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如晦,落雁坡。
泥泞的山道上,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拖着断剑,一步一步往前爬。雨水冲刷着他背后的刀痕,露出惨白的骨茬。他叫沈惊鸿,三天前还是五岳盟青城分舵最年轻的执剑使,如今却是个被废去丹田、筋脉寸断的废人。
“惊鸿师弟,别怪师兄心狠。要怪就怪你师父守着那本《天元心经》不肯交出来。”说话的人撑着一把油纸伞,锦衣玉袍,靴子上连泥点都没沾。他叫顾长空,青城分舵大师兄,曾经与沈惊鸿称兄道弟。
顾长空身后站着六个黑衣人,胸口绣着幽冥阁的鬼面标记。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颗头颅,白发苍苍,双目圆睁——正是沈惊鸿的师父,青城掌门清玄道人。
沈惊鸿咬着牙,指甲抠进泥土里:“顾长空,你投靠幽冥阁,残害师长,就不怕五岳盟的追杀令?”
“五岳盟?”顾长空笑了,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三天前朝廷镇武司已经下了公文,五岳盟勾结北辽意图谋反,即日起列为邪教,见者即捕。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?你现在是反贼的余孽。”
他从袖中滑出一卷明黄绢布,展开来,上面赫然盖着镇武司的大印。沈惊鸿瞳孔一缩——镇武司直属朝廷,司主东方明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武道宗师,他说五岳盟谋反,江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敢说不是。
“所以你们废我武功,不是因为我师父不肯交出心法,而是因为你们要斩草除根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。
顾长空将伞递给身后的人,蹲下身来,拍了拍沈惊鸿的脸:“聪明。但你猜错了一点——你师父已经交了。那本《天元心经》现在就在幽冥阁阁主手里。可你见过心法,所以你必须死。”
他站起身,退后三步。六个黑衣人同时拔刀。
沈惊鸿闭上眼睛。雨声忽然变了调,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。他睁开眼的瞬间,看到一柄软剑从雨幕中刺出,剑尖抖出三朵剑花,精准地点在六把刀背上。叮叮叮六声脆响,六把刀同时脱手。
一个穿着蓑衣的女子落在沈惊鸿身前,身形修长,面纱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她反手一剑逼退黑衣人,另一只手抓起沈惊鸿的衣领,脚尖点地,整个人如惊鸿般掠出三丈。
“追!”顾长空面色一变,率先追了出去。
女子轻功极好,带着一个人仍能在泥泞的山道上疾行如飞。沈惊鸿被她提在手里,感觉筋脉里那些断裂的内力竟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,缓缓聚拢到丹田附近。虽然丹田已破,但这股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替他堵住了漏气的缺口。
“别乱动,我用的是墨家的续脉针法,只能维持两个时辰。”女子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雨声吞掉。
墨家遗脉?沈惊鸿心头一震。墨家三百年前被朝廷剿灭,幸存者遁入江湖,从此不涉纷争,只钻研机关术和医道。怎么会有人来救他?
身后传来破风声,顾长空已经追到十丈之内。他双掌齐出,一道凌厉的掌风裹着雨水轰来。女子身形一侧,堪堪避过,但掌风的余波扫中了沈惊鸿的后背,他闷哼一声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
“放下他,我让你走。”顾长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墨家的人不该蹚这趟浑水。”
女子没有回答,脚下反而更快了几分。她掠进一片密林,借着树影的掩护左转右转,最后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。悬崖下是滔滔江水,对面是壁立千仞的断崖,无路可走。
顾长空带着六个黑衣人也到了,一字排开,堵住了退路。
“续脉针法,你是墨家医谷的人。”顾长空打量着女子,忽然笑了,“我听说墨家医谷的谷主有个女儿,叫苏映雪,三年前私自出谷,从此下落不明。没想到你藏在了五岳盟。”
女子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。她不过十八九岁,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沈惊鸿认出了她——她一直在青城山脚下的药铺里当坐堂大夫,他曾经去抓过几次药,却从未想过她会是墨家的人。
“顾长空,你勾结幽冥阁,嫁祸五岳盟,你以为镇武司的东方明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苏映雪将沈惊鸿放在地上,转身面对顾长空,“幽冥阁阁主许诺你副阁主之位,可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?他要的是整个江湖都变成炼狱。”
顾长空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苏姑娘,你太年轻,不懂这世道的规矩。五岳盟那些老头子嘴上说匡扶正义,暗地里做的肮脏事还少吗?清玄道人手里那本《天元心经》是怎么来的?是他杀了墨家三代传人抢来的!”
沈惊鸿浑身一震,看向苏映雪。苏映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。
“那是我墨家的事,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。”苏映雪拔出软剑,剑身上有一道墨色的纹路,在雨水中泛着幽光,“你今天带不走他。”
顾长空叹了口气,像是真的很遗憾:“那就都留下吧。”
六个黑衣人同时出手。他们的刀法诡异刁钻,每一刀都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力,刀风过处,树叶瞬间结霜。苏映雪的剑法却是另一种路数——绵密、圆融、以守为攻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手的刀势。
沈惊鸿靠在崖边的石头上,看着这场不对等的战斗。苏映雪的武功不弱,大概在精通境巅峰,但那六个黑衣人每一个都至少有精通境中期的实力,配合默契,六把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五十招过后,苏映雪的左臂被划了一刀,鲜血顺着蓑衣往下淌。
又过了三十招,她的大腿中了一刀,单膝跪地。一个黑衣人举刀劈下,她勉强横剑格挡,却被另外两把刀从左右袭来,眼看就要被腰斩。
沈惊鸿的瞳孔骤缩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体内那股被续脉针法聚拢的内力忽然像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,沿着断裂的筋脉疯狂奔涌。剧痛让他几乎昏厥,但那股内力却在他体内自行运转,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线游走——不是丹田,不是正经十二脉,而是一条隐藏在脊柱之中的奇异通道。
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,右手一探,苏映雪的软剑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,脱手飞入他掌中。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只知道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那弧线看起来平平无奇,却恰好穿过了六把刀之间的缝隙,点在六个黑衣人的手腕上。
六声轻响,六把刀落地。六个黑衣人同时后退三步,每个人的右手腕上都多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。
顾长空的脸色变了:“这是什么武功?”
沈惊鸿也想知道。他从未学过这种剑法,甚至从未见过。但那股内力还在他体内奔涌,像是一个沉睡的灵魂刚刚苏醒,正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出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“是《天元心经》的最后一层。”苏映雪扶着崖壁站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“天元者,不以丹田为炉,而以骨髓为鼎。你师父至死都没能参透这一层,没想到你的筋脉被废之后,反而打通了骨髓通道。”
顾长空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贪婪:“原来如此。《天元心经》不是内功心法,而是一条全新的武道之路。难怪幽冥阁主要这本书。”
他双掌一错,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体内涌出,周围三丈内的雨水被震成水雾。这是大成境巅峰的实力,比苏映雪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,比那六个黑衣人也高出两个小境界。
沈惊鸿握紧软剑,那股骨髓中的内力已经运转到极致。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招的机会——续脉针法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之后,他的筋脉会彻底崩碎,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。
顾长空动了。他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,双掌带起的气劲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沈惊鸿没有后退,反而迎了上去。他闭上眼睛,让那股内力带着剑走。
剑尖在雨中划出一道墨色的轨迹,那轨迹像是一条游龙,又像是一行狂草。顾长空的掌风轰在那道轨迹上,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。沈惊鸿的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,但他的剑没有停,反而更快了。
一剑,两剑,三剑。每一剑都点在顾长空掌风的间隙处,每一剑都让他的掌风弱了一分。到第七剑的时候,沈惊鸿的剑尖刺穿了掌风,点在顾长空的胸口。
顾长空的身体僵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针尖大的红点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红点迅速扩大,一股黑色的血从里面涌了出来,腥臭扑鼻。
“你……你这一剑有毒?”顾长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。
沈惊鸿也愣住了。他看向剑尖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那股黑色的血是顾长空自己的——他体内早就被幽冥阁种下了某种毒蛊,而沈惊鸿的那一剑恰好刺破了蛊囊。
“不是我下的毒。”沈惊鸿收回剑,退后两步,“是幽冥阁在你体内种的蛊。你帮他们做事,他们从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拿到副阁主的位置。”
顾长空的脸开始扭曲,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轰然倒地,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。
六个黑衣人面面相觑,忽然同时转身,消失在了雨幕中。
苏映雪走到沈惊鸿身边,伸手搭上他的脉搏,眉头紧皱:“续脉针法的效力最多还能维持半柱香。你得跟我回墨家医谷,只有谷主能重新接续你的筋脉。”
沈惊鸿看着手中的软剑,又看了看地上顾长空的尸体。师父的仇报了,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幽冥阁拿到了《天元心经》,镇武司的东方明要灭五岳盟,江湖即将大乱。
“墨家不是不问世事吗?为什么要救我?”他问。
苏映雪沉默了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。玉牌上刻着一个“墨”字,但字的笔画被人用刀划断了,像是一种决裂的标记。
“因为三百年前剿灭墨家的,不是朝廷,而是现在的镇武司前身——钦天监。”苏映雪的声音很轻,“东方明要的不只是五岳盟,他要的是所有不归顺朝廷的江湖势力。墨家、五岳盟、江湖散人,全都是他的目标。”
她将玉牌递给沈惊鸿:“你师父临终前托人带信给我,说《天元心经》的真正传人不是他,而是你。我救你,不是因为慈悲,而是因为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阻止东方明的人。”
沈惊鸿接过玉牌,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。半柱香的时间不多了,他的筋脉开始传来阵阵刺痛,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剜。
“走吧。”他将软剑还给苏映雪,撑着崖壁站起来,“去墨家医谷。”
苏映雪点了点头,扶着他往密林深处走去。身后,落雁坡的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泥泞中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。
江湖的风雨,从来就没有停过。
三个月后,夔州鬼市。
地下三丈的巷道里挂满了白纸灯笼,灯火幽幽地照着两边的摊位。卖兵器的、卖情报的、卖人命的,什么人都有。巷道的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摊,一个独眼老妪坐在炉子前烧水,水汽氤氲中,隐约能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墨色的纹身。
沈惊鸿坐在茶摊前,穿着一身粗布短褐,脸上抹了易容的药膏,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落魄刀客。他的右手端着茶碗,手指却在碗沿上有节奏地敲着——三长两短,这是墨家的暗号。
“你要的东西,到了。”独眼老妪将一壶新茶放在桌上,壶底粘着一个蜡丸。
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取下蜡丸,藏在袖中。他站起身,沿着巷道往更深处走去。三个月前,苏映雪带他回墨家医谷,谷主用墨家秘术替他重新接续了筋脉,代价是他必须为墨家做三件事。第一件,就是来鬼市取一份镇武司的密报。
巷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刻着一个鬼面。沈惊鸿推门而入,里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灯旁坐着一个人,身穿黑色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沈惊鸿?”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是我。”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那人伸手拿起玉牌,仔细端详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清玄道人的遗物。你要的情报,在这里。”
他从斗篷下取出一卷羊皮纸,推了过来。沈惊鸿展开羊皮纸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——是镇武司在未来三个月内的所有行动部署。其中最醒目的一条,是下月初九,镇武司将联合幽冥阁,在洞庭湖君山召开“武林归顺大会”,逼迫所有江湖门派臣服朝廷。
“君山大会?”沈惊鸿皱起眉头,“五岳盟已经被灭,江湖散人群龙无首,幽冥阁是邪派,他们能叫来谁?”
那人低低地笑了几声:“叫不来就杀。东方明要的不是归顺,是立威。他要在君山上把所有不服的门派掌门一个一个当众处决,杀到没有人敢反抗为止。”
沈惊鸿的拳头捏紧了。他想起师父被砍下的头颅,想起苏映雪满身是血的样子,想起那些在落雁坡上被杀的师兄弟们。
“墨家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那人的笑声停了:“墨家不做任何事。墨家只负责提供情报和医术,不参与任何争斗。这是三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?”
沉默了片刻,那人缓缓抬起头。兜帽下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。沈惊鸿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五岳盟副盟主、衡山派掌门陆沧溟的眼睛。三年前衡山派被镇武司灭门,所有人都以为陆沧溟死了,没想到他还活着,还藏在了鬼市。
“因为我不是帮你。”陆沧溟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是帮我自己。东方明杀我满门,我要他血债血偿。”
他从石桌下拿出一把剑,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但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墨”字。这把剑沈惊鸿见过,在墨家医谷的密室墙上,谷主说那是墨家三百年来最伟大的一件兵器——墨魂剑。
“这把剑,是墨家先祖用天外陨铁所铸,剑身中空,内藏三百六十五根墨针。内力灌注之下,墨针可以破体而出,百步之内取人首级。”陆沧溟将剑推过来,“谷主让我转告你,这是你要做的第二件事——用这把剑,在君山大会上杀了东方明。”
沈惊鸿接过墨魂剑,入手极沉。他将内力注入剑身,剑鞘上的墨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,像是活了一般。他能感觉到剑身中那些墨针在微微震颤,像是一群被惊醒的毒蜂。
“第三件事呢?”他问。
“第三件事,等前两件事做完,谷主会亲自告诉你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将墨魂剑别在腰间,转身走出了石室。巷道里依然人来人往,白纸灯笼在穿堂风中摇曳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穿过人群,从鬼市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。
出口外是一条江,江水浑浊,波浪翻滚。江边停着一艘乌篷船,船头坐着一个女子,一袭白衣,手持竹篙,正是苏映雪。
“拿到了?”她问。
沈惊鸿跳上船,将羊皮纸递给她。苏映雪看完,脸色微变:“君山大会……比我预想的要早。”
“陆沧溟还活着。”沈惊鸿说。
苏映雪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撑篙:“我知道。三年前是我救的他。他的脸被烧成那样,全身百分之七十的皮肤坏死,我用墨家的换皮术救了他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“他恨东方明。”
“谁不恨?”苏映雪将竹篙插入江底,用力一撑,乌篷船离了岸,“但你得记住,恨意会让人强大,也会让人疯狂。陆沧溟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衡山派掌门了,他现在是个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。”
沈惊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江面上的月光,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——江湖人,最怕的不是武功不如人,而是心里只有恨,没有别的。
船行了一夜,天亮时到了墨家医谷的入口。那是一个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,洞口设有机关,只有墨家弟子才知道如何开启。苏映雪在石壁上按了几下,瀑布的水幕裂开一条缝,乌篷船缓缓驶入。
医谷里面别有洞天。山洞内部被开凿成一个巨大的空间,上下三层,全是木制的楼阁和廊桥。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古榕树,树冠穿透了山体,伸到了外面。树下是一个药圃,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。
谷主住在最高层的一间木屋里。他是个八十多岁的老者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双眼炯炯有神。沈惊鸿见到他时,他正在研磨药材,石臼里的药草散发出一种苦涩的香气。
“墨魂剑拿到了?”谷主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就去君山吧。下月初九,洞庭湖。东方明会亲自到场,随行的有镇武司六大统领和三百铁卫。幽冥阁那边,阁主也会带十二冥使前来。”谷主放下石臼,抬起头看着沈惊鸿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需要一支军队。”
“不。”谷主摇了摇头,“意味着你需要一个能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。东方明之所以能坐镇镇武司二十年,不是因为他武功天下第一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奉天子之命行事。你要杀他,就得先让天下人知道,天子从来没有下过剿灭江湖的命令。”
沈惊鸿一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镇武司的公文是假的。东方明伪造了天子旨意,他真正的目的,是收编所有江湖势力,打造一支只听命于他个人的武道大军,然后——逼宫篡位。”
谷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,展开来,上面是一份密诏,盖着天子的玉玺。密诏的内容很简单——镇武司司主东方明,欺君罔上,伪造圣旨,着即革职查办,钦此。
“这份密诏,是天子半年前秘密赐下的。但东方明控制了整个京城,密诏根本送不出宫门。”谷主将绢帛递给沈惊鸿,“你要做的第三件事,就是在君山大会上当众宣读这份密诏,让所有人知道东方明的真面目。”
沈惊鸿接过密诏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终于明白了墨家的全部计划——不是刺杀,不是复仇,而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“下月初九,洞庭君山。”他将密诏贴身收好,握紧了腰间的墨魂剑。
初九,洞庭湖。
湖面上雾气弥漫,君山岛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岛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,台高三丈,四周插满了镇武司的旗帜。高台下面坐满了人——各大门派的掌门、江湖散人的代表、甚至连一些邪派的人物也来了。不是自愿来的,是被镇武司的铁卫用刀架着脖子押来的。
沈惊鸿混在人群中,穿着一个江湖散人的衣服,脸上涂了易容的药膏。苏映雪跟在他身边,扮作一个卖药的女郎中。两人在人群中慢慢移动,观察着周围的形势。
高台上,一个人负手而立。他大约四十来岁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官袍,腰间悬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。他就是镇武司司主东方明,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武道宗师,也是整个江湖最大的敌人。
他身边站着六个人,正是镇武司六大统领。每个人的气息都沉稳如山,至少都是大成境巅峰的实力。在六大统领身后,还有十二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,看不清脸,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来看,应该是幽冥阁的十二冥使。
“各位。”东方明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今天请大家来君山,不为别的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江湖,该有个规矩了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三百年来,江湖门派林立,打打杀杀,永无宁日。朝廷不是不管,而是管不了。但今天不一样了。”东方明顿了顿,“天子有旨,所有江湖门派即日起归顺镇武司,统一编制,统一号令。愿意归顺的,既往不咎,加官进爵。不愿意归顺的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台下,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杀无赦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起来,正是崆峒派掌门铁骨道人。他今年七十三岁,一身铁布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,脾气也出了名的火爆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铁骨道人指着高台上的东方明破口大骂,“老子在崆峒山上练了一辈子武,凭什么要听你一个朝廷鹰犬的号令?天子要剿灭江湖,就让天子亲自来跟老子说!”
东方明没有动怒,甚至笑了一下:“铁骨道人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坐下,归顺,你还能当你的崆峒掌门。”
“归你奶奶个腿!”铁骨道人双掌一错,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体内涌出,震得周围的桌椅都飞了出去。
东方明叹了口气,像是很失望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遥遥一点。一道无形的气劲从指尖射出,穿过三丈的距离,精准地击中了铁骨道人的眉心。
铁骨道人的身体僵住了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他的眉心多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,红点迅速扩大,鲜血从里面涌了出来。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全场死寂。崆峒派掌门,横练功夫大成境的铁骨道人,被东方明一根手指秒杀。
“还有谁?”东方明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沈惊鸿在人群中握紧了墨魂剑,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东方明身边的六大统领和十二冥使都不是吃素的,他只有一次机会,必须一击必中。
高台上,东方明继续说话:“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。没关系,今天我有的是时间,一个一个来说服你们。”
他拍了拍手,一个铁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了高台。那人穿着破烂的道袍,头发披散,脸上全是伤,但沈惊鸿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那是青城派仅存的师叔,清玄道人的师弟,清远道人。
“清远道长,你是清玄道人的师弟,你应该知道《天元心经》的下落。”东方明走到清远道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告诉我,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些。”
清远道人抬起头,吐出一口血水,正好吐在东方明的靴子上。东方明的脸色终于变了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他伸出手,按在清远道人的头顶,一股诡异的内力灌入清远道人的百会穴。清远道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七窍流血,但他的嘴始终紧闭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沈惊鸿的指甲刺进了掌心。他想冲上去,但苏映雪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再等等。”苏映雪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清远道人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了,他倒在高台上,已经没了呼吸。东方明甩了甩手上的血,转过身来,对着台下说:“还有谁想试试?”
人群中,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站了起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就连东方明也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——陆沧溟。
“陆沧溟?你还活着?”东方明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“托你的福,活得好好的。”陆沧溟走上高台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“三年前你灭我衡山派满门,今天我来找你讨个公道。”
东方明笑了:“就凭你?”
“不凭我,凭他。”
陆沧溟的目光看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揭下了脸上的易容药膏,露出了本来面目。他抽出腰间的墨魂剑,剑身上的墨色纹路瞬间亮起,整个君山岛都被那道墨色的光芒笼罩。
“青城派沈惊鸿,替师门讨个公道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不是因为内力深厚,而是因为墨魂剑的震颤共鸣将他的声音放大了百倍。
东方明看着沈惊鸿手中的墨魂剑,瞳孔骤缩:“墨魂剑?墨家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,看来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。”
“不是跟你作对,是替天行道。”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卷密诏,展开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,“镇武司司主东方明,欺君罔上,伪造圣旨,着即革职查办,钦此!”
全场哗然。密诏上的玉玺清晰可见,那是天子专用的传国玉玺,没有人能伪造。
东方明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知道,这份密诏一出现,他这二十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谎言都会在一瞬间崩塌。
“假的。”他的声音依然镇定,“那是墨家伪造的。”
“是不是假的,让天子亲自来说。”沈惊鸿将密诏卷好,收进怀中,“东方明,你在京城布下的那些棋子,今天早上已经被全部拔除了。你以为你控制了整个京城,但你没有注意到,天子的暗卫三年前就开始调查你了。”
东方明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他猛地转身,想要离开高台,但陆沧溟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。
“想走?”陆沧溟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,刀身上泛着蓝光,淬了毒,“三年前的账,今天该算了。”
高台下的各大门派掌门也纷纷站了起来。他们不知道密诏是真是假,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东方明今天要是走了,他们所有人都得死。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
六大统领和十二冥使同时动了,但台下数百名江湖人的内力同时爆发,整座君山岛都在颤抖。
沈惊鸿握紧墨魂剑,将骨髓中的内力催动到极致。三个月来,他在墨家医谷中不仅接续了筋脉,还将《天元心经》的骨髓通道打通了七条。他的内力不再储存在丹田中,而是储存在全身的骨骼里,比丹田容量大十倍,爆发力强百倍。
东方明感受到了那股气息,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。他拔出腰间那把没有剑鞘的长剑,剑身通体漆黑,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。
“你以为学了《天元心经》就能打赢我?”东方明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我十二岁入武道,三十岁大成,四十岁巅峰。你才练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沈惊鸿说,“但三个月足够了。”
他出剑了。
墨魂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轨迹,剑身中的三百六十五根墨针同时射出,如暴雨般笼罩了东方明全身。东方明长剑一挥,一道黑色的剑气将墨针全部震飞,但就在这一瞬间,沈惊鸿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骨髓中的七条通道同时打开,磅礴的内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墨魂剑。剑身上的墨色纹路亮到了极致,整把剑都变成了透明的水晶色。
东方明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水晶色的剑光。他举起黑剑格挡,两剑相交的瞬间,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,他的虎口崩裂,黑剑脱手飞出。
沈惊鸿的剑没有停,继续向前刺去。剑尖刺穿了东方明的官袍,刺穿了他的皮肤,但在刺入心脏的前一刻,东方明的身体忽然化作一团黑雾,消散在了空气中。
“遁术?”沈惊鸿猛地回头,看到东方明已经出现在十丈之外,脸色苍白,胸口有一个浅浅的剑痕。
“好剑法。”东方明捂着胸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《天元心经》果然名不虚传。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?只要我东方明还活着,江湖就永远不得安宁。”
他转身要逃,但陆沧溟的毒刀已经到了。两把短刀一左一右,封死了东方明所有的退路。东方明不得不再次动用遁术,但他的内力已经在刚才那一剑中消耗了大半,遁术的速度慢了三分。
沈惊鸿抓住了这慢下来的三分。他再次出剑,这一次没有墨针,没有花哨的剑招,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。
这一剑,是他三个月来每天练一万次的剑招。没有名字,没有套路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刺穿敌人的心脏。
剑尖刺入东方明后心的瞬间,整个君山岛都安静了。东方明的身体僵住了,他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的剑尖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他的话没有说完,身体就轰然倒地。
镇武司司主东方明,死。
六大统领和十二冥使看到司主被杀,顿时作鸟兽散。台下数百名江湖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但沈惊鸿没有跟着欢呼。他拔出墨魂剑,看着剑身上的血迹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师父,弟子替你报仇了。
苏映雪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块手帕。沈惊鸿接过手帕,擦干了墨魂剑上的血迹,将剑还入鞘中。
“第三件事做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第四件。”苏映雪看着他,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“谷主说,第四件事是让你自己选——你是想留在墨家,还是回江湖?”
沈惊鸿想了想,看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洞庭湖。湖面上,朝阳刚刚升起,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,洒在君山岛上。
“江湖还没太平。”他说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苏映雪笑了,那是沈惊鸿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朝阳升起,君山岛上的雾气渐渐散去。江湖的风雨,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