!沈夜你还活着吗?!”
“别喊了,这血腥味这么重,肯定在那边!”
沈夜勉强睁开眼睛,看到三个人影从山道那头狂奔而来。为首的少年十七八岁年纪,身穿灰色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铁剑,圆脸上全是焦急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,虎背熊腰,背负一柄门板宽的巨剑,跑起来地面都在震动。最后面是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,面容清丽,眉宇间带着英气,脚步轻盈,显然轻功不弱。
“林墨……楚风……苏晴……”沈夜嘴唇翕动,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。
他们是他仅剩的师兄弟。
青云剑宗遭难那夜,这三人恰好奉命外出采买物资,侥幸逃过一劫。三日后他们回到山门,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烧成白地的殿堂,以及师尊钉在梁柱上的遗体。
三人循着沈夜留下的暗记,一路追到断剑崖。
“少主!”圆脸少年林墨第一个冲到沈夜身边,看到沈夜浑身的伤,眼眶瞬间就红了,“你怎么伤成这样?!赵寒那个王八蛋呢?老子去剁了他!”
“他已经跑了。”沈夜勉强扯了扯嘴角,“我斩了他一剑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魁梧青年楚风蹲下身,粗糙的大手轻轻搭在沈夜手腕上探查脉搏,脸色顿时一沉:“经脉碎了七成,丹田剑种裂了三道缝,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内出血……少主,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沈夜苦笑:“不死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青衣少女苏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,塞进沈夜嘴里。那是青云剑宗秘制的“续命丹”,虽不能治愈经脉,却能暂时稳住伤势,吊住性命。
“别说话,先疗伤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但沈夜听得出其中压抑的颤抖。
他顺从地咽下药丸,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,勉强止住了经脉的崩碎趋势。他闭目调息了片刻,才再次睁开眼睛,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师尊的遗体……安葬了吗?”
林墨低下头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:“安葬了,就在后山的剑冢旁。我和楚风挖的坟,苏晴立的碑。”
沈夜点了点头,沉默了很久。
山风吹过断剑崖,带起碎石间的沙沙声。血月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,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,黎明将至。
“少主,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楚风沉声问道。
沈夜撑着苏晴的手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青云剑宗的方向——那里只剩一片焦土。他又转头望向幽冥阁所在的北域,眼神逐渐变得锋利。
“去北域。”
“什么?!”林墨惊得跳起来,“少主你疯了?你现在这身体去北域,那不是送死吗?幽冥阁的总坛就在北域,你这不是羊入虎口?”
沈夜摇了摇头:“幽冥阁既然敢灭我青云剑宗,背后一定有人在撑腰。你们想想,我青云剑宗虽然不算顶尖大派,但好歹也是传承三百年的剑道名门,师尊更是内功巅峰境的高手。幽冥阁倾巢而出灭我宗门,动静这么大,朝廷的镇武司不可能不知道,五岳盟也不可能不知道。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来援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脸色逐渐变得凝重。
“少主的意思是……”苏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“有人默许了这一切?”
沈夜点头:“而且默许的人,地位绝对不低。我要查清楚,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是朝廷,是五岳盟,还是……另有其人。”
“可你现在的身体……”楚风皱眉。
“所以才要去北域。”沈夜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体内那颗裂了缝的剑种正缓缓旋转,剑心通明的状态虽然退去,但《天衍剑经》的功法却已自行运转,缓慢修复着碎裂的经脉,“《天衍剑经》上记载,北域的冰火灵泉可以重塑经脉。只要能找到灵泉,我不仅能恢复修为,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。”
林墨眼睛一亮:“冰火灵泉?我听说过!在北域的极寒之地,有一处地火溶洞,洞中有灵泉,据说能洗髓伐脉,重塑根基。只不过那地方被幽冥阁的势力覆盖,寻常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那是师尊用命护住的《天衍剑经》残篇,帛书上只记载了三式剑招,但每一式都需要特殊的经脉运行路线,寻常人根本练不成,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我参悟剑经,你们帮我打听北域的消息。等我的伤养好,我们就动身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
林墨突然嘿嘿一笑:“少主,你说咱们这算不算‘剑宗四杰’重出江湖?”
楚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闭嘴吧你,还剑宗四杰,就你那三脚猫的剑法,连我三招都接不住。”
“你那是剑吗?你那叫铁板!”林墨揉着后脑勺跳开,“门板宽的大剑,砸都把人砸死了,还好意思说剑法?”
苏晴没理会两人的拌嘴,而是伸手扶住沈夜的胳膊,低声说:“少主,我们先离开这里。赵寒回去肯定会搬救兵,断剑崖不安全。”
沈夜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崖壁上那道被他砸出的人形凹痕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天色渐亮,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四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断剑崖上,碎成铁屑的青霜剑被山风吹散,融入晨雾之中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三日后,青云剑宗旧址东南五十里,落雁坡下的无名荒村。
村子早已废弃,墙倒屋塌,杂草丛生。村口那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,树干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酒幡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沈夜坐在一间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里,盘膝调息。三日的休养加上续命丹的药力,他碎裂的经脉勉强止住了崩碎的趋势,但要完全修复,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静养——这还是在有灵药辅助的前提下。
他没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“少主。”苏晴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,“这是我用山里的草药熬的,虽然比不上续命丹,但能温养经脉。”
沈夜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散入四肢百骸,确实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。
“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苏晴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:“林墨打探到的。幽冥阁最近确实在大举调动人手,但不是在找我们,而是在找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墨家遗脉的传人,公输鸢。”
沈夜眉头一皱。墨家遗脉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,精通机关术和奇门遁甲,从不参与江湖纷争,只卖机关器械为生。公输鸢这个名字他听过——墨家这一代唯一的传人,据说精通各种奇门机关,连朝廷的镇武司都想拉拢她。
“幽冥阁找她做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”苏晴摇头,“但林墨还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三个月前,有人在北域的冰火灵泉附近见过公输鸢。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,而且已经进入了地火溶洞的深处。”
沈夜眼睛一亮。
冰火灵泉就在地火溶洞深处,如果他能在那里找到公输鸢,或许可以借助墨家的机关术进入溶洞核心区域。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根本不可能硬闯幽冥阁的防线。
“想办法联系公输鸢。”沈夜沉吟片刻,“告诉她,我有她想要的东西。”
苏晴一愣:“少主,你连她要找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墨家遗脉一直在寻找上古剑宗的遗迹,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。”沈夜指了指怀中的《天衍剑经》残篇,“这卷剑经虽然只有三式,但其中记载的剑道理念,和上古剑宗一脉相承。就算不是她想要的,也足够引起她的兴趣。”
苏晴点头,起身正要离去,突然脚步一顿,侧耳倾听。
沈夜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村子外面,有马蹄声。不是一匹两匹,而是至少二十匹以上,而且马蹄声急促有力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骑兵。
“幽冥阁的人?”苏晴低声问,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长剑。
沈夜摇头:“幽冥阁不养马,他们的轻功比马快多了。这是……朝廷的骑兵。”
话音未落,村口传来一声暴喝:“里面的人出来!镇武司办案,胆敢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沈夜和苏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镇武司是朝廷直辖的江湖事务管理机构,专门处理涉及江湖中人的案件。他们很少主动出击,除非是有人犯了朝廷的大忌。可沈夜自从青云剑宗覆灭后,一直东躲西藏,根本没有招惹过朝廷。
“先出去看看。”沈夜站起身,苏晴立刻上前扶住他。
两人走出土坯房,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二十余名身穿玄铁铠甲的骑兵勒马而立。这些骑兵个个身材魁梧,腰间配着制式横刀,肩上披着黑色的披风,披风上绣着“镇武”两个金字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。
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,身穿银色软甲,长发束成高马尾,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。她的腰间没有刀,而是别着一对判官笔,笔尖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“你就是沈夜?”女人的声音很冷,目光在沈夜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他胸口的绷带上,“青云剑宗余孽,逃亡三日,身受重伤,内功几乎废尽……呵,还真是惨。”
沈夜不卑不亢地抱拳:“阁下是?”
“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,秦昭。”女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,“有人告你私通幽冥阁,参与覆灭青云剑宗,证据确凿。沈夜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沈夜瞳孔骤缩。
私通幽冥阁?覆灭青云剑宗?
这是赤裸裸的栽赃。
“秦指挥使,这是诬陷。”沈夜沉声道,“我青云剑宗三百余口,正是被幽冥阁所灭。我师尊被钉在大殿梁柱上,我亲眼所见。我怎么可能会私通幽冥阁?”
秦昭面无表情:“证据不会撒谎。有人提供了你与幽冥阁外门执事赵寒的通信密函,信中详细记载了你出卖青云剑宗布防图的过程。密函我已经验过,确实是你的笔迹。”
“不可能!”苏晴上前一步,挡在沈夜身前,“少主绝不会做这种事!一定是有人伪造笔迹,栽赃陷害!”
秦昭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伪造笔迹?镇武司有最专业的笔迹鉴定师,已经反复比对过沈夜过往的文书和信件,确认笔迹吻合度超过九成。你觉得,有人能伪造到这种程度?”
沈夜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覆灭青云剑宗,不仅仅是因为《天衍剑经》。幽冥阁的真正目的,是栽赃给他,让朝廷认定他是内奸,从而切断他所有的后路。一旦他被镇武司抓走,就算将来能证明清白,青云剑宗的灭门案也已经盖棺定论,真正的幕后黑手将永远逍遥法外。
好狠毒的手段。
“秦指挥使,如果我说这是幽冥阁的栽赃,你信吗?”沈夜直视秦昭的眼睛。
秦昭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证据。你跟我回镇武司,接受调查。如果你是清白的,镇武司自然会还你公道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秦昭手一挥,二十余名镇武司骑兵同时拔刀,刀光在晨光下连成一片,杀气凛然。
沈夜握紧拳头,体内那颗裂了缝的剑种再次跳动起来,剑元蠢蠢欲动。但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强行催动剑元只会加速经脉的崩碎。别说二十个镇武司骑兵,就是秦昭一个人,他都未必能接下三招。
就在这时,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村外传来:
“哟,这么热闹?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村口的老槐树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,脚踩一双破旧的布鞋,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,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红薯。他懒洋洋地靠在树杈上,嘴里嚼着红薯,含糊不清地说:“秦昭,三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爱吓唬小孩子啊。”
秦昭瞳孔微缩:“陆尘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,路过。”叫陆尘的青年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慢悠悠地走到沈夜身边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啧啧两声,“经脉碎成这样还能站着,你小子骨头够硬的。”
沈夜不认识这个人,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——不是内功的深厚,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,就像一柄藏在破旧剑鞘里的绝世好剑,不露锋芒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“你是谁?”沈夜问。
陆尘咬了一口红薯,含糊道:“一个多管闲事的江湖散人。听说青云剑宗被人灭了,过来看看热闹。结果热闹没看到,倒是看到有人要被冤枉死了。”
秦昭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陆尘,这是我镇武司的事,你最好不要插手。”
“我偏要插手呢?”陆尘歪着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秦昭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判官笔,声音冰冷:“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“知道知道,与朝廷为敌,格杀勿论嘛。”陆尘摆了摆手,突然话锋一转,“不过秦昭,你真觉得沈夜是内奸?青云剑宗立派三百年,历代掌门都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。沈夜作为首席弟子,被沈老掌门一手带大,师徒情同父子。你觉得他会出卖自己的师门?”
秦昭没有说话,但按在判官笔上的手微微松了松。
陆尘继续说:“而且你想啊,如果沈夜真的是内奸,他为什么还要拼死逃出来?直接跟着幽冥阁的人走了不就完了?他现在这身伤,可是实打实的,做不了假。”
“笔迹鉴定……”
“笔迹可以伪造,而且伪造得天衣无缝。”陆尘打断她,“你们镇武司的那个笔迹鉴定师,我记得叫孙伯庸吧?他确实有两把刷子,但他有个毛病——过度依赖样本比对。如果有人提前拿到了沈夜的大量手稿,专门模仿他的笔迹写一封密函,孙伯庸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秦昭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她松开判官笔,冷声道:“陆尘,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。但沈夜的事没有完,镇武司会继续调查。如果让我查到任何证据证明他涉案,下次见面,我不会再手下留情。”
她翻身上马,手一挥,二十余名骑兵调转马头,马蹄声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荒村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夜松了一口气,转身看向陆尘,抱拳道:“多谢前辈出手相助。”
“前辈?”陆尘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才二十五,叫前辈是不是早了点儿?”
沈夜一愣,随即改口:“多谢陆兄。”
陆尘摆了摆手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沈夜:“喝一口,对你经脉有好处。”
沈夜接过酒葫芦,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,浅尝了一口。温热的酒液入喉,竟然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涌入经脉,碎裂的经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。
“这是……冰火灵泉酿的药酒?!”沈夜震惊地看着陆尘。
陆尘嘿嘿一笑:“你小子见识倒是不错。没错,这就是用冰火灵泉的泉水酿的‘阴阳酒’,专治各种经脉损伤。我三年前在北域搞到的,一直舍不得喝。今天便宜你了。”
沈夜双手捧着酒葫芦,深深鞠了一躬:“陆兄大恩,沈夜没齿难忘。”
“别整这些虚的。”陆尘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我刚才帮你,不仅仅是因为看不过去。我问你,你想报仇吗?”
沈夜抬头,目光坚定:“想。”
“想查出幕后黑手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好。”陆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古旧的青铜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机关图案,“这是墨家遗脉的客卿令。拿着它去北域找公输鸢,她会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陆尘盯着沈夜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等你查出真相的那一天,无论幕后黑手是谁,你都要守住自己的剑心。不要被仇恨蒙蔽,不要走上歧途。否则,今日我救你,他日我会亲手杀你。”
沈夜接过令牌,郑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陆尘咧嘴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朝村外走去,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苏晴走到沈夜身边,轻声问:“少主,这个人可信吗?”
沈夜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令牌,感受着令牌上冰火灵泉残留的气息,缓缓点头:“可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需要骗我。”沈夜抬头,目光望向北方,“以他的武功,杀我易如反掌。他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害我。”
苏晴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远处,林墨和楚风从另一个方向跑回来,林墨手里还拎着两只野兔,一脸兴奋:“少主!我打到了两只兔子,今晚可以开荤了!”
楚风则脸色凝重,低声道:“少主,我刚才在村外发现了一队人,穿着黑衣,蒙着面,在附近转悠。看身手,像是幽冥阁的暗探。”
沈夜将青铜令牌收好,沉声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收拾东西,即刻启程去北域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林墨愣了,“兔子还没烤呢……”
“路上烤。”沈夜转身走进土坯房,将《天衍剑经》残篇贴身收好,背起行囊,走出房门时,目光落在北方天际那一抹淡淡的墨色上。
北域,幽冥阁,冰火灵泉,公输鸢。
一条布满荆棘的路,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这条路尽头,是真相,是公道,是青云剑宗三百七十二口亡魂的安息。
晨风拂过荒村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四道身影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,只留下空荡荡的荒村和那面猎猎作响的酒幡。
而在他们身后数里外的一处山巅,陆尘负手而立,目送四人远去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沈夜……希望你真的能守住剑心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破旧长剑,剑身上映出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但眼中的沧桑,却像经历了百年的风霜。
“毕竟,当年我没能做到的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山风吹散,“希望你能做到。”
长剑归鞘,陆尘的身影消失在山巅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