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武司的密档房内,一盏孤灯将霍青书的影子拉得扭曲。三年前,师父顾怀远在此留下一卷密档,随后便人间蒸发。
“砰——”房门被踹开,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涌入。楚歌踉跄而入,右臂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七杀堂的人,追到汴京了?”霍青书声音平稳,目光却扫过门外黑暗。走廊里传来数声轻响,是高手以轻功踩踏房梁的声音,密集而有序。
楚歌脸色惨白,扯出苦笑:“不是追。他们提前在此设伏,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。”
霍青书心中一沉。密档房在镇武司最深处,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路线。除非——有人出卖。
“林墨!”楚歌忽然朝门外喊道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霍青书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转身,一道瘦削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门槛上,堵住了唯一的退路。月下,那人的侧脸忽明忽暗,右颊上一道寸长的刀疤在寒光中泛着狰狞的光泽。
林墨。曾是顾怀远的得意门生,三年前师父失踪后,此人一夜之间投入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远门下,步步高升。江湖上传言,当年顾怀远失踪,林墨亲眼目睹全程,却三缄其口。
有人说是他背叛师门,暗中投靠朝廷;也有人说是他被镇武司要挟,不得不低头。
霍青书不信。
但他此刻手中剑鞘微抬,剑尖对准林墨胸前三寸,冷冷道:“你来,是要拦我?”
“不。”林墨吐出一个字,侧身让出半条通道,目光落在霍青书手中那卷泛黄的密档上,“霍青书,你师父留下的东西,镇武司不会让你带走。”
“当年师父失踪,赵崇远在场,你在场,唯独我师父不在场。”霍青书握紧剑柄,一字一顿,“今日我若死在汴京,江湖上便再无人问及此事。赵崇远好算计。”
林墨嘴角微微抽动,刀疤牵扯出一道诡异的弧度。
“快走!”楚歌忽然暴喝一声,袖中寒光一闪,数枚飞蝗石疾射而出,直取林墨面门。
林墨身形一晃,如风中柳絮般飘开数尺,飞蝗石尽数打空,钉在门框上发出笃笃闷响。他却并未还手,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任楚歌拽着霍青书冲出门去。
黑暗中,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数十盏灯笼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,领头之人身着玄色蟒袍,腰悬银鞘长刀,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远。
“大人,霍青书盗取密档,我等晚了一步。”林墨单膝跪地,声无波澜。
赵崇远缓步上前,垂目俯视,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晚一步不碍事。这汴京城,还容得下一介江湖浪子翻腾?”
他转身离去,蟒袍下摆在烛火中翻涌如血海。
林墨跪在原地,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那光转瞬即逝,旋即恢复成一潭死水。他缓缓起身,跟了上去。
夜色正浓。
汴京城的深夜,街巷空旷。两侧商铺的木匾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的轻响。霍青书与楚歌在屋脊上飞掠,脚下青瓦碎裂之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“他们追来了!”楚歌回身望去,数十道黑影在月光下游走,如狼群捕猎,散而不乱。
“七杀堂的人。”霍青书沉声道,“七杀堂行事向来不留活口,今晚是要赶尽杀绝。”
两人翻身落入一条窄巷,巷口几根倾倒的竹竿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,两侧墙头爬满了枯藤。霍青书压低身形,沿着墙根急行。
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一道人影从巷口阴影中走出,手中一柄软剑在月光下泛起水波般的寒光。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秀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阴柔之气。他正是七杀堂副堂主萧别离,江湖人称“笑面鬼手”。
“霍少侠,深夜奔逃,多有不便。不如随在下回镇武司喝盏茶,赵大人正等着呢。”萧别离笑语盈盈,软剑剑尖却已对准霍青书咽喉。
霍青书瞳孔微缩。萧别离的软剑看似轻柔无力,实则剑势阴毒,出手便取人要害。江湖传闻此人曾以一招“鬼缠丝”连杀六名高手,无一活口。
“要取我命,尽管来。”霍青书长剑出鞘,剑尖斜指地面,正是顾怀远所授“云水剑法”起手式。
萧别离笑意不减:“那在下便不客气了。”
话音刚落,软剑如毒蛇般暴起,化作数十道银光笼罩霍青书周身大穴。剑势诡异,每一剑都指向要害,招招不留余地。
霍青书不退反进,长剑横斩,以攻对攻。
刀剑交击之声在窄巷中炸开。
楚歌正欲上前助战,身后数道黑影已扑至。他咬牙转身,袖中短刃翻飞,与七杀堂杀手缠斗在一处。
月光下,剑光交错。
霍青书与萧别离已交手二十余招,长剑与软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。萧别离的剑法诡异莫测,每一剑都带着一股缠劲,仿佛要将对手的兵器绞碎。
但霍青书不惧。
他剑法纯正,中规中矩,看似平庸,实则每一剑都暗合天道自然,任凭萧别离的剑法如何刁钻,始终无法突破他身周三尺之内。
“霍少侠好剑法!”萧别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冷笑一声,软剑忽然收回,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。
剑光化作一道银龙,直取霍青书胸膛。
“躲开!”远处屋顶上,一人暴喝。
话音未落,一支长箭破空而至,箭尖带着破风声直取萧别离后心。
萧别离脸色微变,不得不收剑回防,软剑在空中一搅,将那支长箭绞成碎片。他目光投向箭来方向,却见屋顶上一道窈窕身影弯弓搭箭,正是青萝。
“苏姑娘!”楚歌大喜。
青萝一身青衣,身姿如风,箭指萧别离,冷冷道:“萧别离,你七杀堂今夜若敢伤他性命,我必禀报盟主,将你七杀堂连根拔起。”
萧别离笑容微僵。
五岳盟的势力遍及天下,青萝身为盟主之女,此言绝非恫吓。他虽为七杀堂副堂主,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五岳盟。
“苏姑娘何必动怒。”萧别离收起软剑,拱手笑道,“在下只是奉赵大人之命,请霍少侠回去问话。既然苏姑娘开口,在下便卖个面子。但——”
他目光转向霍青书,笑容意味深长:“汴京城外,江湖路远,霍少侠可要多加小心。”
言罢,他挥了挥手,七杀堂杀手齐齐后退,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楚歌长舒一口气,浑身脱力般靠在墙上。
霍青书收起长剑,目光凝重。他知道,萧别离不会轻易罢休。今夜不过是第一场试探,真正的追杀还在后面。
“多谢。”霍青书朝青萝抱拳。
青萝收起长弓,从屋顶轻盈跃下,青衣在夜风中翩然翻飞:“不必谢我。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汴京。你师父的事,我五岳盟也一直在查。”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霍青书目光微动。
青萝摇头:“三年前的事,疑点重重。赵崇远此人城府极深,不会轻易留下把柄。但你若执意查下去,我只有一个忠告——别再相信镇武司的人,尤其是林墨。”
林墨。
霍青书沉默片刻,问:“你对他了解多少?”
青萝看了他一眼:“他是赵崇远最信任的人。但三年前顾怀远失踪那夜,有人看见林墨在顾怀远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第二天一早,顾怀远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是说林墨害了师父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一个在师父失踪前夜单独相处一个时辰、事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的人,至少不干净。”青萝顿了顿,“明日一早,我送你们出汴京。萧别离的人还在城外等着,你们单独走,必死无疑。”
楚歌忍不住问:“苏姑娘为何要帮我们?”
青萝嘴角微扬:“因为我也想查清当年的事。顾怀远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赵崇远在下一盘大棋,而你们,是他的棋子。”
“棋子?”霍青书皱眉。
“三年前他杀你师父,就是为了销毁密档。如今密档重现,他自然要杀你灭口。但你有五岳盟庇护,他不敢在城内动手。等你们一出城——”
青萝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霍青书握紧手中密档,心中疑云密布。
这卷密档究竟记载了什么,竟让赵崇远不惜杀师灭口也要得到?
翌日拂晓,汴京城门刚开,三骑便疾驰而出。
霍青书策马当先,楚歌在左,青萝在右。三匹马并肩飞驰,马蹄踏碎晨露,在官道上溅起漫天泥水。
出了汴京,便是广袤的江湖。
官道两侧是大片荒芜的农田,远处山峦叠嶂,薄雾缭绕。前方的落雁坡地势险要,两侧是高耸的断崖,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,是出汴京必经之处。
“落雁坡到了。”青萝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两侧崖壁,“此处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若是有人埋伏——”
话音未落,崖顶传来一声长啸。
数十道黑影从崖顶跃下,齐刷刷落在山路两侧,堵住了去路。领头之人一身黑袍,面容冷峻,正是七杀堂堂主——赵寒。
赵寒是赵崇远的亲弟弟,也是七杀堂真正的掌舵人。此人武功极高,尤擅暗器,一手“寒铁钉”例不虚发,江湖中人闻之色变。
“霍青书,交出密档。”赵寒声音如金石交击,冰冷刺骨,“否则今日便是你的忌日。”
楚歌脸色大变。
青萝弯弓搭箭,箭尖对准赵寒:“赵寒,你七杀堂行事向来不问对错,今日拦路截杀,是赵崇远的意思?”
赵寒冷哼一声:“苏姑娘,五岳盟的威风在别处或许管用,但在落雁坡,赵某只认赵大人的命令。你们若识相,便乖乖交出密档,赵某保证不伤你们性命。若是不识相——”
他一挥手,数十名七杀堂杀手齐刷刷抽出兵器,寒光闪闪,杀气逼人。
霍青书翻身下马,握紧长剑:“师父的密档,我绝不会交给你。”
“那就别怪赵某心狠手辣!”
赵寒身形一晃,双袖齐挥,数十枚寒铁钉如暴雨般疾射而出。
霍青书长剑出鞘,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。
叮叮叮——
长剑与寒铁钉交击,火星四溅。
楚歌和青萝同时出手,短刃与长弓配合默契,与七杀堂杀手缠斗在一起。但敌人太多,楚歌很快便左支右绌,身上添了数道伤口。
霍青书咬牙硬撑,剑法越来越快,云水剑法在他手中发挥到极致,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但赵寒武功高出他太多,仅仅三十招便将霍青书逼得步步后退。
“霍少侠,交出密档!”赵寒双掌齐出,掌风凌厉,逼得霍青书连退数步。
青萝一箭射出,赵寒随手一挥便将箭矢击飞。他冷笑一声,袖中又是数枚寒铁钉飞出,直取青萝。
“小心!”楚歌飞身扑上,挡在青萝身前。
噗噗噗——
三枚寒铁钉深深嵌入楚歌后背,血花飞溅。
楚歌闷哼一声,身体缓缓倒下。
“楚歌!”霍青书怒吼一声,长剑如雷霆般劈下。
赵寒侧身避开,一掌拍在霍青书肩头,将他震飞出去。
霍青书重重摔在地上,胸口一阵剧痛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青萝冲过来扶住他,面色惨白:“霍青书,你没事吧?”
霍青书咬牙站起,目光落在赵寒身上。
赵寒步步逼近,冷冷道:“密档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做梦。”
“那就死。”
赵寒一掌拍下,掌风凌厉,仿佛要将霍青书一掌毙命。
就在此时,一道人影从天而降。
那人一掌迎上赵寒的掌风,两掌相击,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。
赵寒连退数步,面色骤变:“林墨!你敢叛变?”
来人正是林墨。
他挡在霍青书身前,面沉如水:“赵寒,密档事关重大,你不能杀他。”
“你疯了!”赵寒怒道,“大哥让你来是帮他,不是让你来救他的!”
“大哥不知道密档里的内容。”林墨声音低沉,“但我看过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霍青书手中的密档上,眼神复杂。
“密档里记载的,不是顾怀远的失踪,而是——”
“住口!”赵寒暴喝一声,双掌齐出,掌风如山崩地裂。
林墨不退不让,一掌迎上。
两人掌风相击,尘土飞扬。
“霍青书,快走!”林墨喝道,“密档里记载的,是赵崇远勾结北狄的罪证!三年前你师父发现此事,赵崇远便杀人灭口!如今你若再不走,他会杀了所有人!”
赵寒冷笑:“林墨,你以为你拦得住我?”
他一掌震开林墨,袖中寒铁钉如暴雨般疾射而出,直取霍青书。
霍青书瞳孔骤缩。
他下意识挥剑格挡,但那枚寒铁钉速度太快,眼看就要钉入他的胸口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。
寒铁钉深深嵌入林墨的后背,血花飞溅。
“林墨!”霍青书惊叫出声。
林墨嘴角溢血,缓缓倒下,握住霍青书的手,声音虚弱: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师父。当年……当年我不该……不该替他隐瞒……但今日,我不想再错下去了。”
他用力一推,将霍青书推开:“快走……快……”
赵寒冷笑:“想走?做梦!”
他双掌齐出,掌风凌厉,直取霍青书。
霍青书抱紧林墨的尸体,眼中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啊——”
他仰天长啸,声音中充满了悲痛和愤怒。
那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师父的教诲——
“青书,习武之人,当以守护为念。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,但只要心中有侠义,剑便有锋芒。”
霍青书眼中光芒大盛。
他放下林墨的尸体,握紧长剑,一步步走向赵寒。
“赵寒,今日我必杀你。”
他长剑出鞘,剑光如虹。
赵寒冷哼一声,双掌齐出,掌风凌厉。
霍青书不退不让,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弧线,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云水剑法——万流归宗。
这一招是顾怀远的绝学,只有心中无惧无怕的人才能施展。
霍青书此刻心中只有仇恨和愤怒,剑法却反而更加凌厉。
赵寒大惊,连退数步。
但霍青书步步紧逼,剑光如织,将赵寒笼罩其中。
“不——”
赵寒惨呼一声,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血花飞溅,赵寒缓缓倒下。
霍青书拔出长剑,大口喘气,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,模糊了视线。
青萝冲过来,扶住他:“霍青书,你没事吧?”
霍青书摇头,目光落在林墨的尸体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
林墨临死前的忏悔,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江湖之中,善恶并非绝对,忠奸也并非一眼可辨。
“密档呢?”青萝问。
霍青书从怀中取出密档,递给她:“我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,交给你了。”
青萝接过密档,翻开一看,面色骤变。
密档里记载的,果然是赵崇远勾结北狄的罪证。
“此事若公布于众,赵崇远必死无疑。”青萝合上密档,“但镇武司中还有他的党羽,我们需要证据。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霍青书指向林墨的尸体,“他亲口承认赵崇远杀我师父灭口,他的话就是证据。”
青萝点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找五岳盟主。”霍青书道,“只有五岳盟才能抗衡镇武司。”
青萝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好,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夕阳西下,落雁坡上一片寂静。
赵寒和林墨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七杀堂的杀手早已逃散。
风沙中,一卷密档遗落在地,被风吹得翻动。
密档上的字迹,赫然写着——
“永和三年,赵崇远勾结北狄,私卖军械,泄露边防机密,致边关失守,民不聊生……”
真相,终于浮出水面。
但正义,才刚刚开始。
一个月后。
五岳盟的总坛,大厅里座无虚席。
五岳盟主苏定方高坐主位,两旁坐着各派掌门,霍青书站在大厅中央,怀中抱着那卷泛黄的密档。
“各位掌门,”霍青书环顾四周,声音沉稳,“赵崇远勾结北狄,私卖军械,害我边关将士死伤无数。今日,我以顾怀远弟子的身份,请求五岳盟主持公道,为死者讨一个说法。”
他缓缓展开密档,将真相公之于众。
大厅里一片哗然。
苏定方站起身,沉声道:“赵崇远身为朝廷命官,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,五岳盟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他看向霍青书:“霍少侠,你可愿与五岳盟一同对抗赵崇远?”
霍青书抱拳:“晚辈愿追随盟主,匡扶正义,替天行道。”
苏定方点头:“好!传令下去,召集江湖群雄,三日后讨伐镇武司!”
大厅里群情激昂,高呼声响彻云霄。
霍青书走出大厅,看着远方的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师父,我不会让你白死的。
正义或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
窗外,夕阳如血,江湖如画。
一个新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