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灭门

月色如血,染红了镇武司南衙的屋脊。

剑行:镇武司弃子喋血复仇,江湖追杀令一出天下惊

沈夜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身后那座他守护了十二年的府邸正熊熊燃烧,火光冲天,将半边夜空烧成了炼狱的颜色。断木坍塌的巨响混着惨叫,一声声砸进他耳膜里,像是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。

剑行:镇武司弃子喋血复仇,江湖追杀令一出天下惊

他抱着怀中那个早已没有呼吸的人,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
“父亲……”

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怀中那张苍老的脸仍睁着眼,嘴角挂着一抹凝固的黑血。那是沈震南——镇武司南镇抚使,他的父亲。三天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夜儿,你这一剑已有五分像当年的我了”,此刻却再也不会开口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

沈夜没有动。

“沈夜。”来人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让人发冷的从容,“沈震南通敌叛国,私通幽冥阁,已被镇武司正法。你身为逆贼之子,按律当诛。但指挥使念你年少无知,网开一面——若你自废武功,交出《镇魔剑谱》,可饶你一命。”

沈夜缓缓转过身。

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着镇武司千户服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威严。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黑衣铁卫,刀剑出鞘,寒光点点。

沈夜认得他。赵奉先,镇武司北镇抚司千户,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同袍。

“通敌叛国?”沈夜的声音很轻,“赵千户,我父亲十二岁入镇武司,四十七年斩妖除魔,平定江湖叛乱三十七起,刀伤一百零三处,有哪一处是替幽冥阁受的?”

赵奉先面无表情:“证据确凿,指挥使已亲自审定。”

“证据?”沈夜嗤笑一声,“证据是你赵奉先带人抄出来的吧?”

赵奉先眼神微沉,没有接话。他身后一名年轻铁卫不耐烦地喝道:“逆贼之子还敢猖狂!拿下!”

话音未落,已拔刀冲上前来。

沈夜没有起身。他仍跪在地上,怀中抱着父亲的尸身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
年轻铁卫的刀劈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
不,不是停了。是他整个人都停住了——像被人点中了穴道一般,保持着前倾劈砍的姿态,僵在原地。一柄剑的剑尖,正抵在他喉结前三寸处。

没有人看清沈夜是怎么出的剑。

铁卫们面面相觑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
赵奉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盯着沈夜手中那柄剑,瞳孔微微收缩。

剑身极窄,通体乌黑,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剑名“夜哭”,是沈震南三十岁那年斩杀幽冥阁左护法后,用其成名兵刃熔铸重炼而成的。江湖传言,此剑出鞘必饮血,沈震南持它纵横江湖二十余载,未尝一败。

此刻这柄剑握在沈夜手中。

“好剑法。”赵奉先缓缓开口,语气不咸不淡,“你父亲把《镇魔剑谱》传给你了。”

沈夜缓缓站起身,一手仍抱着父亲,一手执剑指向赵奉先。那柄窄剑在他手中纹丝不动,像是与他的手臂融为了一体。

“《镇魔剑谱》第七式——‘归元一剑’。”赵奉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凝重,“想不到你已经练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
“赵千户好眼力。”沈夜的目光冰冷如刀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归元一剑,咫尺之内,避无可避。”

赵奉先沉默了。

他当然知道。沈震南在镇武司立下的最大功劳,就是创出了这部《镇魔剑谱》,专克幽冥阁诡异功法,让镇武司在与邪派的斗争中占据了绝对上风。剑谱中的第七式“归元一剑”,摒弃一切虚招花哨,直取要害,出手即杀人。

沈震南死后,这部剑谱就成了镇武司志在必得之物。

而掌握剑谱的人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。

“今夜我只要一样东西。”沈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父亲的人头。”

赵奉先皱眉:“什么?”

“赵奉先,你带人抄了我沈家满门,我父亲的头颅在哪里?”

赵奉先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如常:“逆贼头颅,自有处置,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
沈夜没有再说话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父亲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然后他动了。

那一剑快得不像人间之物。

赵奉先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刀,那道乌光已经撕开了他身前三名铁卫的咽喉。血雾在夜风中绽开,三名铁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了下去。

归元一剑,咫尺杀人。

赵奉先猛地后退,同时厉声喝道:“拿下!格杀勿论!”

二十余名铁卫蜂拥而上。

沈夜没有闪避。他右手执剑,左手仍抱着父亲的尸身不退反进,乌黑窄剑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残影。铁卫们的刀剑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,但每一刀劈来,都被那柄窄剑精准地格开。

不是力量上的碰撞,而是速度上的碾压。

快,快到不可思议。

一名铁卫挥刀砍来,沈夜微微侧身,刀锋擦着他左臂掠过,削下一片衣角。他反手一剑,剑尖刺入那人右腕,那人惨叫一声,长刀脱手。沈夜右脚一踢,将刀踢起,反手握住刀柄,一刀斩在另一名铁卫的肩头。

刀剑齐用,攻守兼备。

赵奉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低估了这小子。沈震南生前武功已至巅峰,而他唯一的儿子沈夜,天资更是青出于蓝。《镇魔剑谱》前六式沈夜早已练得炉火纯青,第七式归元一剑更是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——这份修为,已不在其父之下。

但赵奉先并不慌。

因为他知道,今夜真正的杀招,不是自己,也不是这二十多名铁卫。

“沈夜,”赵奉先忽然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古怪的笑意,“你以为你父亲是我杀的?”

沈夜一剑荡开两名铁卫的夹攻,目光冰冷地盯着赵奉先。

“沈震南的内力修为在你十倍之上,我这点本事,怎么可能杀得了他?”赵奉先缓缓后退了两步,“杀你父亲的人,另有其人。”

沈夜心中猛地一沉。

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被定成‘通敌叛国’吗?”赵奉先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因为他查到了一件不该查到的事——这件事,事关镇武司指挥使大人。”

沈夜瞳孔骤然收缩。

指挥使?镇武司指挥使——秦威?

那个他父亲效忠了三十年的顶头上司,那个每年中秋都会来沈府喝酒、拍着父亲的肩膀叫“老沈”的秦威?

赵奉先看着沈夜的表情,满意地笑了:“怎么,没想到?你父亲在镇武司干了四十七年,替朝廷挡了多少刀?到头来,还不是落得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。你以为《镇魔剑谱》是谁想拿的?是秦威。”

沈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。
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赵奉先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自废武功,交出剑谱,我给你一条活路。第二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

沈夜本能地向左一闪,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,“夺”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。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,针身上泛着幽幽的蓝光——淬了剧毒。

“有埋伏!”沈夜心中警铃大作。

他猛地抬头,只见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那人身披黑袍,面覆银质面具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

幽冥阁?

不,不对。那人的身法与镇武司铁卫截然不同,鬼魅般飘忽,像是一缕黑色的烟雾。

“幽冥阁副阁主,殷无邪。”赵奉先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残酷的得意,“你父亲查了三年,就是为了揪出镇武司内部勾结幽冥阁的叛徒。可他没想到,这个叛徒不仅存在,而且位高权重——”

“殷无邪就是秦威?”沈夜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蹦出来的。

赵奉先没有否认。

“秦威大人十年前就已经是幽冥阁的人了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镇武司北镇抚司专管江湖情报,秦威坐镇北司十五年,幽冥阁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,全靠他暗中通风报信。你父亲查到了这条线,所以必须死。”

沈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镇武司指挥使,朝廷正二品大员,居然与幽冥阁勾结了十年之久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江湖上近十年来所有正邪之争的结果,都可能是被人为操控的。

那些死于正邪冲突的侠客,那些被剿灭的门派,那些被冤枉入狱的江湖人——他们的血,全都白流了。
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殷无邪从屋顶飘然而下,落在赵奉先身旁,面具后的眼睛打量着沈夜,“小子,你父亲是个聪明人,可惜聪明过头了。你比他聪明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
沈夜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,又带着几分苍凉。

“我沈家满门三十六口,”他缓缓说道,“今夜被你们杀得只剩我一个。现在你要我交出剑谱,自废武功,然后像条狗一样苟活?”

殷无邪眼神微冷。

“我只有一个答案。”沈夜左手将父亲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,站直了身体,右手紧握夜哭剑,剑尖斜指地面。那柄乌黑窄剑在火光中映出点点寒芒,“要剑谱,从我的尸体上拿。”

赵奉先叹了口气:“冥顽不灵。”

他挥了挥手。

屋顶上、院墙外、巷道深处,忽然亮起了数十盏火把。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沈夜围在当中。

刀剑如林,寒光如雪。

沈夜目光扫过四周,粗略一数,至少上百人。

“镇武司北镇抚司,精锐尽出。”赵奉先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,“沈夜,你插翅难飞。”

殷无邪迈步上前,阴鸷的目光锁定了沈夜。

“《镇魔剑谱》是秦威要的。”殷无邪的声音低沉嘶哑,像是砂纸刮过铁板,“但我要的是你的命。”

话音未落,黑袍猛然鼓荡,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。周围铁卫纷纷后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
那是幽冥阁独门功法——幽冥真气。中者经脉寸断,五脏俱腐。

沈夜瞳孔猛地一缩。

这股内力之强,远超他的预期。殷无邪的武功境界,至少已至大成之境,距巅峰仅一步之遥。而他沈夜,苦修十二载,内功不过精通之境,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。

但他没有退。

夜哭剑嗡然长鸣,沈夜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,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华——《镇魔剑谱》独门内力心法,专克幽冥真气。

殷无邪冷哼一声,五指成爪,向沈夜胸口抓来。

沈夜侧身闪避,同时一剑刺出。归元一剑,咫尺杀人。

剑尖触及殷无邪掌心的瞬间,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阴寒内力顺着剑身反噬而来。沈夜只觉右手一麻,几乎握不住剑柄。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将真气灌入剑身,淡金色光华与幽蓝色幽冥真气轰然相撞。

一声沉闷的气爆。

沈夜连退七步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
殷无邪也退了半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,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——沈夜的剑,竟然破了他的护体真气。

“有意思。”殷无邪舔了舔嘴唇,“比你父亲当年的剑还要快上三分。”

沈夜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刚才那一剑已经是他最强的杀招,却只在对方掌心留下了一道皮外伤。而殷无邪的反噬,已经震伤了他的经脉。

差距太大了。

殷无邪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黑袍翻飞间,幽冥真气如怒潮般席卷而来,一掌接一掌,一掌比一掌凶猛。沈夜挥剑格挡,每一剑都在真气碰撞中被震得虎口开裂。

不到十招,他已身中三掌。

胸口、左肩、后背,每一掌都打得他五脏六腑移位,鲜血狂喷。

“《镇魔剑谱》第七式,也不过如此。”殷无邪不屑地摇了摇头,“沈震南一辈子就创出了这点东西?”

沈夜单膝跪地,夜哭剑插在地上撑住身体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鲜血顺着嘴角滴落,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。
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殷无邪和赵奉先,看向身后那座还在燃烧的沈府。

火光中,他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脸。

那是十二年前,父亲第一次教他练剑时的样子。

“夜儿,你记住。”沈震南握着他握剑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,“剑是杀人的,不是好看的。招式再花哨,砍不死人也是白搭。所以这一式,我把它叫作‘归元’——归无无归,一剑封喉。”

“什么时候你明白了这个道理,你的剑才算真正入了门。”

沈夜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归元一剑。归无无归,一剑封喉。

他好像明白了父亲当年那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
不是剑有多快,不是内力有多强,而是——

“心中有必杀之意,剑才有必中之势。”

沈夜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眸子不再有任何犹豫、恐惧、愤怒。有的只是平静,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。

殷无邪的下一掌已经拍来。

沈夜没有躲。

他甚至没有出剑。

殷无邪的掌力轰在他胸口,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。沈夜重重摔在石阶上,口中鲜血狂涌。

赵奉先皱起眉头:“这小子怎么回事?放弃了?”

殷无邪也觉得有些不对。刚才那一掌,他分明感觉沈夜体内真气运转的方式发生了变化——不再是刚猛暴烈的路数,而是变得绵柔如水,诡异莫测。

这不是《镇魔剑谱》的内功心法。

这是什么?

沈夜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
“殷无邪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“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能在镇武司干四十七年吗?”

殷无邪眯起眼睛。

“因为他从来只相信一件事——谁都不值得相信。”沈夜缓缓拔出夜哭剑,剑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幽蓝的光,“他教我的不只是剑,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剑是杀人的。但最厉害的剑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沈夜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只有殷无邪能听见,“最厉害的剑——是用来保命的。”

话音未落,沈夜猛然转身,一剑斩向身后的一棵古槐。

轰!

夜哭剑斩入树干,古槐从中裂开,露出一条幽暗的地道。

沈夜纵身跃入。

“追!”赵奉先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。

殷无邪抢先一步冲了过去,一掌拍向地道入口,幽冥真气轰然炸开,将入口炸得碎石飞溅。但地道极深,沈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。

殷无邪面色铁青。

“这条地道通向哪里?”他转身质问赵奉先。

赵奉先额头冷汗直冒:“属下不知……沈震南在南镇抚司经营数十年,这条密道极可能是他暗中修建的,连镇武司的图纸上都没有记载……”

“废物!”殷无邪一掌将赵奉先扇翻在地。

赵奉先爬起身,不敢有丝毫怨言,躬身道:“殷副阁主放心,属下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,全城搜捕。沈夜身受重伤,跑不了多远。”

殷无邪没有理会他,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条幽暗的地道,良久,才缓缓开口。

“传令下去,发江湖追杀令。”

“凡取沈夜项上人头者,赏黄金万两。”

第二章 夜雨

夜色如墨,大雨倾盆。

沈夜从密道出口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。

地道尽头是一片荒废的宅院,位于京城东南角,距离沈府少说也有三里的路程。这是父亲十年前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,除了他们父子二人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

沈夜靠在断墙根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,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左肩肿得老高,后背被殷无邪拍中的地方一片青紫,肋骨至少断了三根,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
更糟糕的是经脉。

殷无邪的幽冥真气阴损至极,每一掌打入他体内的内力都在腐蚀他的经脉。若不及时驱除,不出三日,他就会经脉尽断,沦为废人。

沈夜咬了咬牙,强撑着盘腿坐下,开始运转《镇魔剑谱》的内功心法,缓缓驱除体内的幽冥真气。

这是父亲创出的独门心法,专克幽冥阁功法。淡金色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,每过一处,那股阴寒的幽冥真气便被化解一分。

一个时辰后,他睁开眼。

幽冥真气被驱除了大半,但经脉的损伤却无法短期内修复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最多能发挥出平日三成的战力。

三成。

别说殷无邪,就是赵奉先手下的铁卫,三五个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
沈夜靠在墙上,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

三十六口。

父亲、母亲、二叔、三叔、两个哥哥、一个姐姐、十八名家仆、六名护卫,再加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下人——三十六条人命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
而凶手,是他父亲效忠了三十年的顶头上司,是他父亲视为生死兄弟的同袍。

“爹,”沈夜喃喃自语,“你查这条线查了三年,就没想过——秦威杀你的那一天,会选在中秋节前夜吗?”

中秋。

每年中秋,秦威都会来沈府喝酒。

今年也不例外。

只不过今年他带来的不是酒,是刀。

沈夜闭上眼睛,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画面。父亲的尸身、赵奉先的冷笑、殷无邪的幽冥真气、燃烧的沈府……

他必须活下去。

不是因为贪生怕死,而是因为——

“我要让秦威血债血偿。”
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深深钉入他的脑海,滚烫刺骨。

沈夜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
他现在身在京城的东南角,离最近的城门不到两里地。但赵奉先一定已经封锁了城门,全城戒严,搜捕一个身受重伤、手无寸铁的年轻人。

不,不是手无寸铁。

沈夜低头看着手中的夜哭剑。乌黑的剑身在雨幕中泛着幽冷的光,雨水打在剑身上,溅起点点水花。

这柄剑是父亲的遗物,也是他最后的依靠。

“爹,我会活着出去的。”沈夜对着夜哭剑,像是又对着父亲的在天之灵,“活着出去,然后回来,一个一个,讨回来。”

他将夜哭剑收入腰间,身影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
暴雨如注,将京城的大街小巷浇成一片水泽。

沈夜穿梭在巷弄之间,借着一道道屋脊的阴影躲避巡夜铁卫的搜捕。他的身法轻灵如燕,即便身受重伤,踏在湿滑的屋瓦上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这是父亲教他的轻功——踏雪无痕。源自北境雪山一脉,专为夜间潜行而创。

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沈夜猛地停下,隐入一处墙角。

两名铁卫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过,腰间长刀在雨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“你说那沈家小子跑了?”

“跑了。赵千户已经发了江湖追杀令,赏黄金万两。”

“万两黄金?乖乖,这小子值这个价?”

“那可不。沈震南的独子,《镇魔剑谱》的唯一传人,秦指挥使指名要活的。活的给一万两,死的只给五千两。”

“那还是抓活的划算。”

两人渐行渐远,声音消散在雨声中。

沈夜从墙角走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活的给一万两,死的给五千两?

秦威想要活的,无非是为了《镇魔剑谱》。剑谱中的内功心法与剑招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,光有剑谱没有心法等同废纸。而心法只传了他一人。

所以秦威不敢杀他。

至少在拿到剑谱之前,不敢杀他。

这个念头在沈夜脑中一闪而过,很快被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取代——出城。

城门肯定已经被封锁了。城墙高三丈,即便在他巅峰时期,要无声无息地翻过去也不容易,何况现在重伤未愈。

地道?

京城的地下排水系统错综复杂,但多数出口都在城内,能直通城外的屈指可数。而且赵奉先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年,对京城的地道分布了如指掌,肯定会在各个出口布下重兵。

沈夜皱了皱眉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那人姓孙,名一舟,是城南一间酒肆的掌柜。

表面上是卖酒的,实际上是父亲安插在京城的暗线,专为镇武司南镇抚司传递情报。这条线极为隐蔽,就连赵奉先也不一定知道。

但问题是——孙一舟还可靠吗?

父亲已死,沈家覆灭,南镇抚司被赵奉先清洗殆尽,所有与沈家有关联的人随时可能被连坐。在这种时候,一个酒肆掌柜会选择帮一个通缉犯,还是选择明哲保身?

沈夜不知道答案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

城南,醉仙居。

雨小了一些,变成绵密的细雨,像是给京城笼上了一层薄纱。

沈夜贴着墙根摸到醉仙居后院,确认四周没有埋伏后,翻身跃入院墙。

院中堆着十几只酒缸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。后院正堂还亮着灯,透过纸窗,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在灯下忙碌。

沈夜走到门口,轻轻敲了三下。

停了一息,又敲了两下。

这是他父亲与孙一舟约定的暗号。

门内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
孙一舟年过五旬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眯着眼打量了沈夜片刻,目光在他满身的血污和伤口上扫过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。

“进来。”

沈夜愣了一下。

他没有问“你是谁”“你来做什么”“外面怎么那么多人在抓你”——一个字都没有问,只是侧身让开了门。

沈夜跨进门槛,孙一舟随手将门关上。

堂屋不大,摆着几张方桌和条凳,是酒肆前堂的后方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孙一舟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箱,打开盖子,里面叠着几件干净的旧衣裳和一卷纱布。

“先把伤处理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沈夜接过纱布,却没有动。

“孙叔,”他盯着孙一舟的眼睛,“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被追杀?”

孙一舟叹了口气,在桌边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
“沈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三年前,我这条老命是沈大人从刀口下捡回来的。沈大人说过,他的儿子如果有朝一日来找我,就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
他放下茶碗,抬起头看着沈夜:“我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,你要拿去便是。其他的事,我一个卖酒的帮不了什么,但藏个人还是藏得住的。”

沈夜沉默了。

片刻后,他抱拳,深深一揖。

“孙叔大恩,沈夜没齿难忘。”

孙一舟摆了摆手:“别急着谢我。你能在我这里待多久,全看你的伤什么时候好。京城现在戒严了,城门出不去,你只能等风声过去。”

沈夜点了点头,开始处理伤口。

他将上衣脱下,露出满身的伤痕。左肩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后背的掌印清晰可见,五指轮廓分明,像是烙铁烙上去的。

孙一舟倒吸一口凉气:“幽冥阁的掌法?”

“殷无邪。”沈夜简短地回答。

孙一舟脸色骤变:“殷无邪?幽冥阁副阁主殷无邪?他怎么会在京城?”

沈夜没有隐瞒,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孙一舟听完,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
“镇武司指挥使秦威……是幽冥阁的人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秦威在镇武司干了三十年,剿灭邪派无数,他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最不可能的那个,往往就是答案。”沈夜平静地说。

孙一舟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凭你现在的武功,根本不是秦威和殷无邪的对手。”

沈夜将纱布缠好,穿上孙一舟给他的旧衣裳,将夜哭剑重新收入腰间。

“秦威在镇武司干了三十年,根深蒂固,单凭我一人之力,不可能扳倒他。”沈夜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,“但我不需要扳倒他。”
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
“证据。”沈夜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父亲查了三年,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。他一定将秦威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藏在了某个地方。只要找到这些证据,送到朝廷手中,秦威就是插翅难飞。”

孙一舟皱眉:“沈大人临终前没跟你说证据藏在哪里?”

沈夜摇了摇头:“父亲死得太突然,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
“那你怎么找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夜坦然地说,“但我知道一点——父亲一辈子最信任的人,不是我,而是他的剑。”

孙一舟愣住了。

“剑?”

沈夜没有解释。他闭上眼睛,脑中浮现出父亲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,做过的每一件事。

父亲从不写书信,从不记日记,从不留下任何书面痕迹。但他有一柄剑——夜哭剑。这柄剑跟随了他二十多年,陪他经历了无数生死,知晓他所有的秘密。

如果父亲留下了什么线索,一定在这柄剑里。

沈夜睁开眼,将夜哭剑从腰间抽出,在灯下仔细端详。

乌黑的剑身,光洁如镜,没有任何刻痕或标记。剑柄用细密的鲛皮缠绕,握在手中温润如玉。护手呈龙首形,龙口中衔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。

沈夜盯着那颗宝石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
父亲曾经说过,这颗宝石是当年斩杀幽冥阁左护法后从其兵器上摘下来的,纯属装饰,没有任何实际作用。

但此刻仔细看去,那颗宝石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太对——

暗红色中隐约透着一点金色。

沈夜将宝石凑到灯前细看,发现宝石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,细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。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,而是人为雕刻的某种印记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孙一舟也凑了过来。

沈夜没有回答,将宝石轻轻转动。当他将宝石转到某个角度时,油灯的光线透过宝石,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幅微缩的地图。

孙一舟惊呼出声。

那地图标注的是一座山——落雁峰。

落雁峰,位于京城以北三百里,是五岳盟的地盘。五岳盟由嵩山、华山、衡山、恒山、泰山五大剑派联盟而成,是江湖上最大的正派势力,与幽冥阁势不两立。

沈夜盯着那幅地图,嘴角缓缓上扬。

原来如此。

父亲将证据藏在了落雁峰,藏在了五岳盟的地盘上——一个幽冥阁永远不敢踏足的地方。

“我知道该去哪里了。”沈夜收起夜哭剑,站起身来,“孙叔,给我准备一些干粮和盘缠,天一亮我就出城。”

孙一舟担忧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这个身体,能走多远?”

“走不远也得走。”沈夜的目光坚毅如铁,“多留一日,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。殷无邪和赵奉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,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离开京城。”

孙一舟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准备东西。

沈夜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细密的雨幕。

雨还在下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猛烈了。

就像这场追杀——才刚刚开始,远未到结束的时候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夜哭剑,剑身在雨夜的微光中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寒芒。

“秦威,殷无邪,赵奉先。”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刻在他心里,“你们欠我沈家的三十六条命,我会一个一个,加倍讨回来。”

窗外的雨,忽然大了起来。

沈夜将剑收回腰间,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
(全篇完,系列连载中,精彩后续即将揭晓沈夜落雁峰之行,以及秦威最终结局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