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血溅龙门

大漠孤烟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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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门镇坐落于河西走廊尽头,黄沙埋骨,风过如刀。镇口歪斜的木牌坊上“龙门”二字已斑驳难辨,可这地界儿却是商旅驼队出关前最后一个补给的驿站,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,每日里杀人与被杀,不过是一壶茶凉透的工夫。

正值暮春,边地却燥热难当。龙门客栈门前的酒旗被热风吹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,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,散发出微微腐臭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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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大堂里坐着十来桌客人。靠窗的角落里,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低头吃一碗羊肉面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容貌清俊却透着一股疲惫之色,眉宇间凝着淡淡的阴郁。腰间悬着一柄铁剑,剑鞘磨损得厉害,剑柄上缠的布条也磨出了毛边。他吃面的动作极慢,似乎每一口都在咀嚼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
年轻人名叫沈暮归,是龙门镇外三十里处“落日剑庐”门下仅存的弟子。七日前,他的师父——“寒剑”莫问尘——在剑庐中被杀,身上七处剑伤,皆是正面的致命伤。凶手没有遮掩面容,甚至在杀人之后还坐在莫问尘的太师椅上喝了半壶茶,留下了一只青瓷茶盏。茶盏底部,赫然刻着一个“楼”字。

幽冥阁,二楼主。

沈暮归将最后一根面条送入口中,放下筷子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。客栈的门突然被推开,热风裹着沙尘灌了进来,三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大步走入。

为首之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粗犷,左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,腰间悬着一把阔背砍刀,刀鞘上镶着三颗铜钉,走动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此人一进门,大堂里便安静了几分,好几个客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
“楚老大,这趟押的货可真是烫手,八百两现银,要是出岔子,镖局上上下下都得喝西北风。”身后一个络腮胡子压低声音说道。

刀疤汉子“楚老大”哼了一声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沈暮归身上,略顿了顿,旋即大咧咧地坐到居中那张大桌上,将砍刀往桌上一搁,响声沉闷。

“店家,先来三斤熟牛肉,一坛烧刀子,快点!”楚老大一拍桌面,震得碗碟跳了跳。

沈暮归低头将剑挪到身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布条。他没有看那三个镖师,可耳朵却一丝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。

“楚老大,听说前面出了岔子,沈家镖局接的那趟官镖,昨天在落雁坡被人劫了,满镖师十七个人,一个没留。”络腮胡子声音压得极低。

楚老大眉头一皱,端起的酒碗停在半空。

“沈家镖局在西北道上走了二十年的镖,谁这么大胆子?”

“不知道。全死了,连尸首都被人摆了阵型,一个压着一个,叠成了一口井的样子。”

沈暮归的手指蓦地一僵。叠尸成井,这是幽冥阁的手段。一个月前,落日剑庐惨案发生后,他赶往现场时,见到的场景也是如此——师兄弟们被叠成一口井的形状,堆在剑庐前院的水井旁边。只有他因奉师命外出采买药材,侥幸躲过一劫。

他至今记得师父莫问尘临终时那双眼睛。老人靠坐在太师椅上,胸口七处剑伤仍在渗血,目光却异常平静,像是一口干涸已久的古井,再没什么能让它泛起波澜。

“暮归……”师父的声音虚弱却清晰,“凶手是幽冥阁二楼主‘断肠剑’柳寒衣。此人剑法以快、诡、狠著称,剑意走的是偏锋,专破名门正派的堂皇剑路。你若想报仇,先学会读懂他的剑,而非练快你自己的剑。”

“师父,弟子……”

“你性情沉得住气,这是你最大的长处。”莫问尘艰难地抬起手,将一块铜牌塞进沈暮归手中,“去江南,找墨家遗脉的‘机关天工’谢三思。这块令牌能让他见你一面。告诉他,柳寒衣的剑有破绽,在……”话音未落,老人的手便无力地垂落。

沈暮归至今不知道师父想说的破绽到底是什么。那半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胸口,夜夜作痛。

可他不能让仇恨冲昏头脑。师父说得对,他最大的长处是沉得住气。

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。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公子带着四五个随从走了进来,锦衣华服,腰间佩玉,一看便是江南来的富家子弟。可偏生这么个人,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指着楚老大那桌道:

“这桌子我要了,你们挪到旁边去。”

楚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扯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凭什么?”

锦衣公子身后一个随从跨前一步,冷冷道:“凭我家公子是五岳盟长老之孙,不想惹麻烦的话,识相点。”

“五岳盟?”楚老大放下酒碗,声音不急不缓,“西北道上,五岳盟的招牌不好使。”

随从脸色一变,手已按上剑柄。

沈暮归的目光在两者之间逡巡了一瞬,随即收回,继续低头喝茶。江湖人争面子,争地盘,争一口闲气,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为这种无聊的事拔刀动剑,他可没工夫掺和。

可就在这时,大堂的屋顶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,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。

声音极轻,轻到客栈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。

但沈暮归注意到了。他在剑庐修炼多年,师父教的头一件事不是出剑,而是听风——听风中的杀意,听气机的微妙变化。那是莫问尘独创的“听风诀”,以内息感知方圆百步内的气机波动,任何杀意涌动,都会在气机中留下痕迹。

此刻,他感知到了一股冷冽至极的杀意,从屋顶正上方压下。

来得无声无息,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厉。

沈暮归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。

下一刻,客栈的屋顶轰然炸开!

碎瓦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,尘土弥漫中,一道青影从天而降,直扑锦衣公子那一桌。来人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刃。他手中一柄细长的软剑抖出三朵剑花,剑锋所过之处,空气都被撕出尖锐的啸声。

“五岳盟的小崽子,纳命来!”

锦衣公子大惊失色,连连后退,他身后的随从拔剑迎上。可那蒙面人的剑快得离谱,只听“叮叮叮”三声脆响,三柄长剑齐齐被震飞,三个随从手腕上同时多了一道血线,鲜血飙射。

沈暮归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软剑。

剑法偏激诡谲,剑锋走势不走中宫,专取偏门。每一个变招都充满了不按常理的狠辣,仿佛每一剑都在赌——赌对手猜不到他下一剑的去向。

这剑法……似曾相识。

师父莫问尘描述过——快、诡、狠,专破堂皇剑路。

沈暮归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剑柄上松开,抓起桌上的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打斗,不值得他起身。

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柄软剑。

蒙面人眨眼间便将锦衣公子的五个随从全部放倒,剑锋一转,直取锦衣公子的咽喉。

锦衣公子面如土色,瘫坐在地,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就在剑锋距离锦衣公子咽喉不到三寸的刹那,一柄阔背砍刀横空劈来,刀风呼啸,裹挟着浑厚的内劲,硬生生将软剑格开!

“当——”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众人耳膜发麻。

楚老大握刀而立,身形如山,刀疤脸上的表情冷峻而专注。他使的刀法刚猛霸道,一刀劈出,气势如虹,正是西北镖局行镖保命的看家本领——“破军九刀”。

“江湖上的人,死几个无所谓。”楚老大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但这小子的祖父与我镖局东家有交情,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。”

蒙面人冷笑一声:“多管闲事,你也活不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软剑再度暴起,如毒蛇吐信,直取楚老大胸口。楚老大挥刀格挡,刀剑相交的瞬间,他的脸色骤变——那软剑上传来的内劲诡异至极,如同泥鳅一般滑溜,竟顺着刀身传到了他的手臂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,险些握不住刀。

“幽冥阁的‘游蛇劲’!”楚老大脱口而出。

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算你有几分眼力。”

沈暮归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幽冥阁,又是幽冥阁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目光却越过碗沿,死死盯着蒙面人的每一个动作。他要看,看清楚这个幽冥阁杀手的剑法,看清楚他每一剑的走势、每一个变招的规律、每一次发力时的微小破绽。

楚老大虽刀法刚猛,但与蒙面人相差甚远。不到十招,他身上已被划出三道伤口,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。可他硬是咬牙不退,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
“我楚某在西北道上走了十五年镖,今天要是让你在老子面前杀了人,这碗饭以后就别吃了!”

蒙面人眼中杀意更盛,软剑陡然加速,化作一片青色的剑幕,将楚老大笼罩其中。

沈暮归的眼睛终于眯了起来。

他看到了一丝破绽。蒙面人出剑的最后一式,剑势用老,收剑回防的空隙比其他变招大了那么一线。就是这一线,不足半息的工夫,可对于真正的高手而言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起身。

客栈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趁机逃命,谁也没有在意。

可沈暮归没有走向门口,而是走向了战局。
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仿佛踩在刀尖上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。

蒙面人余光扫到有人靠近,冷笑道:“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

软剑猛然回扫,剑锋带着凌厉的劲风削向沈暮归的咽喉。

就在剑锋距离沈暮归喉咙不到一寸的刹那,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灰衣年轻人要被一剑封喉。

可沈暮归动了。

他的身体微微侧转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,可就是这么微小的一个动作,让那致命的一剑贴着皮肤划过,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。

与此同时,他的右手一翻,铁剑出鞘,无声无息。

没有招式,没有花哨的剑花,甚至没有内劲的爆发。他只是将剑平平递出,像是递一杯茶,又像是递一枝花。

剑尖精准地刺入了蒙面人收剑回防的那一线空隙。

蒙面人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中映出一道冰冷的剑光,那是他最后看到的东西。

“嗤——”

铁剑穿透了蒙面人的右肩,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。

鲜血沿着剑身淌下,滴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

客栈里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一个其貌不扬的灰衣青年,一剑,就将一个幽冥阁的杀手钉在了柱子上。

楚老大也愣住了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震惊。

沈暮归缓缓走上前,伸手扯下了蒙面人的面巾。

面巾下面是一张消瘦的中年面孔,颧骨高耸,嘴唇紧抿,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怨毒。

“你是谁……”杀手嘶声道。

沈暮归没有回答。他仔细端详着这张脸,心中升起一股失望。此人虽然剑法诡异狠辣,但与师父描述中的“断肠剑”柳寒衣相去甚远。柳寒衣的剑法应该比此人高出十倍不止,单论剑意中的冷厉程度,就不可同日而语。

这人最多是幽冥阁的外围杀手,连内围都算不上。

沈暮归的目光落在杀手腰间悬着的一块铜牌上,铜牌上刻着一个“楼”字,旁边还有一个数字——“七”。

七楼,七号。

幽冥阁七楼主的属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拔出铁剑,血珠在剑身上滚动了几圈,最终滴落。

杀手闷哼一声,从柱子上滑落,瘫坐在地。

沈暮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回去告诉你的上峰,落日剑庐的仇,我沈暮归会来讨。幽冥阁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杀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旋即冷笑起来:“你以为你是谁?区区一个剑庐的末代弟子,也配说这种话?你知道二楼主是谁吗?你知道柳寒衣的剑法有多可怕吗?”

沈暮归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知道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客栈门口。

经过楚老大身边时,他顿了一下脚步:“你右臂的伤口需要上药,刀伤入了骨,再拖下去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
楚老大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沈暮归已经推开客栈的门,走进了漫天黄沙之中。

热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,模糊了视线。

沈暮归眯起眼睛,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朝东而去。

江南,墨家遗脉,机关天工谢三思。

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牌,他必须尽快找到。

第二章 江南烟雨

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
沈暮归走了半个月,从西北的漫天黄沙,走到了江南的濛濛烟雨。一路上他不骑马、不乘船,全靠两条腿走。这不是自虐,而是师父教给他的行走之法——“足不离地,气不浮表”。每一步都踏在实地,以脚底感知大地的气机,将内息与大地相连,走得越久,内息就越浑厚。

师父说,天下武功唯快不破,可真正的“快”,不是靠爆发力,而是靠对气机的感知——当你提前知道对手的意图,你的出剑就已经快了半步。这半步,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
杭州城外,西湖边上,有一片不起眼的竹林。

竹林深处,藏着一间竹屋。

沈暮归站在竹屋门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竹门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扉。

“笃、笃、笃——”

三声,不轻不重。

片刻后,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:“来的何人?”

沈暮归从怀中取出那块铜牌,贴在门缝上:“落日剑庐弟子沈暮归,奉家师遗命,求见谢三思前辈。”

沉默。

良久,竹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门内,一身粗布麻衣,赤着脚,脚上沾着泥巴,像是刚从菜地里回来。他接过铜牌,凑到眼前看了几眼,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亮起一道精光。

“莫问尘的牌子……”老者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他死了?”

“七日前,被幽冥阁二楼主柳寒衣所杀。”沈暮归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冷漠。

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。”

竹屋内陈设简朴,一张竹榻,一张竹桌,两把竹椅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茶碗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客人来。

谢三思坐到竹椅上,示意沈暮归坐下,然后慢悠悠地倒了两碗茶。

“莫问尘那老东西,欠我三条命。他让你来,想必是要我还债。”谢三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沈暮归脸上,“说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
沈暮归没有坐下,而是直直地站着,声音坚定:“我想知道柳寒衣的破绽。家师临终前说,柳寒衣的剑有破绽,但他没说完就……”

“破绽?”谢三思嗤笑一声,放下茶碗,“那老东西自己都打不过柳寒衣,你还指望他告诉你破绽?”

沈暮归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
谢三思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。他用袖子拂去灰尘,打开匣子,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。

“莫问尘二十年前来过我这里,留下这卷东西,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有人拿着这块铜牌来找我,就把这东西交给来人。”

沈暮归接过绢帛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绢帛上画着一幅图——不是武功图谱,而是一个人像。人像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,剑眉星目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千年的寒冰。

人像的旁边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,是莫问尘的笔迹。

沈暮归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越看心越沉。

柳寒衣,“断肠剑”,幽冥阁二楼主。此人剑法自成一派,以“快、诡、狠”三字立宗,其剑路偏激诡谲,不走中宫,专取偏门。剑法的核心不在招式,而在“意”——他的剑意中蕴含着一种极致的绝望,仿佛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,出剑即是赴死,杀人即是超脱。

莫问尘在绢帛上详细记录了柳寒衣剑法的七种变招规律、三十七种剑路走向,以及他推断出的三处可能的破绽。

可每一处破绽后面,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——

“此破绽存在的前提,是出剑者的内心出现波动。若柳寒衣心境如古井无波,则无破绽可寻。”

沈暮归抬起头,看向谢三思:“前辈,柳寒衣的心境……如何能动摇?”

谢三思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柳寒衣这人,年轻时不叫柳寒衣。他有个妻子,是个极美的女子,两人在江南隐居了十年,过得神仙日子。后来不知怎的,那女子突然死了,柳寒衣一夜之间性情大变,从此剑法中也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‘绝情之意’。有人说他是被背叛,有人说那女子是被仇家所杀,众说纷纭,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
“但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动摇柳寒衣的心境,那就是他死去的妻子。”

沈暮归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那女子的坟墓,就在西湖边上的栖霞岭。”谢三思的目光意味深长,“柳寒衣每年清明都会去祭拜,从不间断。今年清明,就是三天后。”

沈暮归将绢帛卷好,郑重地收入怀中,朝谢三思深深一揖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
谢三思摆摆手,重新坐回竹椅上,端起茶碗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去吧,别死在外面。”

第三章 栖霞岭上

清明,细雨如丝。

栖霞岭上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两旁的老松苍翠欲滴,山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岭腰处,有一座孤坟,坟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“爱妻苏氏之墓”六个字,没有立碑人的姓名,也没有生卒年月。

沈暮归天不亮就来了。他没有靠近坟墓,而是隐身在五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上,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。这是师父教的另一门功夫——“龟息敛气法”。以内息封锁全身窍穴,使体温、心跳、呼吸都降到最低,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,任凭多厉害的探查之法也难以察觉。

他在树上等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
雨水顺着松针滴落,打湿了他的衣衫,凉意透骨。可他纹丝不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上山的路。

终于,在午时刚过,一道人影出现在山道上。

那人一身青衣,身形颀长,步伐看似闲庭信步,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气机的节点上,行云流水,毫无破绽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剑眉星目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千年寒潭,看不到一丝温度。

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漆黑如墨,剑柄上缠着银色的丝线。

柳寒衣。

沈暮归的心跳骤然加快,可他的气息依然平稳如初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死死锁定在柳寒衣身上,开始在心中默默回忆绢帛上的记录。

步伐——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沈暮归在心中默数着柳寒衣的步伐节奏,与莫问尘绢帛上的记录一一比对。

柳寒衣走到坟前,站定。

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,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,像是冰面下的暗涌,一闪而过,快到几乎无法捕捉。

但沈暮归捕捉到了。

绢帛上写着——柳寒衣心境动摇时,右肩会微微下沉三分,气机出现一瞬的凝滞。

沈暮归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柳寒衣的右肩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
柳寒衣缓缓蹲下身,伸手去抚摸墓碑上的字迹。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“苏”字的刹那,沈暮归分明看到,他的右肩微微下沉了一线。

不到半寸,不足半息。

但足够了。

沈暮归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剑柄。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,绢帛上记录的三十七种剑路走向、三处破绽的触发条件,像潮水一样涌入心头。

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。

不是因为惧怕,而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师父说过,柳寒衣的剑法破绽存在于心境动摇之时。可这里是柳寒衣亡妻的坟墓,是一个他每年都会来的地方,一个他必然心绪波动的地方。柳寒衣能在江湖上纵横二十年不死,难道会不知道这一点?难道会没有任何防备?

如果柳寒衣已经料到有人会趁此时机偷袭,那他此刻的“破绽”,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陷阱?

沈暮归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他在老松树上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
柳寒衣在坟前坐了很久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静静地坐着,任由雨水打湿衣袍。他站起身,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,转身下山。

沈暮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这才缓缓松开剑柄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师父留下的那卷绢帛,真正有用的不是那些剑路记录和破绽分析,而是那句看似无用的话:“若柳寒衣心境如古井无波,则无破绽可寻。”

换句话说,要让柳寒衣有破绽,就必须让他心境波动。

可心境波动,不代表他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。像他这样的人,心境波动或许反而会让他变得更加危险,因为那一瞬间的失控,会被他转化为更疯狂的剑意。

沈暮归从树上跃下,落在坟前。

他看着墓碑上的“爱妻苏氏之墓”六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铜牌,将它放在了墓碑的基座上。

“柳寒衣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雨声能听见,“你欠落日剑庐的,我会来讨。但不是现在。等我有资格站在你面前的时候,我会堂堂正正地来找你。”

他转身下山,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。

因为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隐忍的灰衣青年。他要变强,变到足够强大,强到能让柳寒衣在面对他时,心绪无法平静。

第四章 夜雨截杀

沈暮归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雨越下越大,山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滑不留脚。他走得不快,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,侧耳倾听四周的风声雨声,感知气机中的异常波动。

这是莫问尘的“听风诀”练到骨子里的表现。即便在没有杀意涌动的时候,他的身体也会本能地保持警戒状态,随时随地感知外界的变化。

走出栖霞岭山道,进入一片松林的时候,沈暮归的步子突然顿住了。

风中有杀意。

不是一个人,是五个人。从气机的分布来看,是标准的五方合围阵型—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一人,还有一个人在中路策应。

幽冥阁的“五鬼困仙阵”。

沈暮归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握上剑柄。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试图突围,而是站在原地,闭目凝神,以内息感知五人的具体位置。

他听到了五道呼吸声,节奏不一,说明五人的内功修为参差不齐。

他听到了雨水打在五柄兵器上的声音——四柄剑,一柄刀。剑声清脆,刀声沉闷。

他还听到了一个人靴子踩在水坑里的声音——位置在中路,脚步比其他四人都轻。

那个人应该是五人中最强的。

沈暮归睁开眼睛,雨水顺着他的眉梢滴落。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没有一丝慌乱。

“出来吧。”

松林深处传来一阵冷笑,五个黑衣人从各自藏身的位置走了出来,形成一个圆圈,将沈暮归围在中间。

为首之人站在中路上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,刀身漆黑,没有反光,像是暗夜中的毒牙。

“落日剑庐的末代弟子,胆子不小,敢在我们幽冥阁的眼皮底下晃悠。”为首之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戏谑,“那日在龙门客栈,你伤了我们七楼的人,这笔账该算了。”

沈暮归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,可眼中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
“你们来送死,我成全你们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猛然暴起!

没有花哨的轻功身法,就是最直接的冲刺,直扑南面的黑衣人。那人显然没想到沈暮归会主动出击,仓促间举剑格挡。

沈暮归的铁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,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刺。

可就是这一刺,让南面的黑衣人瞪大了眼睛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——沈暮归的铁剑仿佛长了眼睛一般,精准地穿过了他剑网中唯一的空隙,点在他的剑柄上。

“叮——”

南面黑衣人的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。沈暮归的剑势未竭,顺势前送,剑尖没入了黑衣人的胸口。

一剑毙命。

从出手到收剑,不过一息的工夫。

其余四个黑衣人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看似普通的灰衣青年,出手竟然如此狠辣干脆。

为首之人的瞳孔猛然收缩:“你……”

沈暮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他的身形一转,扑向东面的黑衣人。这一次他没有用剑,而是左手一探,五指如钩,扣住了那人持剑的手腕,一扭一送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那人的手腕被硬生生扭断。

铁剑横扫,鲜血飞溅。

电光石火间,五人已去其二。

为首之人脸色大变,厉喝一声:“联手杀他!”

剩下的三人同时出手,三柄长剑从三个方向刺向沈暮归的要害。剑势凌厉,配合默契,显然经过长期的训练。

沈暮归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
他看到了——三柄剑的剑路之间,有两处空隙。

他侧身一闪,从两处空隙之间穿了过去,速度快到几乎化为一道残影。与此同时,他的铁剑左右连点,两声脆响,两柄长剑被震偏,第三柄长剑从距离他胸口半寸的位置擦过。

沈暮归的左手一探,抓住了那柄擦过胸口的剑刃,掌心被割破,鲜血迸溅,可他浑不在意。他的右手铁剑如灵蛇出洞,反手一剑,刺穿了第三个黑衣人的咽喉。

血线飞射,那人瞪着眼睛倒地。

剩下两人——包括那个为首之人——终于露出了惧意。

为首之人怒吼一声,短刀在手中一转,使出了幽冥阁的“游蛇劲”。刀身带着诡异的弧度,如同一条毒蛇般咬向沈暮归的咽喉。

沈暮归的目光一凝。

这一刀的刀路,与他之前在龙门客栈见过的“游蛇劲”如出一辙,但此人的内劲更为精纯,刀势也更加阴狠。

可他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沈暮归了。

这些天一路走来,他每天都在琢磨柳寒衣的剑法,每天都在思考如何破解那种偏激诡谲的偏锋剑路。幽冥阁下属杀手的武功,虽然与柳寒衣相差甚远,但路数相通——都是走偏锋,都是出奇制胜,都是在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攻击。

他已经看了很多遍,想了很久。

所以当那柄短刀刺来的时候,沈暮归没有闪避,也没有格挡。他只是将铁剑斜斜一送,剑尖迎上了短刀的刀身。

“叮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,短刀被震偏了方向。沈暮归的剑势顺势而下,沿着刀身滑向为首之人的手腕。

为首之人脸色大变,急忙撤刀回防。

可沈暮归的剑已经贴上了他的手臂,剑锋一转,在他的右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。鲜血狂涌,短刀脱手落地。

沈暮归没有再补一剑。他收剑而立,看着跪倒在地的为首之人,声音平淡如水:“回去告诉柳寒衣,落日剑庐的账,我会慢慢跟他算。”

为首之人捂着伤口,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沈暮归没有回答。

他将铁剑插回剑鞘,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。

雨水冲刷着松林中的血迹,很快便将一切痕迹抹去。只留下四具尸体和一地的鲜血,在黑夜中慢慢冷却。

而那个灰衣青年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夜之中。

第五章 剑庐重建

一个月后。

龙门镇外三十里处,落日剑庐的废墟上,出现了一个新的竹屋。

竹屋不大,只有三间,一间作卧室,一间作练功房,一间作厨房。竹屋前种了几株青竹,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,乍一看与江南的任何一座普通农舍没有区别。

可但凡走近了看,就会发现这竹屋的布局暗含玄机——三间竹屋呈品字形排列,屋前屋后的竹子看似随意栽种,实则暗合某种阵法的轨迹。即便是武林高手,若不熟悉阵眼所在,贸然闯入也会被竹阵困住。

这是沈暮归花了半个月的时间,按照师父留下的《剑庐阵法图录》重建的。虽然远不及当年落日剑庐的规模和气派,但作为立足之地,已经绰绰有余。

重建剑庐,不是为了守护什么,而是为了有一个可以安心练剑的地方。

师父说过,真正的剑道,不是在杀戮中磨砺出来的,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一点点打磨出来的。杀戮是出鞘的那一刻,而修行是出鞘之前那漫长的、无人知晓的岁月。

这一个月来,沈暮归每天清晨寅时起床,先练一个时辰的“听风诀”,以内息感知方圆三百步内的一切气机变化。然后练一个时辰的剑法,将师父教他的三十二式“落日剑法”反复练习,每一式都要练到行云流水、毫无滞涩的地步。下午研读师父留下的武学笔记,重点研究柳寒衣的剑法和幽冥阁的武功路数。晚上则打坐修炼内功,将师父传给他的“落日心经”一层层地往上推。

日子过得很慢,可每一天都有进步。

他的“听风诀”已经能覆盖方圆三百五十步,比一个月前多了五十步。他的“落日剑法”已经练到了第二十三式,距离三十二式的大成还差九式。他的“落日心经”也突破了入门境,踏入了精通境的门槛。

可他仍然没有把握战胜柳寒衣。

不是因为他不够强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柳寒衣的可怕。莫问尘在绢帛上详细记录了柳寒衣的剑法,每一式都写满了批注,可越是研究,沈暮归就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柳寒衣的剑法,已经到了“剑随心动”的境界。剑招不再是固定的套路,而是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千变万化。你以为看透了他的剑路,可下一剑他就会让你知道,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

能战胜这样的人,只有两种可能。

一是你的剑道境界比他更高。

二是你的心境能影响他的心境。

沈暮归选择了第二条路。

他要想办法走进柳寒衣的内心,找到那一处最柔软、最脆弱的地方,然后在那里种下一根刺。让那根刺越长越深,最终让柳寒衣在面对他的时候,心绪再也无法平静。

这一天傍晚,沈暮归正在菜地里除草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策马而来,马蹄声急促,似乎有急事。

年轻人翻身下马,朝沈暮归抱拳一礼:“敢问阁下可是落日剑庐的沈暮归沈公子?”

沈暮归放下锄头,点了点头。

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我家主人有请沈公子一叙,这是拜帖。”

沈暮归接过信封,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笺,上面写着六个字——

“楼外楼,观落日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时间——明天酉时,杭州西湖边上的楼外楼。

沈暮归看着这六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
楼外楼,西湖边上的百年老店,文人墨客、江湖豪客都喜欢在那里聚饮。

可“观落日”三个字,显然不是指欣赏西湖落日那么简单。落日,落日剑庐的落日。写这封信的人,要么是师父的故交,要么是……

沈暮归将信笺折好,收入怀中。

“告诉你的主人,我会去的。”

年轻人又抱拳一礼,翻身上马,策马而去。

沈暮归站在菜地里,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落日剑庐重建的第一天,就有人找上门来。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,可他没有退路。

因为这封信上写的那个地点,楼外楼。

他在师父留下的武学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。笔记的最后几页,墨迹比前面的都淡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上面只写了三行字——

“若他日有人约你于楼外楼相见,此人必是故人。可信。”

“若他日有人提及‘观落日’三字,此人是敌非友。不可信。”

“若两者兼有,此人亦敌亦友。是敌是友,由你决定。”

沈暮归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沉落的夕阳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
他忽然想起了龙门客栈里那个幽冥阁杀手临死前的冷笑——“你以为你是谁?区区一个剑庐的末代弟子,也配说这种话?”

他不知道明天在楼外楼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都会去。
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,他是落日剑庐的弟子。

是那个灰衣短打、腰悬铁剑、吃一碗羊肉面都要咀嚼半天的年轻人。

可也是那个一剑便能将一个幽冥阁杀手钉在柱子上的沈暮归。

夕阳沉落,天色渐暗。

沈暮归重新拿起锄头,继续除菜地里的草。

明天的明天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而他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