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。
落雁坡上乱石嶙峋,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,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。
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坡顶,左手按着腰间的剑柄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叫叶凌霄。
三天前,他还是青山剑派最耀眼的天才弟子,被师门寄予厚望的剑道奇才。
此刻,他浑身是血,青衫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,最深处的一道从左肩斜斜劈到肋下,皮肉翻卷,白骨隐约可见。
“叶凌霄,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?”
声音从坡下传来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七个人影从暮色中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正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,一袭黑袍,面如冠玉,手中一柄窄剑泛着幽幽蓝光,剑身淬了剧毒。
他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,皆是幽冥阁的一流高手,杀气腾腾。
“跑?”叶凌霄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,“我叶凌霄一生行事光明磊落,从不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寒缓步走上坡来,每一步都踏在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,“省得我追。”
“赵寒,我只问你一句——我师父,是不是你杀的?”
叶凌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瞬的沉寂。
赵寒笑了:“你师父那个老顽固,非要护着青山剑派的镇派之宝《无相剑经》,不肯献给我们阁主。他死得其所,死有余辜。”
“你该死。”
叶凌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没有提高半分,但那柄被他按着的剑忽然嗡鸣了一声,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怒意。
“该死?”赵寒大笑,“叶凌霄,你是不是被打傻了?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剑都握不稳,还想杀我?”
他转身对身后六人道:“你们都别动,让我来玩玩。”
赵寒拔出窄剑,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。他修炼的是幽冥阁独门心法“幽冥真气”,剑招诡异阴毒,专走偏锋,江湖人称“鬼影剑”。
“你师父的《无相剑经》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”赵寒一边逼近一边问,“我们阁主说那是武道至高奥秘,可翻遍整本剑经,只有四个字——‘无我无剑’。这是什么狗屁东西?”
叶凌霄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。
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,剑鞘上还沾着师父的血。三天前,师父把这柄剑塞进他手里,用最后一丝力气说:“凌霄,带着它走,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然后赵寒的剑刺穿了师父的胸口。
“既然你不肯说,那就到阴曹地府去跟你师父团聚吧!”
赵寒动了。
他的身法快如鬼魅,一瞬间就掠到了叶凌霄面前,窄剑从刁钻的角度刺出,直取叶凌霄咽喉。
叶凌霄拔剑格挡。
“铛!”
两剑相击,火花四溅。
叶凌霄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出三尺,左肩的伤口崩裂,鲜血飙射而出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赵寒摇头,“你师父那老东西还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,我看不过如此。”
他再次出剑,这次是七剑连环。
每一剑都指向叶凌霄的要害,剑剑狠辣,不留余地。
叶凌霄咬牙挥剑抵挡,脚下连连后退。
“铛铛铛铛铛铛铛!”
七剑过后,叶凌霄身上又添了七道伤口,鲜血淋漓,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
他单膝跪地,青钢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,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。
“不错,竟然能接下我的七剑连环。”赵寒赞了一声,“可惜,你的内力已经耗尽,下一剑,你必死无疑。”
他举剑准备刺下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一个声音从坡下传来:“凌霄!”
是楚风,青山剑派的大师兄。
他浑身浴血,跌跌撞撞地跑上坡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女子——苏晴,青山剑派掌门之女,叶凌霄的青梅竹马。
两人都受了重伤,衣襟上全是血迹,显然是一路杀出重围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叶凌霄大惊。
“我们是来救你的!”楚风冲到叶凌霄身边,一把将他扶起来,“凌霄,你不能死在这里。青山剑派就剩我们几个了,你要是死了,谁来给师父报仇?”
苏晴眼中含泪,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往叶凌霄伤口上倒:“凌霄,我们带你走,快走!”
“走?”赵寒哈哈大笑,“你们一个都走不了!”
他一挥手,那六个黑衣人立刻包围了三人,刀剑出鞘,寒光凛凛。
楚风拔出长剑挡在叶凌霄和苏晴身前,厉声道:“赵寒,你要杀就先杀我!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赵寒冷笑,“不过,我倒要看看,你们青山剑派的人,骨头有多硬。”
他示意手下动手。
六个黑衣人同时出招,刀剑齐下,杀向楚风。
楚风以一敌六,瞬间陷入苦战。他虽然武功不弱,但经过连番恶战,内力早已不济,几招下来便险象环生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惨叫,楚风后背被砍了一刀,鲜血飞溅。
苏晴见状,将金疮药塞进叶凌霄手里,拔剑冲了上去。
“晴儿!”叶凌霄嘶声喊道,想要站起来,腿却一软,又跪倒在地。
苏晴加入战团,替楚风分担了部分压力。但两人身上都有伤,战斗力大打折扣,只能勉强支撑,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“凌霄,快走!”楚风拼尽全力挡住了三个黑衣人,朝叶凌霄吼道,“你是青山剑派最后的希望,你不能死!”
“不——”叶凌霄怒吼,撑着青钢剑站了起来,“我不走!要死一起死!”
他握紧剑柄,体内残余的内力疯狂运转,涌入青钢剑中。
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
赵寒眉头一皱:“咦?这是什么剑法?”
他感觉到叶凌霄身上散发出的剑意正在发生变化,不再是之前那种凌厉刚猛的气息,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……虚无。
“无我无剑……”
叶凌霄喃喃念出《无相剑经》里的那四个字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眼神。
师父说:“凌霄,剑道的至高境界,不是杀敌,不是守护,而是——无我。”
“当你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手中握的是剑,甚至忘记自己在练剑,你才能真正领悟剑道的真谛。”
“剑在心中,心中无剑,才是剑圣之境。”
叶凌霄当时不懂。
现在,他似乎有点明白了。
这三天来,他被追杀了一千多里,身负重伤,内力耗尽,身边的师兄弟一个个倒下,最后连师父都死在了自己面前。
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。
人到了什么都不怕失去的时候,反而什么都不怕了。
叶凌霄闭上双眼。
脑海中,师父的教诲如流水般涌过,那些曾经觉得晦涩难懂的剑道至理,在这一刻全部融会贯通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
剑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
剑是用来守护的。
守护师门,守护亲人,守护心中那一点不灭的侠义之心。
当你心怀侠义,剑便无处不在。
赵寒见叶凌霄闭目不动,心中疑惑,但更多的是不耐烦:“装神弄鬼!受死!”
他提起窄剑,运足幽冥真气,一剑刺向叶凌霄的心口。
这一剑快如闪电,势如破竹,劲风呼啸,地上的枯草被剑气卷起,漫天飞舞。
楚风和苏晴被黑衣人缠住,根本来不及救援,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寒的剑刺向叶凌霄。
“凌霄——”
苏晴绝望地喊道。
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叶凌霄胸口的一刹那——
叶凌霄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睛清澈如水,平静无波,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赵寒心头一凛,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,想要收剑后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叶凌霄出剑了。
不,他没有出剑——准确地说,没有人看清楚他是否出了剑。
只见一道青光闪过,快得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。
“噗!”
一声轻响。
赵寒僵在原地,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剑孔,鲜血正从剑孔中汩汩流出。
他的窄剑停在叶凌霄胸口前三寸的位置,再也刺不进去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赵寒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无相剑。”
叶凌霄平静地说,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一般在场中炸响。
赵寒的瞳孔涣散,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砸在枯草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死了。
一剑毙命,干净利落。
那六个黑衣人全愣了,纷纷停手,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幽冥阁左护法,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鬼影剑”赵寒,竟然被一个重伤垂死的人一剑击杀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一个黑衣人喃喃道。
“赵护法的幽冥真气已经修炼到了大成境界,怎么可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杀死?”
“是《无相剑经》!他领悟了《无相剑经》的秘密!”
六个黑衣人回过神来,眼中露出贪婪之色。
如果《无相剑经》真的有这么厉害,那谁要是得到了它,岂不是可以纵横天下?
“杀了他,抢剑经!”
六个黑衣人同时扑向叶凌霄,刀剑齐下。
叶凌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冲来的六人,握剑的手纹丝不动。
就在六人即将扑到他身前的瞬间——
又是一道青光闪过。
“噗噗噗噗噗噗——”
六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六个黑衣人同时僵住,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每个人的心口上都多了一个剑孔。
六个人同时倒地,再也没有动弹。
叶凌霄站在尸堆中间,青衫染血,剑锋滴血,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。
楚风目瞪口呆,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。
苏晴捂着嘴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凌霄……你……”楚风结结巴巴地说,“你刚才那一剑……我根本没看清楚……”
叶凌霄转过身,看向楚风和苏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:“因为我出的不是剑,是侠义之心。”
“侠义之心?”苏晴擦掉眼泪,“那是什么?”
叶凌霄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头看向落雁坡上空渐渐暗淡的天色,缓缓说:“师父临终前告诉我,《无相剑经》的真正奥义不是招式,不是内力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无我无剑,心即剑,意即锋。当你的心中只有侠义,没有私欲,你的剑就会快得超越一切招式和内力的束缚。”
“这就是剑道的至高境界——剑圣之境。”
楚风和苏晴听得似懂非懂,但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——叶凌霄,从今天起,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师弟了。
他成了真正的剑圣。
“可是凌霄,”苏晴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一变,“赵寒只是幽冥阁的左护法,他们阁主还在,那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。我们杀了赵寒,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叶凌霄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里?青山剑派已经被毁了,江湖上到处都是幽冥阁的眼线,我们无处可去。”
叶凌霄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,目光坚定如铁:“我们去五岳盟,请盟主出面主持公道。幽冥阁滥杀无辜,残害正派,这笔血债,必须有人来还。”
“五岳盟?”楚风皱眉,“五岳盟虽然明面上是江湖正派之首,但近些年来他们和朝廷走得近,早就没有了当年的侠义之心。他们会帮我们吗?”
“会。”叶凌霄说,“因为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叶凌霄了。”
他将青钢剑收入鞘中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楚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变得陌生了——不是变坏了,而是变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不可阻挡。
苏晴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慰,有心痛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倾慕。
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,落雁坡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在夜风中渐渐变冷。
而在坡下,三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江湖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平静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而叶凌霄不知道的是,在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黑袍老者从天而降,落在落雁坡上。
他看了看地上赵寒的尸体,蹲下身子,用手指沾了一点剑孔上的血,放在鼻端嗅了嗅。
“无相剑气……”老者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芒,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来,望向叶凌霄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年轻人,你杀了我幽冥阁的左护法,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吗?”
“太天真了。”
“老夫倒要看看,你这个‘剑圣’,到底能撑多久。”
老者身影一晃,消失在夜空中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风,更大了。
落雁坡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发出凄厉的呜咽声,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