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武侠耽美小说:正道大侠勾引了魔教教主之后

正道盟主之徒沈惊鸿,为复仇潜入幽冥阁三年,卧底身份即将暴露,却被魔教教主江望月一纸密令召入寝殿。那一夜,烛火摇曳,沈惊鸿认命赴死,却等来一句:“若你愿意背叛师门,本座便许你江南千里。”

剑寒江南春


第一章 暗夜叩关

江湖传言,幽冥阁阁主江望月生性多疑,喜怒无常,杀人如麻,从不留活口到天明。

剑寒江南春

沈惊鸿踏入那座漆黑的阁楼时,心里已算过无数次——从大门到寝殿二十七步,沿途暗桩十二人,阁楼内外埋伏的高手至少不下二十。而他自己,内功不过精通之境,外功虽有几分火候,但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局面里,那点微末伎俩根本不值一提。

可他没有退路。

三天前,幽冥阁内线传来密报,镇武司安插在阁中的暗桩被连根拔起,十三人无一幸免。沈惊鸿虽然侥幸未曾暴露,但与他有过往来的三名暗桩在酷刑之下能撑多久,谁也不敢保证。他原本打算趁夜出逃,赶在天亮之前越过伏牛山进入五岳盟的地界。可就在他收拾行囊的当口,江望月的亲信推门而入,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令,只说了一句:“阁主有请。”

沈惊鸿接过密令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不动声色地将令函收入袖中,对那亲信微微颔首:“容我换件衣裳。”

那人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,守在门外,脚步声踩得极重,像是故意提醒他——别想跑。

房门关上的瞬间,沈惊鸿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。三年了,他在幽冥阁卧底三年,从最底层的杂役一步步走到江望月身边,成为阁中为数不多能近身服侍的侍从。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深,深到连江望月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都看不穿。可今夜这一道密令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终于落了下来。
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。

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,剑身却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“寒霜”——镇武司镇抚使、他的师父沈鹤亭亲手所赠。此剑削铁如泥,剑身通体泛着淡蓝寒光,出鞘时冷意逼人,曾在江湖上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。可沈惊鸿将它带在身边三年,从未在人前拔出过。

他将剑佩在腰间,推门而出。

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,沈惊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。幽冥阁建在伏牛山深处的断崖之上,四面环山,终年云雾缭绕,即便是白日里也少见阳光。此刻夜深人静,山风呼啸而过,卷起枯叶簌簌作响,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。

沈惊鸿跟在亲信身后,穿过曲折的回廊,一路向上。

阁楼建在山巅最高处,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山顶。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灯笼,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沈惊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命数。他想起三年前师父在镇武司后山送别他的那个黄昏,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只是递给他这柄寒霜剑,转身离去。

那时候沈惊鸿还不知道,师父要他查的那桩旧案,背后牵连的人远不止一个幽冥阁。

沈鹤亭年轻时曾与镇武司同僚许乘风一同押送一批江湖秘籍入京,途中遭遇伏击,许乘风战死,秘籍全部丢失。沈鹤亭重伤而归,却因秘籍丢失被朝廷问责,削去三品官职,贬为镇抚司闲职。而许乘风的遗孀幼子,也在那之后不久暴毙身亡,据说是被仇家灭门。

沈惊鸿从小被沈鹤亭收养,对师父的冤屈感同身受。他发誓要查清真相,还师父清白。可当他真正接触到镇武司的机密档案后,才发现那桩旧案的真相远比想象中复杂——丢失的秘籍中,有一本《玄天心经》,乃是武林失传百年的内功心法,传言练成后可天下无敌。而幽冥阁在那之后不久便异军突起,阁中高手层出不穷,很难说与那本秘籍毫无关联。

更让沈惊鸿震惊的是,他在镇武司的旧档案中,找到了一封许乘风生前写给友人的私信。信中写道:“近来与沈兄共事,深感其为人磊落,然押运之秘籍事关重大,我二人恐难全身而退。若我有不测,望兄念及旧谊,关照我的妻儿。”

那封信的笔迹经过鉴定,确是许乘风亲笔。而信中提到的那批秘籍,正是后来丢失的那一批。

沈惊鸿将信的内容默记在心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因为他隐约觉得,这封信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——许乘风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。他到底知道了什么?又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?

带着这些疑问,沈惊鸿接受了镇武司的秘密任务——潜入幽冥阁,寻找《玄天心经》的下落,同时查明当年许乘风之死的真相。

可三年过去了,他除了在阁中打杂、端茶倒水,几乎接触不到任何核心机密。江望月虽然偶尔会召他到跟前伺候,却从不让他插手阁中事务。沈惊鸿甚至怀疑,江望月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,只是一直在猫捉老鼠般地戏弄他。

而今晚,或许就是那只猫终于玩腻了的时候。

沈惊鸿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站在了阁楼门前。

守卫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。沈惊鸿抬眼望去,只见阁楼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堆满了卷宗和密函,一盏孤灯在案角静静燃烧,将整个房间映得昏黄而暧昧。

案后坐着一人。

江望月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墨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玉。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密函,眉眼间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,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,却看不见半分温度。

三年了,沈惊鸿始终无法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任何东西。

喜怒哀乐,嗔痴贪念,江望月通通藏得滴水不漏。他像是戴着一张永远不摘的面具,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,有人说他心机城府冠绝天下,可沈惊鸿总觉得,这个人身上最可怕的地方,恰恰是他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——因为他根本不在乎。

“你来了。”江望月放下密函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
那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,却让沈惊鸿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“阁主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沈惊鸿垂下眼帘,不敢与他对视。

江望月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他的动作很优雅,优雅得不像一个江湖中人,倒像是庙堂之上的王公贵胄。可沈惊鸿知道,这双手杀过的人,比大多数江湖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
“我记得你入阁的时候,说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是江南一带的流浪剑客,对不对?”江望月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
沈惊鸿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小的资质愚钝,承蒙阁主不弃,才得以在阁中谋得一份差事。”

“资质愚钝?”江望月轻笑一声,“可我怎么听说,你三个月前在伏牛山脚下,以一敌五,击退了五岳盟的三个高手?”

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三个月前,五岳盟的高手暗中潜入伏牛山,试图刺探幽冥阁的虚实。沈惊鸿奉命巡山,在山脚下与那三人狭路相逢。他本可以呼叫援兵,却担心暴露自己的武功路数——那三人中有一个人是沈鹤亭的旧识,若他出手,很可能被认出来。于是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,硬生生用幽冥阁的粗浅武功将三人逼退。

那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,回到阁中后只说是中了埋伏,侥幸逃脱。可现在看来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江望月的眼皮底下。

“那三个人武功平平,小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”沈惊鸿勉强笑了笑。

“运气好?”江望月站起身来,绕过书案,一步步向他走来,“那你给我解释解释,你腰间这柄剑是怎么回事?”

沈惊鸿浑身僵硬,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剑柄。

江望月停在他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。沈惊鸿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酒香,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意味。他不敢抬头,却能感受到江望月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“寒霜剑。”江望月伸手捏住剑鞘,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,“镇武司镇抚使沈鹤亭的佩剑,江湖上失传了整整十五年。你说你是无父无母的流浪剑客,这柄剑又是从哪里来的?”

沈惊鸿沉默不语。

“怎么,不肯说?”江望月笑了笑,那笑容温柔极了,温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,可落在沈惊鸿眼里,却比刀锋还要冷,“还是说,我应该叫你——沈惊鸿,沈少侠?”

最后的三个字落下来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沈惊鸿猛地抬头,对上江望月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
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他原以为自己的身份至少还能再藏一阵子,原以为江望月就算怀疑他,也会先拿证据说话,原以为……

可事实证明,他所有的“原以为”,在江望月面前都不过是笑话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沈惊鸿问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“第一天。”江望月收回手,负手而立,“沈鹤亭的关门弟子,五岳盟主钦点的少年侠客,镇武司最年轻的密探——你以为你的画像只在镇武司的档案里有?幽冥阁的情报网遍布天下,你的底细,我比你自己都清楚。”

沈惊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:“那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
“杀你?”江望月歪了歪头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,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

“卧底潜入幽冥阁,刺探机密情报,按阁规当诛九族。”

“可你没有九族。”江望月淡淡道,“你是个孤儿,被沈鹤亭收养,无父无母,无兄无弟。诛你一人,又有什么意思?”

沈惊鸿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江望月连这个都知道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但你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任何关于镇武司的消息。”

江望月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,像是无奈,又像是释然。

“你以为我今晚叫你来,是为了杀你?”他摇了摇头,“沈惊鸿,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
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,随手扔到沈惊鸿脚边。

沈惊鸿弯腰捡起,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信上的字迹工整秀丽,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笔。他一目十行地读下去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

信是许乘风的遗孀写的,收信人是沈鹤亭。信中提到,许乘风当年押运的秘籍中,有一本《玄天心经》,而这本书的真正主人并非朝廷,而是五岳盟。朝廷从五岳盟手中强征了这批秘籍,说是要编入皇家武库,实则是被当时的镇武司指挥使私吞。许乘风发现这个秘密后,写信向五岳盟盟主告密,却在半路上被人截获。

信的许乘风的遗孀写道:“我夫君已死,我与幼子也命不久矣。望沈兄念在同僚之谊,将此信公之于众,还我夫君清白。”

信纸在沈惊鸿手中微微颤抖。

“这封信是假的。”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江望月,“你在骗我。”

“是不是假的,你可以回去问沈鹤亭。”江望月淡淡道,“不过我要提醒你,这封信的原本,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销毁了。你现在手里拿的,是我让人根据许乘风遗孀的口述重新抄录的副本。”

“许乘风的遗孀还活着?”沈惊鸿脱口而出。

“被我藏了十五年。”江望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,“当年镇武司指挥使私吞秘籍,为了灭口,派人追杀许乘风全家。许乘风战死,他的妻儿侥幸逃脱,一路逃亡到江南,被我的人救下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救他们?”

江望月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桌上。

那玉佩通体碧绿,正面刻着一个“许”字,背面是许乘风的生辰八字。沈惊鸿在镇武司的档案里见过这种玉佩的样式——那是镇武司正六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身份凭证。

“因为许乘风是我的父亲。”江望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他在镇武司任职时的名字叫许乘风,而他的本名叫江乘风。他是幽冥阁老阁主的长子,因为与父亲意见不合,离家出走,投奔了朝廷。”

沈惊鸿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“所以你要找的《玄天心经》根本不在幽冥阁,”江望月继续说道,“因为十五年前,我父亲押运的那批秘籍,从一开始就没有出过镇武司的大门。”
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沈惊鸿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三年的卧底生涯,他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,可到头来才发现,他所知道的一切,都不过是江望月布下的局。他以为自己在暗处,可实际上,他一直在江望月的掌心里。

“沈惊鸿,”江望月忽然走到他面前,伸手抬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与自己对视,“你花了三年时间想查清我父亲的死因,可你查来查去,都是在原地打转。因为真正的凶手,从来就不是幽冥阁,而是你们镇武司自己。”

沈惊鸿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江望月松开手,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窗扇,夜风裹着山间的雾气涌入阁楼,“你和你师父,都被蒙在鼓里。你们以为五岳盟是正,幽冥阁是邪,可真正的邪,是那些披着正派外衣、在暗地里操纵一切的人。”

“所以你让我活着,是为了利用我去对付镇武司?”

“利用?”江望月回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也可以说,是合作。”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
“你不需要相信我,”江望月从窗台上摘下一片枯叶,在指尖轻轻捻碎,“你只需要相信证据。那封信的内容是真是假,你回去问沈鹤亭便知。如果你师父坦白了真相,那你就自己决定,要不要站在我这边。”

“如果他不肯说呢?”

“那你就亲手打开他的书房,翻翻他藏在暗格里的那本账册。”江望月的声音很平静,“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十五年前,沈鹤亭收了镇武司指挥使五千两黄金,替他掩盖了秘籍被私吞的真相。而许乘风一家之所以会被追杀,正是因为沈鹤亭向指挥使告了密。”

沈惊鸿的脑海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江望月一字一顿,“你最敬重的师父,就是害死我父亲全家的帮凶。”

阁楼外,夜风忽然猛烈起来,吹得灯笼摇摇欲坠,火光忽明忽暗。

沈惊鸿站在原地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他想反驳,想告诉江望月他说的都是假的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在镇武司的档案里,确实查到过一笔可疑的账目——五千两黄金的支出,备注是“公务支出,用于犒劳有功将士”。而那笔账目的经办人,正是沈鹤亭。

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江望月走到他面前,将那枚玉佩塞进他的手心,“这枚玉佩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如果你决定了,就用它来换许乘风遗孀的住址。她会告诉你当年的一切真相。”

沈惊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,只觉得指尖滚烫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攥紧玉佩,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江望月忽然叫住他。

沈惊鸿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今天穿这件衣裳很好看。”江望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,“下次来的时候,别带剑。”

沈惊鸿没有回答,推门而出,一头扎进夜风中。


第二章 师恩断肠

从伏牛山到镇武司所在的长安城,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三夜。

沈惊鸿没有骑马,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路——翻越秦岭,穿过商洛古道,从镇武司后山的密道潜入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都烂熟于心。

可这一次,他走得格外艰难。

不是因为路途艰险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鹤亭。

江望月说的话像一根刺,深深地扎在他心里,每走一步都在隐隐作痛。他不愿意相信师父会出卖同僚,更不愿意相信那个从小将他养大、教他武功、告诉他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”的老人,会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。

可他也知道,江望月没有必要骗他。

如果江望月想杀他,动动手指就能做到,根本不需要编造这些谎言来骗他。更何况,那枚玉佩是真的——沈惊鸿在镇武司的档案室里亲眼见过许乘风生前的画像,画像上的他腰间佩着同样一块玉佩。

五天后的黄昏,沈惊鸿从镇武司后山的密道钻出来时,天边已经燃起了火烧云。

他浑身上下满是泥泞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五天的长途跋涉加上连日未眠,让他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。可他不敢停下来,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来,就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真相。

后山的密道出口在一片竹林深处,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私语。沈惊鸿穿过竹林,远远地看见镇武司的屋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师父的住处。

沈鹤亭住在镇武司东侧的独院中,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。沈惊鸿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上爬来爬去,每次被师父发现,都要被罚抄《侠客行》十遍。

此刻,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
沈鹤亭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,每一道都深可见骨。他正端着一盏茶,闭目养神,似乎已经等了很久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鹤亭睁开眼,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在跟一个出了远门的孩子打招呼。

沈惊鸿站在院门口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“师父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
沈鹤亭看了他一眼,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,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。”

沈惊鸿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将腰间的寒霜剑解下,放在石桌上,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推到沈鹤亭面前。

“师父可认识这枚玉佩?”

沈鹤亭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伸手拿起玉佩,摩挲着上面那个“许”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
“许乘风的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“你在哪里找到的?”

“幽冥阁阁主江望月给我的。”沈惊鸿直视着师父的眼睛,“他说许乘风是他的父亲,原名江乘风,是幽冥阁老阁主的长子。”

沈鹤亭没有否认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他还说,”沈惊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十五年前,镇武司指挥使私吞了那批秘籍,许乘风发现后写信向五岳盟盟主告密,是你向指挥使告的密,导致许乘风全家被追杀。”

沈鹤亭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“他还说,”沈惊鸿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带着一丝哽咽,“你收了指挥使五千两黄金,替他掩盖了真相。那笔账目我查到过,就在镇武司的档案室里,经办人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
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夕阳缓缓沉入山后,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沈鹤亭苍老的脸上,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
“那五千两黄金,”沈鹤亭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,“我一两都没有花过。”

沈惊鸿一怔。

沈鹤亭站起身来,走到院角的石缸前,弯腰从缸底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铁匣。他打开铁匣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和几锭黄金。

“都在这里。”沈鹤亭将铁匣推到沈惊鸿面前,“十五年来,我一两都没有动过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收?”

沈鹤亭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
“因为指挥使拿你的命要挟我。”沈鹤亭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那时候你才八岁,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。指挥使说,如果我不帮他,他就把你送进刑部大牢,以‘逆贼余孽’的罪名处死。”

沈惊鸿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
“我是什么来历?”

沈鹤亭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微红:“你的生父,是被指挥使以谋反罪名处死的。你母亲带着你逃亡的路上被追杀,死在了荒郊野外。我赶到的时候,你正趴在你母亲的尸体上哭,浑身是血。”

“那指挥使为什么要杀我全家?”

“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沈鹤亭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指挥使私吞秘籍的事,不止许乘风一个人知道。你父亲也知道,他不仅知道,还暗中搜集了指挥使贪赃枉法的证据,打算上京告御状。指挥使察觉后,先下手为强,以谋反的罪名将你全家满门抄斩。”

沈惊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石桌上那柄寒霜剑,剑身上的寒光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
“所以你一直在骗我。”

“我不敢告诉你真相,”沈鹤亭的声音里满是苦涩,“我怕你知道后会去找指挥使报仇,那样只会白白送死。所以我宁愿让你恨许乘风,恨幽冥阁,也不愿让你去送死。”

“可你还是让我去了幽冥阁。”

“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。”沈鹤亭深吸一口气,“指挥使私吞的那批秘籍里,有一本《玄天心经》,是武林失传百年的绝世心法。指挥使一直在暗中修炼这本秘籍,他的武功已经深不可测。但有一个秘密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——那本《玄天心经》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,那上面记载的,是破解心法反噬的关键。”

沈惊鸿猛地抬头:“反噬?”

“《玄天心经》的内功心法极其霸道,修炼之人若没有最后一页的破解之法,三年之后必遭反噬,轻则武功全废,重则经脉寸断而死。”沈鹤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指挥使修炼《玄天心经》已经整整十五年,他的反噬之期,就在今年。”

“那最后一页在哪里?”

“在许乘风的遗孀手里。”沈鹤亭看着那枚玉佩,“许乘风当年将最后一页撕下,托人送给了他的妻子,让她作为保命的筹码。指挥使之所以追杀许乘风全家,不仅仅是为了灭口,更是为了得到那最后一页。”

沈惊鸿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、沈鹤亭、许乘风、江望月,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指挥使,全部缠在了一起。

“所以幽冥阁阁主江望月,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他什么都知道,”沈鹤亭点了点头,“他知道指挥使私吞秘籍的真相,知道他父亲被杀的真相,也知道你父亲被冤杀的真相。他甚至知道指挥使修炼《玄天心经》之后武功大进,一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
“所以他需要帮手。”

“对。”沈鹤亭看着沈惊鸿,“他需要你,也需要我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。

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柄寒霜剑,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
“师父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侠义吗?”

沈鹤亭一怔,随即笑了,眼中有泪光闪烁: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

“对。”沈惊鸿站起身来,拔出寒霜剑,剑身在月光下绽放出淡蓝色的寒光,“指挥使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这样的人,不配坐在镇武司指挥使的位置上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我要替天行道。”沈惊鸿收剑入鞘,转身走向院门,“我要去找江望月。”

“你疯了?”沈鹤亭猛地站起来,“他是幽冥阁阁主,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,你去找他合作,会被天下人耻笑的!”

“耻笑?”沈惊鸿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着师父,“师父,这十五年来,你为了保住我的命,甘愿背上告密者的骂名,可曾怕过天下人的耻笑?”

沈鹤亭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没有。”沈惊鸿笑了笑,笑容里有泪光,“你宁愿被人骂是背信弃义的小人,也要保住一个孤儿的命。这样的人,才配称为侠。”

他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中。

身后,沈鹤亭站在院门口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嘴唇微微颤抖。

“惊鸿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,“你长大了。”


第三章 江南之约

沈惊鸿再次站在幽冥阁的阁楼门前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
他浑身是伤——在来的路上,他遭遇了三拨镇武司暗探的截杀。指挥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派人封锁了所有通往伏牛山的道路,任何可疑人等一概格杀勿论。

沈惊鸿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,身上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,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,哪些是他自己的。

守卫认出了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了门。

江望月坐在书案后,似乎一夜未眠,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。他抬头看到沈惊鸿的模样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
“你怎么搞成这样?”

“你猜。”沈惊鸿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案前,将手中的玉佩放在桌上,“许乘风的遗孀在哪里?”

江望月拿起玉佩,在指尖转了转,抬眸看着他:“你决定了?”

“我决定了。”沈惊鸿喘了口气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扳倒指挥使之后,你要解散幽冥阁。”

江望月的动作顿了一下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你就这么恨幽冥阁?”

“我不恨幽冥阁,”沈惊鸿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恨那些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、却在背地里残害无辜的人。幽冥阁也好,五岳盟也罢,如果他们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杀人放火,那和指挥使有什么区别?”

江望月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惊鸿以为他拒绝了。

“好。”江望月忽然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
“一言为定?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江望月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活着回来。”江望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,“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世上的所有恶。”

沈惊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你放心,”他说,“我沈惊鸿命硬得很,阎王爷都不敢收。”

江望月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
“那走吧。”他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,剑鞘漆黑如墨,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的生父。”江望月推开窗,晨光涌了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“他没死。”

沈惊鸿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江望月回过头,看着他,“你的生父,沈鹤亭口中的那个‘逆贼’,他还活着。他被指挥使关在地牢里十五年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我的人花了整整三年,才找到他的下落。”

沈惊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带我去。”

“不急。”江望月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,递给他,“先擦擦脸。你这样子去见你父亲,他会心疼的。”

沈惊鸿接过丝帕,上面绣着一枝梅花,花瓣栩栩如生,像是刚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。他将丝帕按在脸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抹淡淡的龙涎香吸入肺腑。

“这丝帕,是你绣的?”

江望月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率先走出了阁楼。

沈惊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被天下人称为“魔头”的男人,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
他笑了笑,快步跟了上去。

晨风吹过伏牛山,卷起山间的雾气,两人并肩走在石阶上,一前一后,影子在晨光中渐渐拉长。

远处,江南的春天正在悄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