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。
苏州城外,十里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随风飘落,铺满了青石板路。官道尽头,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拔地而起,朱漆门楣上挂着块金字匾额——“醉仙楼”。
楼内人声鼎沸。
二楼临窗的位子上,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,剑鞘古朴无华,唯独剑柄处刻着一个“墨”字。
青年叫林墨。
三年前,他还是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。可如今,只要提到“青衫剑客”四个字,整个江南武林无人不知。
此刻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女儿红,两碟小菜,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上,纹丝未动。
他在等人。
“听说了吗?幽冥阁的赵寒昨晚又杀人了。”
邻桌一个刀疤脸的汉子压低声音,对同桌的同伴说道。
“谁没听说?镇武司的刘总旗官,一家十三口,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。凶案现场留了块令牌,正面刻着‘幽冥’二字,背面是个‘寒’字。”同伴咽了口唾沫,“这已经是本月第七起了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“管?镇武司自己都死了总旗官,谁还敢管?要我说,这赵寒是冲着五岳盟来的。据说刘总旗官年轻时是华山派的弟子,赵寒这是在拿五岳盟的人开刀。”
林墨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好酒,入口绵柔,后劲十足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望向窗外。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担子叫卖,几个孩童追逐打闹,一派祥和。
可这祥和之下,藏着多少杀机?
“客官,您要的酱牛肉来喽!”店小二端着盘子走过来,将牛肉摆上桌,压低声音道,“林爷,楼下来了几个生面孔,瞧着不像是善茬。要不要小的帮您盯着?”
林墨微微摇头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:“多谢。”
店小二识趣地退下。
林墨夹起一块牛肉,刚送到嘴边,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四个黑衣大汉鱼贯而入,腰间都挂着兵刃,眼神凶戾。为首的是个光头,额头上纹着一条黑色蟒蛇,蛇信子正好点在眉心,看着格外狰狞。
他们径直走到林墨对面的桌子坐下。
“掌柜的,上最好的酒菜!”光头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叮当响。
掌柜连忙亲自端酒上来,赔笑道:“几位爷,小店今天生意好,楼上雅间都满了,只能委屈几位坐这儿了。”
光头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林墨的背影,忽然眯起眼睛。
“青衫……长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伸手拦住要走的掌柜,“那桌的人,什么来路?”
掌柜脸色微变,连连摆手:“小的不知道,那位客官也是第一次来。”
光头盯着林墨的背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阴冷至极,像毒蛇吐信。
“兄弟们,咱们运气不错。”光头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四个黑衣人对视一眼,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。
林墨依旧吃着牛肉,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。
就在此时,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上来的是个姑娘。
她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腰间系着条白色丝带,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,几缕发丝垂在耳畔。面容姣好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。
她的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墨身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林大哥,你可真会挑地方。”姑娘走过来,毫不客气地坐在林墨对面,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苏晴来迟了,自罚三杯。”
说完,仰头连灌三杯。
林墨终于放下筷子,看着苏晴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?不欢迎?”苏晴眨眨眼,“我千里迢迢从杭州赶来帮你,你就这态度?”
“我没让人帮忙。”
“可我想帮。”苏晴放下酒杯,压低声音,“赵寒的事,你一个人扛不住。他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,内功已臻大成境,修炼的‘幽冥真气’歹毒无比。你虽然剑法通玄,可内功才刚入精通境,差距太大。”
林墨沉默片刻,道:“我答应过师父,要替师门报仇。”
三年前,幽冥阁血洗了华山派。林墨的师父——华山派掌门陆清源,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,临死前将掌门信物和《华山剑经》交到林墨手中,只说了一句:“守住本心,莫入魔道。”
那一夜,华山派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,只剩林墨一个。
他是被师父用身体护住的。
从那以后,林墨踏上了复仇之路。他日夜苦练剑法,走遍江湖寻找赵寒的踪迹。三年过去,他终于摸清了赵寒的行踪规律。
苏晴看着林墨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却藏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我知道你报仇心切,可你不能送死。”苏晴伸手握住林墨的手,“我爹说了,只要你愿意加入镇武司,他可以调集高手帮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林墨!”
“我说不必。”林墨抽回手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这是我华山派的事,不需要朝廷插手。”
苏晴咬了咬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。
就在这时,邻桌的光头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青衫剑客林墨?”他走到林墨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听说你悬赏赵寒的人头,赏金五千两?”
林墨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是又如何?”
光头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不如何。只是想告诉你,赵护法的命,可不止五千两。你要是想活命,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,老子兴许能饶你一命。”
话音刚落,四个黑衣人都站了起来,拔刀出鞘。
寒光闪烁。
二楼的其他食客见状,纷纷逃窜,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。
掌柜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。
苏晴脸色一沉,右手摸向腰间的软剑。
林墨按住她的手,缓缓起身。
他比光头高出半个头,低头看着对方,语气依旧平静:“你是幽冥阁的人?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光头昂起头,“老子是赵护法座下‘四凶’之首,人称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剑光闪过。
快。
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林墨是怎么拔剑的。
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光头已经跪在了地上,脖子上架着一柄长剑。剑刃离皮肤只有半寸,森冷的剑气割破了他的喉咙,鲜血顺着脖颈流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光头瞪大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话太多。”林墨手腕微转,剑刃贴着光头的脖子转了一圈,却没有割下去,“回去告诉赵寒,八月十五,月圆之夜,我在华山之巅等他。”
说完,收剑入鞘。
光头瘫坐在地上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
另外四个黑衣人举着刀,却不敢上前。他们甚至没看清林墨出剑的动作,只觉得眼前一花,老大就被制住了。
这份剑法,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。
“滚。”
林墨只说了一个字。
四个黑衣人连忙扶起光头,连滚带爬地逃下楼梯。
苏晴看着林墨的背影,眼中满是复杂。三年了,她还是看不透这个男人。他明明可以一剑杀了那个光头,却偏要留活口。
“你在引赵寒出来?”苏晴问。
“他一定会来。”林墨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,“华山派灭门之仇,他记得比我清楚。我悬赏他的人头,就是在逼他现身。今天放走这几个人,是告诉他时间地点。”
“可你内功不如他。”
“剑法够了。”
苏晴想再劝,可看到林墨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恨,有执着,却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知道,劝不动。
入夜,月色如钩。
林墨离开醉仙楼,沿着官道向北而行。苏晴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相隔十余步。
走出五里地,林墨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跟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夜风送来一声轻笑。
一道黑影从路旁的柳树上飘落,无声无息。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。
“林兄好耳力。”黑衣人拱手道,“在下楚风,受人之托来给林兄送件东西。”
林墨眼神微凝:“谁托你来的?”
“苏老爷子。”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了过来,“镇武司总指挥使苏定邦,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林兄。他说,林兄看完信,自然会明白。”
林墨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开。
“苏定邦?他为什么不亲自来?”
“老爷子身份敏感,不便与江湖中人直接接触。”楚风耸耸肩,“何况他现在人在京城,脱不开身。”
林墨拆开信封,取出信纸。
月光下,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:
“林墨小友,赵寒之事另有隐情。三年前华山派灭门,并非单纯的江湖仇杀,背后牵扯到朝廷中的势力。老夫已掌握部分证据,但还需时间查证。望小友暂缓行动,待八月十五之前,老夫必有交代。另,楚风此人可信,可助你一臂之力。苏定邦。”
林墨看完信,眉头紧锁。
他抬起头,盯着楚风:“你知道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风摇头,“老爷子只让我送信,别的没多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楚风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:“因为我欠老爷子一条命。他说让我帮你,我就帮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墨沉默片刻,将信收好。
“苏晴,你先回去。”他转头对苏晴说道。
“我不回。”苏晴摇头,“我爹的信上说了什么?是不是跟赵寒有关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林墨!”苏晴急了,“你怎么什么事都跟我无关?我为了你,连镇武司的差事都辞了,就想帮你报仇。你倒好,什么事都瞒着我!”
林墨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。
“江湖险恶,我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我不怕连累。”
“可我怕。”林墨转过身,“你回去吧,替我谢谢苏老爷子。但华山派的事,我自有主张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动,施展轻功掠入夜色之中。
“林墨!”苏晴想追,却被楚风拦住。
“苏姑娘,让他去吧。”楚风收起笑容,认真道,“有些路,得一个人走。”
苏晴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她恨林墨的固执,更恨自己的无力。
林墨在夜色中疾行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客栈,而是直接出了苏州城,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往西走。这条路通往天目山,山中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是他三年来藏身的地方。
走到半山腰,林墨忽然停住。
前方二十步外,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,面容被兜帽遮住,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。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,那是内力外放形成的真气护罩。
“林墨,你胆子不小。”
声音阴冷刺骨,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。
林墨握紧剑柄:“赵寒。”
黑袍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他看上去三十多岁,五官深邃,眉心有一点朱砂痣,衬得整个人妖异至极。
“三年前,你师父陆清源临死前把掌门信物交给了你,还有那本《华山剑经》。”赵寒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墨,“交出剑经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林墨拔剑出鞘。
长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剑身上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“想要剑经,自己来拿。”
赵寒笑了,笑容残忍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真气,那真气翻滚涌动,像是活物一般,发出细微的嘶鸣声。
“幽冥真气,大成境。”林墨瞳孔微缩。
他感受得到那股真气的恐怖。如果说他的内力是溪流,那赵寒的内力就是江河,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。
可他没有退。
剑尖微颤,林墨施展出华山派的上乘剑法——“清风十三式”。
这套剑法以轻灵飘逸著称,讲究以柔克刚,借力打力。林墨三年苦练,已将这套剑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力,不少一寸劲。
剑光如匹练,刺向赵寒咽喉。
赵寒侧身避开,右手拍出一掌。
黑色真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,携带着阴寒之气,朝林墨轰然压下。
林墨不敢硬接,身形急转,贴着地面滑出三丈。掌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,击在身后的山壁上,轰隆一声,碎石纷飞,山壁上留下一个三尺深的掌印。
“好掌力。”林墨心中暗惊。
刚才如果慢上半步,那一掌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赵寒却皱眉:“你的身法……比三年前快了不少。”
三年前,林墨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华山派弟子,内功刚入入门境,剑法也只学了皮毛。可短短三年,他的剑法已臻化境,轻功身法更是突飞猛进。
这份天赋,让赵寒感到了一丝威胁。
“不能留你。”
赵寒动了。
他的身法诡异莫测,像一团黑雾般飘忽不定。林墨只看到几道残影掠过,赵寒已到了身前,一掌拍向他的胸口。
避无可避。
林墨咬牙,横剑格挡。
砰!
掌劲轰在剑身上,林墨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断了两棵大树,重重摔在地上。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出。
长剑插在身侧的土地上,剑身嗡嗡作响。
“内功差距太大。”林墨挣扎着站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可我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内功心法,将内力催动到极致。
《华山剑经》中记载着一式禁招——“剑心通明”。这一剑不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,而是以剑意为引,将全部精气神凝聚在一剑之中,威力巨大,但代价也极大。
一旦使出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武功尽废。
林墨原本打算在八月十五的决战中再用这一招,可现在,他别无选择。
剑意在胸腔中凝聚,林墨的眼神变了。
变得空灵,变得纯粹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柄剑。
赵寒感受到了那股剑意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剑心通明?不可能!这是传说中的剑道境界,你怎么可能领悟?!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握住剑柄,缓缓抬起长剑。
剑尖指向赵寒,一股无形的气势从林墨身上爆发出来,四周的落叶被气浪卷起,在空中旋转飞舞。
赵寒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。
他疯狂催动幽冥真气,在身前凝聚出三道真气护盾,同时向后暴退。
“斩!”
林墨一剑斩下。
没有剑光,没有剑气,只有一道无形的剑意。
那剑意穿透了赵寒的三道护盾,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,直接作用在他的意识上。
赵寒惨叫一声,七窍流血,从半空中跌落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满脸惊恐地看着林墨:“你……你废了我的武功?”
“没有。”林墨收剑入鞘,身形摇摇欲坠,“剑意只能伤你意识,毁不了你的内力。但这一剑,足以让你三个月内无法动用真气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赵寒瘫坐在地上,看着林墨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。
林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进了山,然后栽倒在一棵松树下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等他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。
头顶是斑驳的屋顶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,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。
“醒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林墨转头,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竹桌旁,正在煎药。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,面容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。
“你是谁?”林墨想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又躺了回去。
“老夫姓墨,单名一个‘渊’字。”老者将药倒进碗里,端了过来,“别动,你经脉受损严重,内息紊乱,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下床。”
林墨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,极苦。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”林墨放下碗,“敢问前辈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天目山,墨渊居。”老者坐在床边,给林墨把脉,眉头微皱,“你这孩子,也太不爱惜身体了。强行催动剑心通明,伤及奇经八脉,要不是老夫恰好路过,你这条命就交代了。”
“前辈知道剑心通明?”
墨渊笑了笑:“老夫年轻时也曾练过剑,略知一二。”
林墨打量着眼前的老者,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。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,像是一柄绝世好剑被收入鞘中,锋芒内敛,却更显厚重。
“前辈是墨家遗脉的人?”林墨试探着问。
墨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墨这个姓氏,江湖中不多见。而且前辈住在这天目山中,离墨家机关城不远,所以我猜前辈应该是墨家遗脉的人。”
“聪明。”墨渊赞许地点头,“老夫确实是墨家遗脉的长老,不过已经隐退多年,不问世事。这次救你,纯属缘分。”
林墨沉默片刻,道:“前辈救了我一命,晚辈无以为报。他日若有需要,晚辈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墨渊摆摆手:“不用这么客气。你先养伤,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墨在墨渊居中养伤。
墨渊的医术极高,每日给林墨针灸配药,半月不到,林墨的经脉就恢复了大半。闲暇时,两人会坐在院中下棋喝茶,墨渊会给林墨讲一些江湖往事。
林墨渐渐了解到,墨渊年轻时曾是墨家遗脉的掌门人,后来厌倦了江湖纷争,便退隐天目山,过起了与世无争的日子。
“前辈,您觉得什么是侠?”一天傍晚,林墨忽然问道。
墨渊正在煮茶,闻言愣了一下,然后笑道:“这个问题,老夫想了六十年,也没想明白。”
“那您觉得我做的对吗?”林墨看着天边的晚霞,“为师父报仇,为华山派报仇,杀赵寒,灭幽冥阁,这些事,对吗?”
墨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报仇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师父,为了同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林墨愣住了。
墨渊倒了两杯茶,递给林墨一杯:“报仇之后呢?你杀了赵寒,杀了幽冥阁的人,你师父能活过来吗?华山派能重建吗?”
林墨沉默了。
“孩子,仇恨就像一把双刃剑,伤人伤己。”墨渊轻啜一口茶,“老夫不是劝你放下仇恨,只是想让你想清楚,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林墨握着茶杯,久久不语。
夜深了,山风呼啸。
林墨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墨渊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。
“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”
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——“守住本心,莫入魔道。”
师父不让他报仇,只让他守住本心。
可本心是什么?
林墨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。
小时候,师父教他练剑,总是说:“剑是杀人之器,但握剑的人,要有慈悲之心。”
十五岁那年,他第一次下山历练,遇到山贼劫掠村庄,他拔剑相助,杀了十几个山贼。回山后,师父罚他跪了三天三夜,说他杀孽太重。
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杀人不是目的,守护才是。”
师父的话,言犹在耳。
林墨忽然明白了。
他报仇,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守护。守护师父的遗志,守护华山派的传承,守护那些无辜的人不再被幽冥阁残害。
赵寒要杀,但不是因为仇恨,而是因为他该死。
想通了这一点,林墨心中豁然开朗。
时光飞逝,转眼到了八月十五。
这三个月里,林墨的伤势已经痊愈,而且因祸得福,内功突破到了大成境。墨渊教了他一套墨家独有的内功心法——“兼爱诀”,这套心法与《华山剑经》相辅相成,让林墨的内力更加浑厚绵长。
更重要的是,林墨对剑道的理解更深了一层。
他不再执着于剑招的变化,而是开始领悟“无招胜有招”的境界。
这天清晨,林墨辞别墨渊,独自前往华山。
墨渊站在山门口,看着林墨的背影,眼中满是欣慰:“此子心性纯良,悟性极高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林墨赶到华山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华山上,将山峰染成了金黄色。山巅之上,一块巨大的青石上,赵寒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的伤势已经痊愈,内力甚至比三个月前更强了几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赵寒转过身,看着林墨,眼中满是杀意,“这三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你。”
林墨走上青石,拔出长剑。
“我也是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两人同时出手。
赵寒率先发动,双掌齐出,幽冥真气化作两条黑龙,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朝林墨轰来。
林墨不闪不避,长剑刺出。
这一剑,朴实无华,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。
可就是这一刺,刺穿了赵寒的两条黑龙,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,直接刺向他的眉心。
赵寒大惊,拼命闪避。
剑尖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,割下一缕头发。
“怎么可能?!”赵寒难以置信,“你的剑法怎么又精进了?”
林墨没有回答,第二剑已至。
这一剑横扫,剑锋所过之处,空气都被撕裂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赵寒不敢硬接,施展轻功后退。
可林墨的剑如影随形,无论赵寒怎么躲,剑尖始终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。
这就是“无招胜有招”的境界。
不拘泥于招式,随心所欲,剑随意动,意随心转。
赵寒越打越心惊。三个月前,他还能压制林墨,可现在,他完全被林墨的剑法压制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不可能!不可能!”赵寒疯狂咆哮,不顾一切地催动内力,将幽冥真气催动到极致。
黑色真气在他体内暴涨,他的皮肤开始龟裂,鲜血从裂缝中渗出,整个人看起来恐怖至极。
“天魔解体大法?”林墨眉头一皱,“你想同归于尽?”
“我活不了,你也别想活!”赵寒狂笑,化作一道黑色流星,朝林墨冲来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师父的话再次响起:“剑是杀人之器,但握剑的人,要有慈悲之心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眼神清澈如水。
长剑缓缓抬起,剑尖指向赵寒的眉心。
“这一剑,送你上路。”
剑光一闪而逝。
赵寒的身体停在林墨面前三尺处,眉心多了一个红点,只有针尖大小,却致命。
他瞪大眼睛,满脸不甘,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林墨收剑入鞘,看着赵寒的尸体,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。
“师父,我报仇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,“可您说得对,杀人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他转身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时,遇到了苏晴和楚风。
苏晴看到林墨平安无事,眼眶一红,扑进他怀里:“你这个混蛋,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?”
林墨僵硬地站着,手足无措。
楚风在一旁偷笑,识趣地转过头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墨犹豫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苏晴的背,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苏晴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赵寒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墨沉默片刻,道:“重建华山派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苏晴擦干眼泪,“我爹说了,朝廷可以出资帮华山派重建山门。”
林墨摇摇头:“不用朝廷的钱。华山派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楚风插嘴道:“林兄,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,可以帮你募捐。”
林墨看着楚风,难得露出一丝笑容:“多谢。”
三人结伴下山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华山之巅,夜风呼啸,吹散了血腥味。
一轮圆月高悬,清辉洒满大地。
三个月后,华山派重建。
新修的山门气势恢宏,大殿内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牌位。林墨站在大殿前,看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江湖同道,心中感慨万千。
苏晴站在他身边,穿着一身红衣,明艳动人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林墨收回目光,看着远方:“想师父。”
“他老人家如果看到今天这一幕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楚风从外面跑进来,满脸兴奋:“林兄,好消息!镇武司那边传来消息,说幽冥阁已经被朝廷和五岳盟联手剿灭了,阁主被擒,余党逃散,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幽冥阁了。”
林墨点点头,没有太意外。
苏定邦早就掌握了幽冥阁勾结朝廷奸臣的证据,赵寒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。赵寒一死,苏定邦再无顾忌,联合五岳盟一举端掉了幽冥阁的老巢。
“江湖从此太平了。”苏晴感叹道。
林墨摇头:“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,太平只是暂时的。”
他转身走进大殿,点燃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插在师父的牌位前。
“师父,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华山派重建了,弟子也守住了本心。从今往后,弟子会像您一样,教弟子武功,传弟子剑道,让华山派的精神代代相传。”
香烟袅袅升起,飘向殿外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牌位上,仿佛师父在微笑。
林墨走出大殿,看着山下的云海,心中一片宁静。
剑已入鞘,江湖未平。
但只要有他在,这江湖,就多一份正义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