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绝命峰上,已经下了三天三夜。
天是灰的,山是白的。放眼望去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——死寂的白。
绝命峰下,有一间破败的茶寮。
茶寮没有招牌,没有伙计,甚至连茶都没有。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两条长凳,和一张经年累月被炭火熏黑的脸。
脸的主人叫葛老七,在这荒山野岭卖茶卖了三十年。三十年来,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,听过数不清的恩怨情仇,但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今日,茶寮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是正午时分,风雪稍歇。葛老七正往炉膛里添柴,忽听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沉稳有力。
门帘掀起,灌进一股冷风。进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,二十七八岁年纪,青衫外披一件旧得发白的蓑衣,腰间悬着一柄剑。
剑鞘乌黑,没有任何装饰,一看便知是老物什。
青年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浓眉如剑,目光如炬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眉眼之间,带着几分不属于这漫天风雪的温润。
但他整个人的气质,却冷得像他肩上尚未化尽的雪。
葛老七抬眼看了看他,从炉灶上提下一壶热水,倒了一碗粗茶,推到桌边。
青年在木桌旁坐下,端起茶碗,没有喝,只是将双手拢在碗边,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沉默。
茶寮里只有炉膛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青年忽然开口:“老丈,从这里上绝命峰,还有多远?”
葛老七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盯着青年看了片刻,干枯的嘴唇动了动:“年轻人,你去绝命峰作甚?”
青年道: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鬼剑客,谢惊鸿。”
葛老七的眼神微微一变。他在这茶寮守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江湖人来找谢惊鸿,但那些人多半是来寻仇的,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青年这般平静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葛老七问。
青年放下茶碗,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杀他。”
葛老七沉默了。
半晌,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向窗外的山道:“从茶寮后门出去,沿山道北上三里,有片松林。松林尽头是一处断崖,崖上有一间竹屋。谢惊鸿就在那里。”
青年点了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桌上。
他站起身,重新戴上斗笠,正要往外走,葛老七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年轻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青年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楚怀远。”
“楚怀远……”葛老七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你是燕云楚家的人?”
楚怀远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盯着葛老七:“老丈认得楚家?”
葛老七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叹了口气:“三年前,燕云楚家一十三口灭门惨案,是谢惊鸿的手笔。你是楚家的后人?”
楚怀远的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:“楚家旁支,当年不在燕云,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葛老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缓缓说道:“谢惊鸿的剑,叫‘不归’。”
楚怀远道:“我知道。”
葛老七又道:“他用这把剑,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。没有人能接下他三剑。”
楚怀远淡淡道: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入风雪之中。
葛老七目送那道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,摇了摇头,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块柴。
“又是一个送死的。”
山道崎岖,积雪没踝。
楚怀远走得并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风雪打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脑海里,反复回放着三年前那个夜晚。
那夜也是大雪。
他因事外出,深夜归来时,远远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推开院门,满目疮红——叔父楚云岚倒在廊下,胸口一道剑伤,深可见骨,死前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。
婶娘倒在堂屋,怀中紧紧搂着八岁的堂妹,母女二人皆是一剑穿心。
一十三口,无一生还。
堂屋的照壁上,被人以剑尖刻下三个字——“谢惊鸿”。
那三个字写得极有章法,每一笔都凌厉如剑,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。
楚怀远跪在雪地里,攥紧了拳头。
那一夜,他将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。
此后三年,他走遍大江南北,查访谢惊鸿的下落。从一个连入门都算不上的剑客,练到今天剑法初成。
没有人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他那一身浑厚的内力,是从哪里得来的。
山道尽头,松林出现在眼前。
松树都很老了,树干粗壮,枝杈虬结,落满积雪后,像一排排垂首默立的白发老人。
林中很安静,连风声都似乎被松树隔绝了。
楚怀远踏进松林的一刹那,脚步忽然顿住。
林中的雪地上,有一个人。
不是谢惊鸿。
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,静静地站在一棵古松之下,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下颌。
“楚公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冽如泉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楚怀远的手按上了剑柄:“你是谁?”
女人轻轻摘下帽兜,露出一张绝美的脸。
柳眉如烟,眸若秋水,肤白胜雪,唇不点而朱。明明是极冷的天,她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寒意,倒像是三月春风吹拂下的桃花,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但楚怀远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在下不认识姑娘。”他的语气冷淡如冰。
女人微微一笑: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楚怀远,燕云楚家旁支弟子,三年前楚家灭门后失踪,此后销声匿迹。江湖上的人都以为你死了,没想到你不仅活着,还练成了一身惊人的剑法。”
楚怀远的眼神更冷了几分:“你调查过我?”
“不是调查,是关注。”女人的笑意不减,“我叫沈清漪,墨家遗脉,现为镇武司客卿。”
“镇武司?”楚怀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镇武司,朝廷设在江湖的耳目,明面上负责协调江湖纷争、缉拿要犯,暗地里却网罗各方势力,势力庞大,触角遍及天下。江湖人对镇武司又敬又畏,既离不开它的庇护,又忌惮它的耳目。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有几处红色的印章。
“这是谢惊鸿的卷宗。”沈清漪将帛书递过去,“镇武司追查此人已有五年。五年来,他犯下命案四十七起,杀人三百七十二口,其中包括你的叔父楚云岚,以及其他七个家族的灭门惨案。”
楚怀远没有接帛书,目光紧盯着沈清漪:“你在这里等我,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些。”
“楚公子果然聪明。”沈清漪收回帛书,“谢惊鸿这个人,不只是一个杀人狂。他背后有人在操控,而且这个人,很可能是镇武司内部的人。”
楚怀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镇武司内部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五年来,每次镇武司派人缉拿谢惊鸿,他都能提前得到消息,提前撤离。而且,他杀的每一个人,都不是随意为之——楚云岚生前曾是镇武司在燕云的眼线,掌握着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楚怀远沉默了。
这些信息,他此前一无所知。
他只知道谢惊鸿杀了他的亲人,他要报仇。但他从没想过,这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楚怀远问。
沈清漪看着他,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:“因为我不希望你死。谢惊鸿的剑法远在你之上,你一个人上去,必死无疑。”
楚怀远冷冷道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帮你。”沈清漪道,“我带来了一份谢惊鸿剑法的破绽图谱,还有一件东西——墨家机关盒,里面藏着克制‘不归剑’的机括。”
她从斗篷下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,盒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,隐隐透着一股幽光。
“墨家机关盒?”楚怀远看着那个木盒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墨家遗脉的东西,怎会在你手里?”
沈清漪微微一笑:“我说了,我是墨家遗脉。墨家弟子行走天下,以匠人之身济苍生。镇武司能给我想要的资源,我以墨家机巧回报,各取所需。”
楚怀远沉吟片刻,伸出手,接过了机关盒。
盒身入手微凉,比想象中要沉。
“如何使用?”他问。
沈清漪道:“谢惊鸿的‘不归剑’以快著称,每一剑都追求一击毙命,不留余地。这套剑法最大的破绽,就在于它太快了——快到了连使剑者自己都无法收势。当你接住他第一剑的瞬间,按下机关盒侧面的机簧,它会弹出一面墨家玄铁盾,足以挡住他的第二剑。而在他剑势被阻的一刹那,他的右肋会露出三寸空隙。你的剑,就从那里进。”
楚怀远将机关盒收入怀中,深深地看了沈清漪一眼:“多谢。”
沈清漪道:“我陪你上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楚怀远摇头,“这是我楚家的仇,该由我自己来报。”
沈清漪还要再说什么,楚怀远已经转身,大步走向松林深处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倔脾气,倒真像师父说的那样。”
她伸手拢了拢斗篷,跟了上去。
松林的尽头,是绝命峰的断崖。
崖边孤悬着一间竹屋,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,檐下挂着几串冰凌,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竹屋前,一个灰衣人正盘膝坐在崖边的一块大石上。
他背对着楚怀远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楚怀远在距离他十步之外停下。
风雪呼啸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谢惊鸿。”楚怀远开口,声音沉稳如山。
灰衣人缓缓起身,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,眼神灰败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腰间悬着一柄剑。
剑鞘通体漆黑,与楚怀远腰间的剑鞘如出一辙——同样是乌黑的剑鞘,没有任何装饰。
但楚怀远的剑鞘是旧的,而谢惊鸿的剑鞘,是新换的。
谢惊鸿看着楚怀远,灰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木头,“你是第几个来找我报仇的?第三十七个,还是三十八个?我记不清了。”
楚怀远道:“你不需要记。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。”
谢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,不像笑,倒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楚怀远。”
“楚怀远……”谢惊鸿喃喃重复了一遍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燕云楚家的人?”
楚怀远没有说话,但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谢惊鸿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刺耳,在山崖间回荡:“楚云岚是你什么人?”
“叔父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叔父楚云岚,是镇武司的暗桩?”
楚怀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当然知道——就在刚才,沈清漪已经告诉了他。
但谢惊鸿接下来说的话,让他彻底变了脸色。
“楚云岚不光是镇武司的暗桩,他还是出卖五岳盟情报的叛徒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冰冷如刀,“三年前,五岳盟与幽冥阁决战苍梧山,本可一举剿灭幽冥阁主力。但楚云岚将五岳盟的行军路线和布阵图,以三千两黄金的价格,卖给了幽冥阁阁主夜未央。”
楚怀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我没有说谎。”谢惊鸿一步步走向楚怀远,每一步都踏得极重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,“那一战,五岳盟折损弟子两百余人,三位长老当场殒命。幽冥阁趁机反扑,攻占五岳盟三处分舵。整个江湖,都以为是幽冥阁神通广大,破译了五岳盟的军机。但真相是——有人出卖了他们。”
楚怀远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这个人,就是你叔父,楚云岚。”
“住口!”楚怀远暴喝一声,长剑出鞘。
剑光如匹练,破开风雪,直取谢惊鸿咽喉。
这是楚怀远练了三年的剑法——归元剑法第四式,“破晓”。
剑势凌厉,快如闪电。
但谢惊鸿只是微微侧身,便避开了这一剑。他甚至没有拔剑。
“不错。”谢惊鸿赞了一声,“你这三年,确实没有白费。归元剑法能练到这个程度,也算得上是天资卓绝了。”
楚怀远一剑落空,剑势未竭,顺势横扫,剑锋划出一道弧线,斩向谢惊鸿腰际。
谢惊鸿身形再退,堪堪避开剑锋。
“但你练的是死人剑。”谢惊鸿道,“归元剑法是你们楚家的家传剑法,但楚云岚死后,这套剑法就断了传承。你能学到这个地步,最多也就是个初窥门径的水平。”
楚怀远咬着牙,第三剑已经递出。
这一剑直刺,力道比前两剑更猛,剑身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内力灌注,发出了轻微的嗡鸣。
谢惊鸿终于拔剑了。
剑出鞘的瞬间,一道黑色的剑光掠过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
“叮——”
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楚怀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传来,虎口剧震,长剑险些脱手飞出。他连退数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谢惊鸿立在原地,灰衣猎猎,手中的黑色长剑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这就是‘不归剑’的第一式,‘无归’。”谢惊鸿淡淡道,“你连这一式都接不住,还谈什么报仇?”
楚怀远握紧剑柄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他知道谢惊鸿很强,但没有想到,强到这个地步。
那一剑,不光是快,更是带着一股诡异的劲力,仿佛剑身上附着了一条毒蛇,沿着他的剑身直钻入经脉,搅得他内息大乱。
这便是“不归剑”真正的可怕之处——它不仅是剑法,更是一门以剑御气的独门心法。每一剑都带着特殊的劲力,能够侵入对手的经脉,扰乱内息运转。
中剑者,即便没有被剑锋伤到要害,也会被那股劲力震伤经脉,轻则内息紊乱,重则经脉寸断。
楚怀远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那股乱窜的劲力强行压制下去。
他缓缓抬起长剑,剑尖指向谢惊鸿。
“再来。”
谢惊鸿看着他的眼神,微微变了变。
“你居然能压下我‘无归’的剑劲?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,“你的内力……比我想的要深厚得多。”
楚怀远没有回答,一剑刺出。
这一剑,与之前的三剑截然不同。
如果说前三剑是狂风暴雨般的猛烈,那么这一剑,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悄无声息,却又势不可挡。
谢惊鸿的眼睛骤然亮了。
“这一剑有意思。”
“不归剑”第二式,“不返”,应声而出。
两道剑光在风雪中碰撞。
这一次,楚怀远只退了半步。
谢惊鸿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盯着楚怀远,一字一句地问,“归元剑法绝不可能练出这样的内力。你的内功根基,不是楚家的。”
楚怀远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谢惊鸿没有再问。
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。
在交手的这几招里,他已经感知到了楚怀远内力中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那是幽冥阁独门心法——“幽冥真炁”的气息。
“你是幽冥阁的人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,“不,应该说,你是从幽冥阁学来的武功。”
楚怀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“三年前,楚家灭门之后,你去了哪里?”谢惊鸿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投靠了幽冥阁?”
“是。”楚怀远没有否认,“我找到了幽冥阁的暗桩,用楚家最后一块祖传玉佩,换来了三年的修炼资源和幽冥真炁的修炼之法。”
谢惊鸿沉默了片刻,忽然仰天长笑。
笑声在断崖上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谢惊鸿的笑声渐渐止歇,他的目光落在楚怀远身上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为了复仇,你居然投靠了杀死你叔父的仇人。”
“幽冥阁并没有杀死我叔父。”楚怀远冷冷道,“杀死他的,是你。”
“天真。”谢惊鸿摇了摇头,“你以为幽冥阁是什么善茬?楚云岚出卖五岳盟的情报给幽冥阁,换取三千两黄金。幽冥阁拿到情报后,利用这份情报重创五岳盟。事情结束后,幽冥阁不需要楚云岚继续活着,因为活着的楚云岚,随时可能把幽冥阁也出卖给别人。”
楚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楚云岚的死,是幽冥阁授意的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冰冷如这漫天风雪,“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。楚云岚出卖五岳盟的时候,他该死;楚云岚背叛幽冥阁的规矩,私吞了两千两黄金,他更该死。”
楚怀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“你投靠幽冥阁三年,学了幽冥真炁,你以为你是在积蓄力量为叔父报仇。但你知不知道,幽冥阁一直在利用你?”
谢惊鸿缓缓踱步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“他们让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让你报仇,而是为了借你的手除掉我。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——我知道幽冥阁与镇武司之间的那笔交易。”
楚怀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镇武司。
又是镇武司。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谢惊鸿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他,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鲜活的神色。
“楚云岚出卖五岳盟的情报,买主表面上是幽冥阁,但幽冥阁背后的金主,是镇武司的大统领,赵无极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记惊雷,劈在楚怀远的天灵盖上。
“赵无极?”
“没错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“镇武司名义上负责维护江湖秩序,但赵无极这个人,野心太大了。他想把整个江湖都收归朝廷掌控。五岳盟是他最大的绊脚石,所以他利用幽冥阁来削弱五岳盟。楚云岚只是他布下的一颗棋子。”
楚怀远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这一切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三年来,他一心只想着找谢惊鸿报仇,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一张庞大的网。
“你杀了我叔父,是因为幽冥阁授意。幽冥阁背后的金主是赵无极。所以,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赵无极?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谢惊鸿点了点头,“但我杀楚云岚,还有一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谢惊鸿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楚云岚是我的师兄。”
楚怀远彻底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与你叔父楚云岚,师出同门,同拜在归元剑派门下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三十年前,归元剑派被五岳盟吞并,我和楚云岚分道扬镳。他去了燕云,另立门户;我入了江湖,以剑为生。二十年来,我们各走各的路,从未联络。直到三年前,楚云岚找到我,说他惹上了大麻烦,需要我帮他‘消失’。”
楚怀远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他……求你杀了他?”
“不是求我杀了他,是求我帮他伪造一个假死脱身的局面。”谢惊鸿的眼神黯淡下来,“他拿了幽冥阁的钱,又私吞了一部分,幽冥阁不会放过他。他想让我帮他演一出戏,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然后他带着家人远走高飞。”
“但是,幽冥阁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他们派了人盯着楚家。在我到达楚家的那天夜里,幽冥阁的人已经先我一步动手了。我到的时候,楚家一十三口,已经没有一个活人。”
楚怀远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你撒谎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堂屋的照壁上,刻着‘谢惊鸿’三个字。那是你刻的!”
谢惊鸿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三个字,不是我刻的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是幽冥阁的人刻的。他们嫁祸于我,让我背了这个黑锅,同时借我的手来杀更多的人。这一箭双雕的计策,出自赵无极之手。”
风更大了,雪也更密了。
楚怀远站在风雪中,青衫猎猎,长发纷飞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。
他投靠幽冥阁三年,忍受着正派同道的唾弃,忍受着午夜梦回时良心的煎熬,以为自己在为叔父报仇。
到头来,他却是帮了杀叔父的真凶。
谢惊鸿看着他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很可怜。”他说,“被人利用了三年,自己却浑然不知。”
楚怀远抬起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谢惊鸿。
“你既然知道这一切,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?以你三年前的武功,告诉你这些,你去找赵无极,不过是送死。”谢惊鸿淡淡道,“而且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你我素不相识,我没有义务救你。”
楚怀远沉默了。
他知道谢惊鸿说的是对的。
“那现在呢?”楚怀远问,“你为什么又告诉我了?”
谢惊鸿转过身,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
楚怀远一怔。
“我中了赵无极的‘枯木掌’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,“枯木掌的毒,已经侵入五脏六腑,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。在你之前,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漪。她是个聪明人,也是镇武司里唯一值得信任的人。”
楚怀远握紧了剑柄。
“所以,你今天来这里,不是为了跟我打,而是为了把这些话告诉我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谢惊鸿转过头,灰败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丝战意,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沈清漪需要一个人替她继续查下去。赵无极的势力太大了,她一个人做不了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谢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,这一次,是真的在笑。
“另一半,是因为我想看看,你这三年的幽冥真炁,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话音未落,谢惊鸿的身形已经动了。
黑色剑光如鬼魅般掠出,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
楚怀远来不及多想,长剑横档。
“铛——”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这一次,楚怀远退了五步。
但谢惊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剑已经紧随而至。
“不归剑”第三式,“无归路”。
这一剑的轨迹诡谲无比,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扭曲的弧线,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楚怀远的左肋。
楚怀远长剑一引,使出归元剑法中的“回风式”,剑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圆,以柔克刚,堪堪将谢惊鸿的剑引偏。
但谢惊鸿的剑劲如附骨之疽,顺着剑身侵入楚怀远经脉。
楚怀远内息一滞,脚下踉跄,险些摔倒。
“幽冥真炁练得不错,但你还不会用。”谢惊鸿的剑再次递出,这一次,他用了七成力。
剑未至,剑气已经割裂了楚怀远胸前的衣襟。
楚怀远咬着牙,终于掏出了怀中的墨家机关盒。
他的拇指按上了盒侧的机簧。
就在谢惊鸿的剑即将刺入他胸口的刹那,机关盒猛然弹开,一面巴掌大小的玄铁盾凭空出现,挡在剑锋之前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谢惊鸿的剑势被硬生生阻住。
他的右肋,露出了三寸的空隙。
楚怀远的长剑,如毒蛇出洞,刺入了那个空隙。
“嗤——”
鲜血飞溅。
谢惊鸿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刺入右肋的长剑,嘴角溢出一丝血线。
“好。”他沙哑地说,“很好。”
楚怀远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,看着剑身上不断滴落的鲜血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报了仇。
但为什么,他心里没有半分快意?
“楚怀远。”谢惊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记住我告诉你的那些话。赵无极……才是真正的恶人。你要报仇,就去找他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,递向楚怀远。
“这是……镇武司的密令牌。沈清漪会……告诉你该怎么用。”
楚怀远接过铜牌,铜牌入手温热,背面刻着一个“密”字。
谢惊鸿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的眼睛缓缓闭上,身体向后倒去。
楚怀远下意识地伸出手,扶住了他。
谢惊鸿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
他就这样倒在楚怀远的怀中,鲜血染红了楚怀远青色的衣袍。
风雪呼啸,天地之间一片苍茫。
楚怀远跪在雪地上,怀中抱着这个他恨了三年的仇人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他不是为了谢惊鸿流泪。
他是为了自己。
为了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被利用了三年的自己。
楚怀远将谢惊鸿葬在了断崖上,就在那间竹屋旁边。
墓碑是他用剑削的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谢惊鸿墓”。
没有生卒年,没有墓志铭,甚至连“之”字都没有。
因为楚怀远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这个人,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
他是幽冥阁的杀手,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“鬼剑客”。但他也是楚云岚的师弟,是一个被赵无极利用了一辈子的可怜人。
楚怀远在墓前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风雪渐渐止歇,他才转身离去。
下山的时候,沈清漪在松林入口等着他。
她看到楚怀远衣服上的血迹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楚怀远摇头,“是他的血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轻声问道: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……跟你说什么?”
楚怀远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,递给沈清漪。
沈清漪接过铜牌,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赵无极的密令牌!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他说,你知道了该怎么用。”楚怀远看着她,“沈姑娘,谢惊鸿告诉我,三年前楚家灭门案,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赵无极。你早就知道这件事,对不对?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
良久,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我追查赵无极已经两年了。这个人,远比你想的要可怕。他不光是镇武司的大统领,他还暗中掌控着半个江湖的黑道势力。幽冥阁表面上是独立于朝廷的邪派组织,但实际上,幽冥阁的阁主夜未央,就是赵无极的私生子。”
楚怀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盘棋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看着楚怀远,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,“我怕你知道了这些,会去找赵无极拼命。你的武功对付谢惊鸿都勉强,对付赵无极,更是以卵击石。”
楚怀远苦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就不怕了?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已经知道了真相,有了铜牌,还有我。我们一起,或许有机会。”
楚怀远沉默了很久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山影。
“赵无极现在在哪里?”
“京城,镇武司总舵。”沈清漪道,“但他很少露面,大部分时间都在密室中修炼一门邪功。据说,那门邪功一旦练成,江湖上再无敌手。”
楚怀远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那就去京城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楚怀远道,“不过,不是去打打杀杀。我需要知道更多,需要找到赵无极的弱点。这枚铜牌,或许能帮我们潜入镇武司内部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张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的面孔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愫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风雪再次卷起,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在茫茫夜色中。
绝命峰上,断崖竹屋旁,谢惊鸿的墓前,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声呜咽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尽的故事。
(全文完)
章节彩蛋:楚怀远腰间的乌黑剑鞘与谢惊鸿的剑鞘如出一辙——那不是巧合,而是归元剑派代代相传的“同鞘之约”。习剑者需以同样的剑鞘明志:剑可分道,人心不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