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,浸透了落雁坡的黄土。
镇武司的斥候藏在乱石堆后,大气不敢出。他盯着坡下那顶破旧的茶棚,手中短刀已握得发烫。
茶棚里坐着七个人。
七个不该同时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五岳盟的铁剑长老谢云渡,幽冥阁的右护法厉苍澜,墨家遗脉的机关天才墨染衣,还有四名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散人高手。
他们分坐四张桌子,谁也不看谁,只在等一个人。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斥候心里默念,“那人真敢来?”
雨更大了些。
茶棚老板缩在灶台后,手抖得连茶壶都端不稳。他在这落雁坡开了二十年茶棚,见过江湖仇杀,见过朝廷缉凶,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。
七位绝顶高手,同候一人。
那得是什么人?
答案在下一刻揭晓。
不是踏空而来的绝世轻功,没有震彻山谷的豪迈长啸。那人就这么从雨幕里走了出来,像寻常旅人一般,步伐不快不慢,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,滴落在泥泞的山道上。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身形修长,蓑衣下隐约可见一袭墨青色长袍。腰间悬着一柄剑,剑鞘古朴,没有任何装饰。
斥候眯起眼,想看清那人的脸。
雨雾太重,他只看到一双眼睛。
很静。
像是千年古井,不见波澜。
那人走进茶棚,摘下斗笠,露出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过一瞬,最后落在茶棚老板身上。
“一壶热茶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老板哆嗦着去烧水。
谢云渡率先开口。这位五岳盟的铁剑长老已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一双虎目却仍锐利如刀:“小兄弟,这茶棚里的人,你不认识?”
那人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他们为何在此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我。”
茶棚里响起一声冷笑。厉苍澜把玩着手中的骨扇,扇面上绘着血红色的曼珠沙华,幽冥阁的右护法生得阴柔俊美,笑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寒:“你就是那个自称‘剑三’的年轻人?”
“我叫叶寒。”
“叶寒?没听过。”厉苍澜展开骨扇,遮住半张脸,“我只听说,最近有人在江湖上散播消息,说他知道剑三宝藏的下落。还听说,他约了七位高手在落雁坡见面,要亲手将宝藏图奉上。”
叶寒接过老板颤巍巍递来的茶碗,抿了一口:“消息没错。”
“那图呢?”墨染衣突然开口。这墨家遗脉的天才不过二十五六,一袭月白长袍,十指修长如女子,此刻正摆弄着袖口一枚精巧的铜扣。
叶寒放下茶碗:“没有图。”
茶棚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厉苍澜的骨扇“啪”地合拢:“你耍我们?”
“不。”叶寒抬起头,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是古井中投下了一颗石子,“剑三宝藏,从来就不需要图。因为宝藏不在别处,就在诸位身上。”
谢云渡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叶寒站起身,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剑三真人三百年前留下宝藏,传说不假。但世人都理解错了——宝藏不是金银珠宝,不是神兵秘籍,而是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那句话是:当世间的剑足够多时,便不需要宝藏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一名散人高手拍案而起。
话音未落,剑光乍起。
没有人看清叶寒是如何出剑的。只见一道墨青色的光影掠过,那名散人高手手中的长刀已脱手飞出,钉在茶棚的柱子上,刀柄犹自震颤不休。
而叶寒已经坐回了原位,手中的茶碗甚至没有洒出一滴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。”叶寒打断他的话,“诸位的武功,在当世都算得上顶尖。但若放在三百年前,恐怕连剑三真人的入门弟子都接不住十招。”
谢云渡瞳孔骤缩。
他看清了叶寒出剑的轨迹。
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剑法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谢云渡的声音发涩。
叶寒放下茶碗,从怀中取出一块古旧的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“三”字。
剑三令。
三百年来,无数江湖人掘地三尺想要找到的剑三令。
“我说了,我叫叶寒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剑三真人,是我师祖。”
满座皆惊。
厉苍澜猛地站起,骨扇指向叶寒:“不可能!剑三真人没有传人!”
“师祖确实没收过弟子。”叶寒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把毕生所学封存在一个地方,等了三百年,等一个能学会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就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学会了剑三真人的武功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约我们来,是想炫耀?”厉苍澜冷笑。
叶寒摇头:“我是来杀人的。”
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茶棚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,七位高手同时握紧了兵器。
“别紧张。”叶寒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要杀的不是你们。或者说,不全是你们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茶棚外。
雨幕中,不知何时多了数十道黑影。
那些黑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茶棚,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,面覆青铜鬼面,腰间悬着制式相同的窄身长刀。
镇武司的斥候差点叫出声来。
幽冥卫。
朝廷镇武司最精锐的暗杀部队。
厉苍澜的脸色变了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很简单。”叶寒站起身,这次他没有再坐下,“有人想借落雁坡这个局,把五岳盟、幽冥阁、墨家遗脉的高手一网打尽。而我,不过是那个引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谢云渡身上:“谢长老,五岳盟三日前截获的情报,说幽冥阁要在落雁坡伏击你,可有此事?”
谢云渡面色一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份情报,是镇武司故意放给你的。”叶寒又看向厉苍澜,“厉护法,幽冥阁五日前的密报,说五岳盟要在落雁坡设伏,截杀你幽冥阁高手,也是镇武司伪造的。”
厉苍澜的骨扇“啪”地捏碎。
“至于墨公子——”叶寒转向墨染衣,“你收到的消息,说落雁坡下有墨家失传的机关图谱,也是假的。”
墨染衣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镇武司设了这个局,想让你们自相残杀。”叶寒拔出腰间的剑,剑身如一泓秋水,映出他平静的脸,“但他们没想到,我来了。”
茶棚外的黑衣人们动了。
刀光如雪,从四面八方斩来。
谢云渡长啸一声,铁剑出鞘,剑气纵横,迎向最近的三人。厉苍澜骨扇一展,扇骨中射出十二枚银针,精准地钉入三名黑衣人的咽喉。墨染衣袖口铜扣弹出,化作一面铜盾,挡住侧翼的刀锋。
其余四名散人高手也纷纷出手。
一时间,茶棚内剑气纵横,刀光交错,杀声震天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。
而且个个武功不弱。
谢云渡一剑震退三人,却见又有五人扑上。他年纪已高,内力虽深厚,却架不住车轮战。厉苍澜的银针有限,射完便只能以骨扇近战,渐渐落了下风。墨染衣的机关铜盾虽能挡刀,却挡不住连绵不绝的攻势。
“叶寒!”谢云渡厉喝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叶寒站在茶棚中央,手中剑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雨水从破损的棚顶滴落,打在他的剑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出手。”
“谁?”
叶寒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,落在茶棚外一棵枯树上。
枯树的枝头,站着一个白衣人。
白衣如雪,面覆白玉面具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细小的枯枝上,衣袂在雨中翻飞,却纹丝不动,仿佛没有重量。
镇武司指挥使。
白玉京。
江湖人称“玉面阎王”,朝廷镇武司的最高统帅,武功深不可测,传闻曾一人斩杀幽冥阁三位护法,逼退五岳盟两位长老。
他就是这场局的设计者。
谢云渡也看到了那个白衣人,心中一沉:“白玉京!”
白玉京轻轻一跃,从枯枝上飘落。他走过雨幕,雨水自动避开他的身体,落在三尺之外。
好强的内力。
他走到茶棚前,目光越过混战的众人,落在叶寒身上。
“你很不错。”白玉京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能看出这是局的人不多,能看出布局者是谁的人更少。你叫什么?”
“叶寒。”
“叶寒……”白玉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“剑三真人的隔世传人?有意思。不过,你以为你来了,就能改变什么吗?”
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
茶棚外,又有近百道黑影现身。
谢云渡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们七人,加上叶寒,不过八人。而镇武司幽冥卫,至少有百人精锐在此。
“今日之后,五岳盟、幽冥阁、墨家遗脉,都将元气大伤。”白玉京负手而立,声音淡漠如这秋雨,“江湖,该换个规矩了。”
叶寒看着白玉京,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悲悯。
“你说得对,江湖确实该换个规矩。”他抬起手中的剑,“但不是你来换。”
白玉京挑眉:“凭你?”
“凭我。”
叶寒迈出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,让白玉京的瞳孔骤缩。
因为叶寒迈步的瞬间,整个茶棚里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雨水凝在半空,刀光停在眼前,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如蜗牛。
白玉京只觉得一股浩然磅礴的剑气扑面而来,不是从叶寒的剑上,而是从他整个人身上。
那是三百年来,江湖从未见过的剑意。
剑三真人的剑意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白玉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,“剑三真人的武功,不可能有人学会!”
叶寒没有说话。
他的剑动了。
没有招式,没有轨迹,只是一剑。
平平无奇地刺出。
但白玉京却觉得,这一剑刺向的不是他,而是这片天,这方地,这个世间所有的剑。
剑光闪过。
白玉京的白玉面具裂成两半,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。
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叶寒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,剑身上映出白玉京苍白的脸。
“你不杀我?”白玉京涩声问。
“你设这个局,是想让江湖不再内斗,统一在朝廷之下。”叶寒收回剑,“想法没错,但手段错了。江湖之所以是江湖,正是因为它的自由。你想用铁腕统一江湖,只会引来更大的反抗。”
白玉京沉默。
“回去告诉皇帝,江湖人的事,江湖人自己管。朝廷要做的,是守护百姓,而不是控制江湖。”叶寒转身,走入雨幕,“否则,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雨中。
白玉京站在原地,良久不动。
谢云渡、厉苍澜、墨染衣面面相觑。
一场必死之局,就这么解了?
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厉苍澜喃喃道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落雁坡的黄土,也冲刷着这场未竟的杀局。
而那柄墨青色的剑,已经随着它的主人,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夜。
镇武司衙门灯火通明。
白玉京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一份密档。
密档上只有寥寥数语:
“叶寒,年二十三,籍贯不详,师承不详。三个月前现身江湖,武功深不可测,疑似剑三真人隔世传人。性格孤僻,不喜交际,独来独往。目前行踪——不明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。
落雁坡一役已经过去七日,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。有人说叶寒是剑三真人转世,有人说他是天降的剑神,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,是剑灵化形。
白玉京知道,这些都是扯淡。
他亲眼见过叶寒,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的人。
只是那剑……
他至今想不通,叶寒那一剑为何能快成那样。
不是速度快,是时间慢。
仿佛那一瞬间,叶寒掌控了时间。
“剑三真人……”白玉京喃喃自语,“你到底留下了什么?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一名黑衣侍卫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:“指挥使,查到了叶寒的下落。”
白玉京眼中精光一闪:“说。”
“有人在姑苏城外见到他,他在那里买了一间破旧的院子,似乎打算长住。”
“姑苏?”白玉京皱眉,“他去姑苏做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有一件事很奇怪——叶寒买下的那间院子,隔壁住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江南第一名捕,沈惊鸿。”
白玉京猛地站起。
沈惊鸿。
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如五岳盟主响亮,在朝廷中不如内阁首辅显赫。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,沈惊鸿是比五岳盟主和内阁首辅加起来都可怕的存在。
因为他代表着正义。
纯粹的,不容置疑的正义。
十年前,江南一带倭寇横行,地方官与倭寇勾结,鱼肉百姓。沈惊鸿以一己之力,查清所有涉案官员,上达天听,最终连斩三十七名贪官,其中包括一名皇亲国戚。
皇帝震怒,要治他的罪。
沈惊鸿只说了一句话:“臣只查案,不站队。若陛下觉得臣查得不对,可杀臣。但臣查出的那些人,每一个都罪证确凿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最终赦免了他,还升了他的官。
但沈惊鸿拒绝了,他说:“臣适合查案,不适合做官。”
从此,江南第一名捕的名号响彻天下。
白玉京深吸一口气:“叶寒去找沈惊鸿……他想做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,白玉京重新坐回椅中。
他有一种预感。
叶寒的出现,不是偶然。
这个人,可能会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。
甚至,整个天下的格局。
姑苏城下雨如烟。
叶寒站在院子里,看着隔壁的屋檐。
雨水从青瓦上流下,汇成一道道水帘,将两间院子隔开。但他知道,这道水帘隔不住什么。
隔壁住着的那个人,他已经观察了三天。
沈惊鸿,四十余岁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,走路时左腿微跛——那是十年前追查一桩大案时受的伤。他每天卯时起床,练半个时辰的拳,然后出门查案。酉时回来,在院子里独坐到深夜。
叶寒注意到,沈惊鸿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的石桌上永远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。
两个杯子。
沈惊鸿在等谁?
叶寒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要找的人,就是沈惊鸿。
他翻过院墙,落在桂花树下。
沈惊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惊讶,没有敌意,只是淡淡地说:“坐。”
叶寒在石凳上坐下。
沈惊鸿给他倒了一杯酒:“落雁坡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剑法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比剑。”
“不是。”
沈惊鸿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:“那为什么?”
叶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石桌上。
沈惊鸿拿起信,拆开,看完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信是二十年前写的,写信的人叫沈惊鸿,收信的人叫叶寒——不,那时候叶寒还没出生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若有一天,有人持此信来找你,请帮他。因为那是我欠剑三真人的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睛,良久才睁开: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我没有师父。”叶寒说,“剑三真人把武功封存在一处秘境中,我无意间闯入,学会了武功,也得到了这封信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让我帮你?”
“是。”
“帮什么?”
叶寒看着沈惊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帮我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。”
沈惊鸿的手猛地握紧酒杯。
二十年前。
那是他不愿提及的往事。
那一年,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捕快,满腔热血,想匡扶正义。他接了一桩案子——京城李家灭门案。李家家主李崇文,官至户部侍郎,清廉正直,却在一夜之间满门被屠,连三岁的幼子都没放过。
沈惊鸿查了三个月,查到了真凶。
但他没有上报。
因为真凶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,镇南侯赵无忌。
沈惊鸿把证据封存,辞了官,来到姑苏,做了个小小的捕头。他不怕死,但他知道,就算他上报了,赵无忌也不会被治罪。皇后会保他,皇帝会护短,而那些证据,会在某个深夜被一把火烧光。
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
这一沉默,就是二十年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沈惊鸿的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李崇文,是我的父亲。”叶寒的声音很平静,“李家被灭门时,我还没出生。但我母亲怀着我,逃了出去。她生下了我,然后死了。临死前,她把剑三真人的令牌和这封信交给我,让我去找你。”
沈惊鸿怔住。
他看着叶寒的脸,终于看出了熟悉的轮廓。
那是李崇文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沈惊鸿的嘴唇颤抖,“你是崇文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沈惊鸿猛地站起,膝盖撞翻了石桌,酒壶酒杯碎了一地。他踉跄后退,靠在桂花树上,老泪纵横。
“二十年……我等了二十年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……”
叶寒站起身,走过去,扶住沈惊鸿的肩膀。
“沈叔,不用难过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眼中有了温度,“我来,不是为了让你难过。我来,是为了让该还的债,还了。”
沈惊鸿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赵无忌现在是镇南侯,手握重兵,又有皇后撑腰。要扳倒他,不容易。”叶寒说,“但我知道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皇帝。”
沈惊鸿浑身一震。
“赵无忌只是个执行者,真正想杀我父亲的,是皇帝。”叶寒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我父亲查到了一桩大案——皇帝当年登基时,篡改了先帝遗诏。我父亲手里有证据,所以皇帝灭了他满门。”
沈惊鸿沉默良久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证据在哪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皇宫大内,皇帝的寝宫里。”
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。
闯皇宫,盗证据。
这是死罪。
不,比死罪还重——诛九族。
“你疯了。”沈惊鸿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叶寒说,“我算过了,皇宫大内的守卫虽然森严,但我有七成把握能进去,五成把握能拿到证据,三成把握能活着出来。”
“三成?”沈惊鸿摇头,“太低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叶寒说,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”
沈惊鸿看着叶寒的眼睛,看到了二十年前李崇文的眼睛。
一样的坚定,一样的无畏。
“好。”沈惊鸿说,“我帮你。但我不是帮你闯皇宫,我是帮你查另一条线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皇后。”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赵无忌敢灭李家满门,皇后是最大的靠山。但如果皇后倒了,赵无忌就没了庇护。而皇后……她手里也有命案。”
叶寒眼睛一亮。
“皇后当年为了争宠,毒死了淑妃。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多,但我恰好知道其中一个人证。”沈惊鸿说,“那个人证,现在还活着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五岳盟。”
叶寒一怔:“五岳盟?”
“对。”沈惊鸿说,“那个人证,就是五岳盟盟主的夫人,柳如烟。”
叶寒瞳孔微缩。
柳如烟,江湖人称“玉观音”,五岳盟盟主柳青云的妹妹。她当年是淑妃的贴身侍女,淑妃被毒死后,她逃出皇宫,被柳青云救下,兄妹相认。
“柳如烟知道皇后毒死淑妃的全部真相。”沈惊鸿说,“只要她肯作证,皇后就完了。皇后完了,赵无忌也完了。赵无忌完了,他自然会把皇帝供出来。”
“但柳如烟不会轻易作证。”叶寒说,“五岳盟虽然势大,但也不想得罪朝廷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去说服她。”沈惊鸿看着叶寒,“用你的剑,和你的道理。”
叶寒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五岳盟坐落在华山之巅。
云雾缭绕,剑气冲霄。
叶寒登上华山时,正是黄昏。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色,五岳盟的殿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
守山弟子拦住了他:“来者何人?”
“叶寒,求见柳盟主。”
“有拜帖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请回。”
叶寒没有回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守山弟子拔剑,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叶寒。叶寒侧身避开,伸手一弹,指风击中剑身,守山弟子只觉得虎口一震,长剑脱手飞出。
“得罪了。”叶寒抱拳。
更多的守山弟子涌来。
叶寒叹了口气。
他不想动手,但看来不动手不行了。
他拔剑。
一剑横扫,剑气如潮水般涌出,将所有守山弟子震退三步,却没有伤到任何一人。
“好剑法!”
一声朗笑从山顶传来,一个青衫中年人踏云而来,身后跟着数十名五岳盟弟子。
柳青云,五岳盟盟主。
叶寒收剑:“柳盟主,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柳青云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落雁坡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来五岳盟,所为何事?”
“求见柳如烟夫人。”
柳青云的脸色微变:“你见我妹妹做什么?”
“有件旧事,想请她作证。”
“什么旧事?”
叶寒看着柳青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二十年前,淑妃被毒死的事。”
柳青云的瞳孔骤缩。
他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柳青云的声音低沉。
“我父亲是李崇文。”叶寒说,“二十年前户部侍郎,因查到了皇帝篡改遗诏的证据,被灭满门。”
柳青云浑身一震。
他当然记得李崇文。
那个清廉正直的户部侍郎,那个满门被灭的冤案。
“你是李崇文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柳青云沉默良久,挥手让弟子们退下。等山道上只剩下他和叶寒两人时,他才开口:“你找我妹妹,是想让她作证,证明皇后毒死了淑妃?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皇后倒台,赵无忌失去靠山,供出皇帝。”
柳青云深吸一口气: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你在挑战整个朝廷。就算皇后倒了,皇帝倒了,还有新的皇帝,新的朝廷。你以为换了皇帝,天下就会变好吗?”
“不会。”叶寒说,“但至少,恶人该付出代价。”
“代价……”柳青云苦笑,“我妹妹当年逃出皇宫,九死一生。她隐姓埋名二十年,就是为了活命。你现在让她出来作证,是要她死。”
“我会保护她。”
“你一个人,保护得了整个五岳盟?”
叶寒沉默。
柳青云说得对。
他一个人,确实保护不了柳如烟。
但——
“柳盟主。”叶寒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柳青云一怔。
山道上,响起了脚步声。
一个白衣人走了上来。
白玉京。
柳青云脸色大变:“镇武司指挥使?”
白玉京走到叶寒身边,看着柳青云:“柳盟主,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帮他。”白玉京指了指叶寒。
柳青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玉京:“你帮他?落雁坡上,你不是要杀他吗?”
“落雁坡是落雁坡,现在是现在。”白玉京负手而立,“我想了七天,想通了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叶寒说得对,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朝廷有朝廷的规矩。但规矩之上,还有公道。”白玉京看着柳青云,“李崇文的案子,我查过。灭门惨案,三十七条人命,其中还有三岁的孩子。这样的案子,如果都能不了了之,那还要镇武司做什么?”
柳青云沉默。
“我不是帮叶寒,我是帮公道。”白玉京说,“柳盟主,让你妹妹出来作证吧。我以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保证,会倾尽全力保护她的安全。”
柳青云看着白玉京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看到了真诚。
“好。”柳青云说,“我让她出来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五岳盟的正殿里,柳如烟坐在叶寒对面。
她四十余岁,风韵犹存,但眼中满是沧桑。二十年了,她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“我愿意作证。”柳如烟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淑妃的死,不止皇后一个人动手。还有一个帮凶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朝宰相,李铭。”
叶寒瞳孔微缩。
李铭,当朝宰相,权倾朝野。如果他也参与了毒杀淑妃,那这桩案子就更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亲眼看到,李铭把毒药交给了皇后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,“李铭是皇后的表哥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。淑妃得宠后,皇后嫉妒,李铭就帮她想出了毒杀淑妃的计划。”
叶寒深吸一口气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了。
这是朝堂与后宫勾结,谋害皇妃。
如果证据确凿,足够让皇后和李铭都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好。”叶寒说,“我们一起,把这些人送上审判台。”
三个月后。
京城,大理寺。
皇后、赵无忌、李铭三人被押上审判台。
柳如烟当庭作证,白玉京呈上所有证据,沈惊鸿宣读李崇文当年留下的遗诏副本。
铁证如山。
皇帝坐在帘后,脸色铁青。
他想保皇后,想保赵无忌,想保李铭。但大理寺卿、刑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,朝野震动,民怨沸腾。
他保不住。
最终,皇后被废,赵无忌被斩,李铭被流放。
皇帝下罪己诏,承认当年篡改遗诏,并为李崇文平反昭雪。
叶寒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
他只是觉得,父亲可以安息了。
沈惊鸿走到他身边:“接下来,你打算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寒说,“或许,继续在江湖上走走。”
“不打算为朝廷做事?皇帝说了,想封你为镇武司副指挥使。”
叶寒摇头:“我不适合做官。”
“那适合做什么?”
叶寒想了想,笑了:“适合做一柄剑。”
“什么剑?”
“悬在恶人头顶的剑。谁做恶,我就斩谁。”
沈惊鸿也笑了:“好,那我做你的剑鞘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。
江湖很大,恶人很多。
但只要还有愿意守护公道的人,这江湖,就还有希望。
叶寒转身,走入人群中。
他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是剑三真人留给他的剑。
也是他留给江湖的剑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