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然睁眼的时候，后脑勺正撞在青石板台阶上，眼前金星乱冒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。不是淡淡的铁锈味，是那种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、黏稠得仿佛能咬进嘴里的血腥。

他半撑起身子，看见自己浑身是血，胸前有一个拇指大的血洞正汩汩冒血，左手虎口裂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右臂上一道剑伤从肩头一直划到肘弯，血肉翻卷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
“这是……哪儿？”

大脑里涌入的信息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。不是慢慢浮起来的记忆，是直接灌进来的——像有人把一整本书塞进了他的脑袋，每一页都撕碎了然后硬塞进去，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搐。

他原名叫萧然，二十五岁，程序员。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，难得早下班一天想打会儿游戏放松，手指刚点开《江湖贰》的登录界面，屏幕忽然白光大盛，整个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裂了一样，天旋地转。然后就是现在——他穿着血迹斑斑的灰色长衫，趴在一座破败道观的台阶上，四周全是尸体。

他，萧然，穿越了。

穿越进了他玩了整整三年的武侠游戏《江湖贰》。

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，也叫萧然，是清源剑派二弟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——这个致命伤，来自一把剑。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剑，剑身轻薄，剑锋处有一道独特的回字形纹路。

那是清源剑派大师兄赵玄的佩剑“回锋”，在游戏设定中淬过黑玉毒液，毒性会沿着经脉慢慢蔓延，三日内不解必死。

萧然一骨碌坐起来，顾不上浑身上下撕裂般的剧痛，飞快地在脑海里关于这个副本的记忆。

清源剑派，灭门。

那是《江湖贰》新手村剧情的核心节点，官方叫作“血案之夜”。大师兄赵玄勾结幽冥阁，里应外合屠灭了满门，二弟子萧然重伤垂死，掌门萧远山被生擒，整个清源剑派一夜之间从江湖除名。

在游戏里，这个剧情只是开场动画，一闪而过，主角从废墟中醒来开始闯荡江湖。但萧然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这里，胸口的血在往外涌，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冷。

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。

一把普通的长剑，剑鞘已经断了半截。怀里有一本残破的剑谱，《清源心法》第二层。他翻了翻，薄薄的几页纸，纸页发黄发脆，边缘被血浸透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——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。

“不。”萧然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玩了三年的《江湖贰》，花了上万个小时，满级账号肝到全区前三，全职业满级，全地图成就达成，装备库里有全套的传说级套装，技能书堆了十几个仓库。

但那是在游戏里。

现在他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物弟子，等级归零，技能归零，连一本完整的内功心法都没有。

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
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脚步杂乱，至少十来个，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
萧然猛地回头。

道观门口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人，清一色的黑布蒙面，腰悬弯刀，袖口绣着一朵墨色昙花——幽冥阁的标记。领头那人身材魁梧，胸前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鹰，腰间的令牌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
赵玄。

大师兄赵玄。

他还是那张熟悉的脸，剑眉星目，面容俊朗，在清源剑派的时候总是穿着月白色的长衫，笑起来温润如玉。但现在，他换了黑衣，袖口上同样绣着墨色昙花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——不是温润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阴鸷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
“萧师弟，你还活着呢。”赵玄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，“倒是命大。”

萧然没有说话。

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原主人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赵玄是大师兄，是师父萧远山收的第一个弟子，天赋极高，十五岁便突破了清源心法第三层，被当作下任掌门培养。十七岁时代表清源剑派参加五岳盟大会，一人连败三名其他门派的高手，技惊四座，被誉为“武林新星”。

师父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，把所有压箱底的剑法都传给了他，甚至把掌门信物“清源剑”都提前交到了他手里。

而这个人，用那把剑捅穿了师父的胸膛。

“你把师父怎么样了？”萧然问。

他的声音嘶哑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。

赵玄嗤笑一声：“萧师弟，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？清源剑派已经没了，师父也好，师弟们也好，都不重要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从萧然身上扫过，像在看一只蚂蚁，“不过你可以放心，师父还活着——幽冥阁的阁主说，要留着他老人家，有用。”

萧然的手攥紧了剑柄。

赵玄踱步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萧师弟，其实我一直很好奇，你的天赋到底有多高。你入门比我晚四年，剑法上却只差了我两层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，“所以今天我特意亲自出手，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萧然胸口的血洞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：“看来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
萧然抬起头，直直地看着赵玄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得意，有轻蔑，有猎杀者看猎物的那种居高临下。但萧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玄的右手无名指一直在微微颤抖。

那是过度使用回锋剑法的后遗症。回锋剑法需要极强的腕力催动剑锋回转，赵玄刚屠完满门，右手经脉必然已经受损，无名指的颤抖出卖了他的状态。

萧然忽然笑了。

赵玄一愣。

“笑什么？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我在笑，”萧然慢慢站起来，胸口的血洞还在渗血，但他站得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，“大师兄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？”

赵玄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
不是害怕，是一种本能。眼前这个人明明气息奄奄，重伤垂死，但那双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完全不属于原主人的光芒——冷静，锋利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高速运转。

“忘了什么？”赵玄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度。

“游戏规则。”

萧然说完这两个字，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。

那声音清脆，响亮，像极了手机弹窗。

他怔了一下，然后看见一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，就像游戏里的UI界面，悬停在半空中，只有他能看见。

【叮！游戏面板已激活！】

【欢迎回到江湖贰，玩家“萧然”。当前状态：已绑定角色。】

【警告：当前角色处于重伤状态，生命值持续下降中。】
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玩家身处“血案之夜”副本，是否开启新手引导？】

萧然盯着那片光幕，足足愣了三个呼吸。

他没想到面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出来。在游戏里，新手引导在人物创建之后就会触发，但现在——他穿越过来已经是重伤状态，游戏面板自动激活了，但跳过了所有新手引导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
赵玄看见萧然忽然站在原地不动，眼神盯着半空中某处虚空，眉头微皱，以为他伤重将死，冷笑一声：“萧师弟，装神弄鬼，有什么用？”

他抬脚便走。

黑衣人跟着他鱼贯而出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萧然没有动，也没有追。

他盯着那片光幕，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——光幕果然有触控响应，像真的手机屏幕一样，在他的指尖下翻过一页。

【角色面板】

姓名：萧然

门派：清源剑派（已灭门）

等级：1级

生命值：47/280（严重受损）

内力值：0/150

经验值：0/1000

【属性】

力道：12（基础攻击力）

身法：9（影响闪避和出手速度）

根骨：8（影响生命值上限）

悟性：15（影响武学领悟速度）

福缘：隐藏（无法查看）

【已学武学】

清源心法·残篇（第1层，共9层）：被动增加生命恢复速度5%，当前失效。

基础剑术（第3层，共5层）：攻击时有15%几率造成额外10点伤害。

【装备】

残破的长剑（白色装备）：攻击+5，耐久度12/35。

灰色长衫（白色装备）：防御+2，已破损。

【可接取任务】

主线任务：血案之夜——从清源剑派灭门中存活，并找到仇人赵玄。

任务奖励：经验值500，银两20，随机白色装备×1。

支线任务：寻找师父——萧远山被幽冥阁掳走，下落不明。找到他的线索。

任务奖励：经验值300，清源心法·中篇×1。

萧然深吸一口气。

清源心法中篇，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。在游戏里，清源心法是一门还算不错的中级内功，前期足够用，后期也可以作为过渡。如果能拿到中篇，他至少能把内功推到第三层，生命恢复速度提上来，胸口的伤就不会一直掉血。

但前提是——他得先活着走出这个副本。

他现在生命值只有47点，而且还在以每三十秒掉1点的速度缓慢下降。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，再过十几分钟他就会因为生命值归零而“死亡”。

在游戏里，死亡可以复活。

但在这个世界里，萧然不敢赌。

他开始翻看面板的其他页面。

【背包】页面是灰色的，显示“未解锁”。

【技能】页面只有基础剑术和清源心法残篇两行字。

【商城】页面是灰色的，显示“暂未开放”。

【好友】页面显示“暂无好友”。

【系统设置】页面倒是亮的，但里面的选项少得可怜——只有“界面透明度”“提示音开关”和“退出游戏”。

退出游戏。

萧然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
他没点。

不是因为不想回去，而是直觉告诉他，在这个状态下退出游戏，也许就再也进不来了。更何况，就算能回去，他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世界的烂摊子——赵玄还活着，师父还在幽冥阁手里，清源剑派满门的血还没干。

他关掉面板，靠墙坐下来。

胸口的伤还在渗血，他撕下一截衣襟，胡乱缠了几圈，勒紧，疼得浑身一颤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开始整理脑海里所有关于《江湖贰》的记忆。

三年的时间，上万小时的游戏时长，他几乎把这款游戏玩到骨头里去了。所有地图的隐藏任务，所有NPC的对话选项，所有副本的通关攻略——这些东西像一本打开的地图，清清楚楚地摊在他脑海里。

他知道清源剑派后山有一条密道通往山脚。

他知道山脚的村子里有个老郎中叫孙鹤，会治刀剑伤，但要价不低——他现在一文钱都没有。

他知道顺着官道往东走三十里有一座破庙，庙里住着一个化缘和尚，和尚身上有一本《易筋经》残卷，但触发条件极其苛刻——需要身上没有任何银两，且连续三天不进食。

他知道再往南走五十里有一个小镇叫青石镇，镇上有三个任务可以接——帮杂货铺老板送信、帮客栈老板娘找猫、帮铁匠铺老李找一把丢失的锤子。三个任务加起来能赚十五两银子，外加一把绿色品质的短剑。

他知道得太多，多得让他的脑袋发胀。

但这些信息有用。

在游戏里，这些信息能帮他快速升级。在这个世界里，这些信息能让他活命。

萧然睁开眼睛，站起身。

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口，鲜血又涌出来一捧，把刚缠好的布条浸得通红。他闷哼一声，咬紧牙关，扶着墙一步步往道观后门走去。

后山的密道他知道位置。

那是在游戏里他无意中发现的一个隐藏入口——道观后院第三棵槐树下有一块松动的石板，石板下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裂隙，裂隙尽头连着山脚的乱石坡。

他从没想过这条密道真的存在。

但当他找到那棵槐树，掀开石板，看见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时，一股潮湿的凉气从洞里涌上来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。

萧然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了下去。

洞里的空间比想象中大，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，脚下的路时宽时窄，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。他摸黑往前走，左手扶着岩壁，右手握着那把残破的长剑，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行。

洞中极其安静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。

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——不是阳光，是月光，从头顶的一道裂缝里洒下来，照亮了一段崎岖的石阶。

萧然沿着石阶往上爬，手脚并用，残破的长剑别在腰间，每爬一步都要承受胸口传来的剧痛。他的血从缠着的布条里渗出来，顺着石阶往下淌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终于，他爬到了洞口。

洞外是一片乱石坡，杂草丛生，藤蔓交错。他拨开藤蔓往外爬，一根尖利的枯枝划过他的小腿，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，疼得他差点从坡上滚下去。

他趴在坡顶喘了好一阵子，等眼前不再发黑，才慢慢站起来。

月光如水，洒满山野。

远处的山峰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，黑黢黢地卧在天边。近处的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树影婆娑，像无数只手臂在招摇。

山脚下有一点灯火。

那是村子的方向。

萧然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
面板忽然又弹了出来，一行金色的小字在光幕中央闪烁：

【叮！主线任务更新：血案之夜——存活成功。距离找到仇人赵玄还有23天23小时59分。倒计时开始。】

萧然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微微上翘。

不是笑，是冷。

赵玄给他胸口捅的那个血洞还没好，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肉里搅。但面板的出现让他知道自己手里终于有了底牌——不是无敌的底牌，是足够让他翻盘的底牌。

他在脑海里飞速计算。23天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。在游戏里，一个月足够他把等级从1级冲到30级。在这个世界里，一个月够他做很多事情——找到孙鹤治伤、接青石镇的任务攒钱、刷掉几个低级副本提升装备。

面板上的生命值还在掉。

从47掉到了42。

每掉一点，他都觉得自己的体温低了一分。

但萧然的脚步没有停。

他踉跄着往山脚的灯火走去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蛇，蜿蜒在乱石和荒草之间。

身后的山峰还在冒着黑烟，清源剑派的废墟里还有火苗在跳动。

那是他师父半辈子的心血，是他师弟们用命守护的地方。

现在都烧了。

赵玄带人烧的。

萧然没有回头。
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回头意味着停留，停留意味着死亡。他胸口的伤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废墟就好起来，赵玄不会因为他在原地站一会儿就良心发现。

他要活着。

活着变强，活着找到师父，活着亲手把那把剑从赵玄身上拔出来。

面板在他眼前闪烁着，金色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。

距离他找到赵玄，还有23天23小时59分。

时间足够了。

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，村子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，像一头沉睡的兽。萧然握紧了那把残破的长剑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进了那片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