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透了落雁峡的千仞绝壁。
峡谷深处,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啸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。沈夜将手中火折子举高了些,橘红色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三步,再远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。
他蹲下身,指尖触摸到岩壁上的刻痕。那些线条粗粝而深刻,像是用钝器硬生生凿出来的,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镇武司外勤探事沈夜,奉令勘察前朝遗迹。”他低声念着公牒上的措辞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,“说白了不就是跑腿送命的活儿。”
三天前,镇武司总捕头郑铁衣将他叫进签押房,扔给他一卷泛黄的帛书。帛书上记载,落雁峡深处藏有一处前朝武道遗迹,据说埋藏着失传已久的《万法归宗》上册。江湖传言得此书者可通晓天下武学根本,打破内功外功的藩篱,直窥大道本源。
“此书若落入幽冥阁之手,江湖必将大乱。”郑铁衣拍着他肩膀,语重心长,“沈夜,你在司里八年,该立个大功了。”
沈夜当时差点没忍住翻白眼。八年,他从十七岁混到二十五岁,干的全是查失踪、找失物、替大人们跑腿的烂活。如今突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——这差事凶险至极,别人不肯来。
火折子又暗了几分,沈夜从怀中摸出干粮咬了一口,继续沿着峡谷裂缝往里走。两侧岩壁越来越窄,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头顶的天光早已消失不见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,穹顶高逾十丈,钟乳石倒悬如林。溶洞中央立着一座石台,台上摆放着一只青铜匣子,匣身布满绿锈,却隐隐有光泽流动。
沈夜没有急着上前,而是绕着溶洞仔细检查了一圈。岩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,有些是运功路线图,有些是拳经剑诀,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文。他掏出炭笔和纸,准备拓印下来——这是镇武司探事的职业病,不管有用没用,先抄一份再说。
正当他专心致志地描摹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镇武司的人,手脚倒是勤快。”
沈夜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石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身穿墨绿色长袍,腰间悬着一柄窄剑,面容阴鸷,眼神像蛇一样冰冷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刺着一朵蓝色火焰纹——幽冥阁的标志。
“幽冥阁左使,赵寒。”沈夜心中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久仰大名。”
赵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幽冥阁左使赵寒,擅使‘寒螭剑法’,内功已达精通之境,三年前一剑斩杀五岳盟青城派掌门。”沈夜一字一句道,“阁下的名头,江湖上谁人不知。”
“既然知道,还敢站在这儿?”赵寒眯起眼睛,“你一个镇武司的探事,内功不过初学,外功稀松平常,拿什么跟我斗?”
沈夜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炭笔握紧了几分。
赵寒摇了摇头,似乎觉得无趣,转身走向石台:“也罢,我今日心情不错,留你一条全尸。等我取了《万法归宗》,送你上路便是。”
他伸手去拿青铜匣子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匣子的瞬间,溶洞内突然响起一阵机括声。石台四周的地面裂开,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从地底激射而出。赵寒身形急退,长袖翻飞,将钢针尽数扫落,但左臂还是中了两针。
“该死!”他脸色铁青,运功逼出钢针,左臂上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,“针上有毒?”
沈夜早就退到了溶洞边缘,闻言点了点头:“前朝机关术,毒针上淬的是‘醉仙露’,不会立刻要命,但半个时辰内若不运功逼毒,毒素入脑,轻则武功全废,重则变成白痴。”
赵寒眼神一厉,拔剑便刺。
寒螭剑法以阴狠毒辣著称,剑势如毒蛇吐信,又快又诡。沈夜根本来不及闪避,只能本能地向旁边一滚。剑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削下一缕头发,钉入身后的岩壁,石屑纷飞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赵寒冷哼一声,正要追击,突然身形一顿,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。醉仙露的毒性发作得比他预想的更快,内息开始紊乱,必须立刻运功压制。
沈夜抓住这个机会,连滚带爬地朝溶洞深处跑去。他早就观察过地形,溶洞后方有一条狭小的裂缝,直通峡谷另一侧。只要钻进那条裂缝,赵寒那种身形的武者根本进不去。
身后传来赵寒暴怒的喝骂和剑锋劈砍岩石的声音,但沈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他拼命挤进裂缝,粗糙的岩壁刮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肉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也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光亮。沈夜从裂缝中钻出来,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峡谷的另一头。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两侧长满了枯黄的芦苇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“妈的,差一点就交代了。”沈夜摸了摸头顶,确认脑袋还在,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掏出水囊灌了几口,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,目光突然被河床尽头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座半埋在沙土中的石碑,碑文模糊不清,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——“万法归宗,传承在此”。
沈夜愣了愣,随即苦笑。原来真正的传承不在溶洞里,那青铜匣子不过是个陷阱。难怪郑铁衣让他来,怕是早就知道这里有机关,想借他的手试探。
他走到石碑前,仔细研究了一番,发现石碑下方有一个暗格。暗格没有上锁,只用一块石板盖着,像是故意让人发现似的。
沈夜犹豫了一下,还是掀开了石板。
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,匣子已经朽烂了大半,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泛黄发脆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万法归宗。
沈夜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。
册子的第一页写着:
“所谓万法归宗,万变不离其宗。天下武功,无论内功外功,皆源于人体自身。老夫穷尽一生,终于悟出武道根本不在招式,不在内力,而在‘吃’之一字。故著此书,以菜谱为载体,传武道真谛。”
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、食材、火候、刀工,每一道菜都配上了运功路线图和内息法门。
沈夜翻了几页,越看越心惊。
“红烧狮子头——内息运转如肉馅搅拌,由散入聚,由柔转刚,可练内功入门至精通。”
“刀削面——外功发力如削面入锅,劲道均匀连绵不绝,可练刀法根基。”
“叫花鸡——泥封烤制之法,对应内息闭锁经脉,破而后立,冲击瓶颈。”
这不是菜谱,这是一套完整的武道修炼体系!
沈夜激动得手都在发抖。他继续往后翻,发现册子的后半部分被人撕掉了,只剩下最后几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上册藏于落雁峡,下册隐于幽冥阁。得全本者,可证武道巅峰。”
沈夜深吸一口气,将册子贴身藏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的方向,赵寒应该还在里面逼毒,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追出来。他必须立刻赶回镇武司,将这本册子上交。
然而刚走出几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峡谷方向升起一道冲天的光柱,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。碎石和尘土铺天盖地地涌来,沈夜被气浪掀翻在地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沈夜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头顶是发黄的蚊帐,鼻尖萦绕着药膏和米粥的气味。
“哟,醒了?”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
沈夜偏头看去,床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身穿青布衣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面容清秀,一双眼睛灵动得很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正用勺子搅着散热气。
“这是哪儿?”沈夜想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又躺了回去。
“别动别动。”姑娘按住他,“你肋骨断了两根,后背全是擦伤,我好不容易才给你包扎好。这儿是青牛镇,悦来客栈。我昨天傍晚在河边打水,看见你漂在水里,捞起来一看还有口气,就背回来了。”
沈夜愣了愣:“漂在水里?”
“对啊,峡谷那边好像塌方了,河水都改道了。”姑娘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,“先吃点东西,你昏迷了一天一夜,肚子肯定饿了。”
沈夜张嘴接了,米粥熬得很稠,加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他几口喝完一碗,姑娘又去盛了一碗。
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沈夜缓过气来,认真道谢,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“我叫苏晴,是这客栈的厨娘。”姑娘笑了笑,“你呢?看你这身打扮,像是官府的人?”
沈夜低头一看,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,腰间的令牌和公牒都不见了。他心中一紧:“我的东西呢?”
“别紧张,都在枕头底下压着呢。”苏晴指了指,“你那身衣服全是血,我给洗了,晾在后院。不过腰牌我没动,我知道你们镇武司规矩多。”
沈夜伸手摸到枕头下的令牌和册子,确认东西都在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苏姑娘好眼力,连镇武司的腰牌都认得。”
“我爹以前也是镇武司的。”苏晴的眼神黯了黯,“后来死在任上。”
沈夜沉默片刻,说了句“节哀”,便不再多问。江湖中人各有各的过往,交浅言深是大忌。
苏晴倒是豁达,很快就换上了笑脸:“你先养伤,我厨房里还炖着汤,待会儿给你端来。这几天就住这儿,不收你钱,权当积德。”
说完她端着空碗出去了,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。
沈夜躺在床上,脑子里乱得很。峡谷塌方,赵寒是死是活?那本册子是不是真的?下册真的在幽冥阁?还有,郑铁衣让他去落雁峡,到底知不知道那里的机关?
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,闭眼睡觉。
养伤的日子枯燥而平静。苏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,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,后天又是老母鸡汤。沈夜吃了三天,发现自己不仅伤势恢复得比预想快,连内功都有了一丝精进。
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话——“武道根本在于吃”,心中一动,趁苏晴不在的时候翻开了册子。
册子前面几页记载的都是一些基础菜品的做法和对应的运功法门,沈夜挑了一道最简单的“葱烧豆腐”试了试。按照册子上的描述,这道菜的关键在于火候,豆腐要嫩而不碎,葱香要透而不焦,对应的内息运转则是“柔中带刚,连绵不绝”。
他试着做了一遍,虽然卖相不佳,但吃下去之后,丹田中确实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流转,与平日修炼内功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沈夜大喜过望,此后每天偷偷跟着册子学做菜,一边做一边练功。苏晴见他感兴趣,索性教他刀工和火候的诀窍,还把自己珍藏的调料配方也告诉了他。
“你这刀法不错,有几分功底。”苏晴看他切菜的动作,随口夸了一句。
沈夜笑了笑:“学过几年刀法,不过都是皮毛。”
他说的倒是实话。在镇武司八年,他虽然内功外功都不算出众,但基础还算扎实。如今有了册子的指导,那些原本死记硬背的运功法门突然变得鲜活起来,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。
第七天,沈夜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镇武司复命,当晚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他推门出去,看见客栈大堂里站着五六个黑衣人,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手持一柄开山斧,斧刃上还沾着血。
“掌柜的,给我开五间上房,再弄一桌上好的酒菜。”大汉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,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掌柜的苦着脸:“客官,小店只剩三间房了,您看……”
“那就三间,挤一挤。”大汉不耐烦地挥挥手,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吩咐道,“兄弟们今晚好好歇着,明天一早进山搜。左使大人说了,那东西一定还在峡谷里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夜心头一凛。左使——赵寒没死!
他退回房间,迅速收拾好包袱,将腰牌和册子贴身藏好。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,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苏晴端着一碗汤站在窗外,看见他这副架势,挑了挑眉:“跑路?”
“幽冥阁的人来了。”沈夜压低声音,“我必须马上走,不能连累你。”
苏晴将汤递给他:“先喝完这碗排骨汤,我熬了两个时辰。喝完再走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沈夜哭笑不得,接过碗三两口灌完。汤很鲜美,排骨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。他喝完感觉浑身暖洋洋的,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好喝吧?”苏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爹说过,不管天大的事,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解决。”
沈夜正要道谢,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:“楼上什么人?下来!”
那大汉的耳力极好,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。
苏晴朝沈夜使了个眼色,转身推门出去,笑着下楼:“几位客官,我是这店的厨娘,刚才在给客人送汤,打扰了各位清净,对不住对不住。”
大汉盯着她看了两眼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,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:“长得倒是不错,陪爷喝两杯。”
苏晴的脸色瞬间变了,但她没有挣扎,反而笑得更甜了:“客官说笑了,我就是个厨娘,不会喝酒。要不我给您炒两个拿手菜赔罪?”
“炒菜?”大汉哈哈大笑,“我王铁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,用得着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闷哼一声,松开了手。
苏晴退后两步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,针尖上沾着血。
“你!”王铁山捂着被扎的手背,脸色铁青,“你使毒?”
“不是毒,是麻沸散。”苏晴晃了晃手中的银针,笑吟吟道,“我家祖传的方子,扎一下能让人麻上半个时辰,不伤人命的。王大爷您要是还想吃饭,就乖乖坐下,我保证酒菜管够。要是想闹事,我不介意再扎您两下。”
王铁山又惊又怒,但他发现自己的右臂确实已经麻痹无力,连斧头都握不稳了。他身后的黑衣人也纷纷拔出兵器,但看到自家老大这副模样,一时不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“麻沸散?有意思。看来苏姑娘也不是普通人。”
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,面容阴鸷,左眼下方刺着蓝色火焰纹——正是赵寒!
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赵寒的气色比七天前差了不少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显然被醉仙露折磨得不轻。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,脚步依然沉稳有力。
“沈夜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他走到大堂中央,目光越过苏晴,直直看向楼梯拐角处的沈夜,“那东西在你身上吧?”
沈夜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,干脆从楼梯上走下来,与赵寒正面相对。
“在我身上又如何?你中了醉仙露,内力能剩几成?”
赵寒冷笑一声:“就算只剩三成功力,杀你也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拔剑便刺。
这一剑比七天前慢了不少,但依然凌厉刁钻。剑锋直取沈夜咽喉,角度诡异,让人防不胜防。
沈夜早有准备,侧身一闪,从腰间拔出短刀格挡。刀剑相击,火星四溅,他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内力顺着刀身侵入手臂,整条右臂瞬间冰凉麻木。
这就是寒螭剑法的厉害之处,不仅剑招狠辣,内力更是阴寒至极,一旦侵入经脉,轻则影响行动,重则冻结气血。
沈夜咬牙运转内功驱除寒毒,同时挥刀反击。他的刀法没什么章法,全凭多年实战积累的本能,但在册子上那几道菜的启发下,出刀的角度和力度都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以前他出刀,全靠蛮力和速度,刀锋直来直去,容易被人看穿。如今他的刀势变得圆润了许多,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,中途却能生出三四道变化,让人捉摸不透。
赵寒皱了皱眉,显然没想到沈夜的刀法进步这么快。他加大内力输出,剑势愈发凌厉,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两人交手十余招,沈夜渐渐落了下风。他的内功底子太薄,即便有册子的帮助,短短七天也不可能脱胎换骨。赵寒的内力虽然大打折扣,但依然不是他能抗衡的。
眼看剑锋就要刺中他的胸口,一道银光突然闪过。
苏晴出手了。
她手中的银针快如闪电,直取赵寒后颈大椎穴。赵寒不得不回剑格挡,沈夜趁机退出战圈,大口喘气。
“苏姑娘,这是我跟他的事,你不要插手。”沈夜急道。
苏晴白了他一眼:“你死了谁给我付饭钱?我这七天好酒好菜伺候着,总不能白养你吧?”
赵寒冷笑:“一个厨娘,也敢管幽冥阁的事?”
“幽冥阁很了不起吗?”苏晴从腰间摸出一把银针,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幽光,“我爹说过,江湖上只有两种人——活人和死人。你幽冥阁的人要是死了,跟路边的野狗也没区别。”
赵寒眼神一厉,提剑便要动手。
王铁山突然开口了:“左使大人,这丫头邪门得很,她刚才扎我那一下,用的不是普通麻沸散。普通麻沸散最多让人麻一盏茶的功夫,她这个药效至少一个时辰。这种方子,我只听说过一家有。”
赵寒脚步一顿:“哪一家?”
“墨家遗脉,药王谷。”王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墨家药王谷的‘醉春风’,无色无味,银针蘸上一点,扎中穴位便能让内功高手瘫痪三天三夜。”
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墨家遗脉,江湖中最神秘的中立势力。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,但谁都不敢招惹他们。因为墨家不仅精通机关术和医术,更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秘方和技艺。得罪了墨家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赵寒盯着苏晴看了半晌,缓缓收剑入鞘:“墨家的人,为何会在这荒山野岭的客栈当厨娘?”
苏晴将银针收回腰间,笑得云淡风轻:“我喜欢做饭,不行吗?你们这些江湖人整天打打杀杀,有什么意思?不如学学做菜,至少填饱肚子的时候还能有点享受。”
赵寒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沈夜:“把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放你们走。”
沈夜摇头:“那东西关乎江湖安危,我不能给你。”
“关乎江湖安危?”赵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?《万法归宗》,天下武学总纲。这种东西落在朝廷手里,才是江湖的灾难。镇武司这些年做了什么事,你比我清楚。他们打着‘维护江湖秩序’的旗号,杀了多少武林同道?”
沈夜冷冷道:“镇武司杀的都是该杀之人。幽冥阁滥杀无辜,荼毒江湖,有什么资格指责朝廷?”
“滥杀无辜?”赵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那你说说,我幽冥阁为什么要滥杀无辜?”
他一步步逼近沈夜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:“十五年前,五岳盟联合镇武司围剿幽冥阁,杀了阁中三百七十二口人,上至八十老妪,下至襁褓婴儿,一个不留。我那年十二岁,躲在尸堆里才活下来。你说,谁是滥杀无辜?”
沈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十五年前的那场围剿。镇武司的档案里记载得很清楚——幽冥阁作恶多端,荼毒江湖,朝廷联合正道武林将其剿灭。但档案里没有提到那三百七十二口人中有多少是无辜的。
赵寒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情绪:“我创立新的幽冥阁,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正派人士知道——他们当年做的事,有人记得。他们欠下的血债,总要有人来讨。”
“所以你就滥杀无辜,变成当年你最恨的那种人?”沈夜反问。
赵寒冷笑一声,不再说话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东西暂时放在你那里,但我会拿回来的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苏晴一眼,“替我向药王谷谷主问好。”
说完,他带着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客栈里恢复了安静,掌柜的和几个伙计早就躲到了桌子底下,这时才战战兢兢地爬出来。
苏晴拍了拍手上的灰,若无其事地说:“我去厨房看看,汤应该还没糊。”
沈夜叫住她:“你是墨家的人?”
“算是吧。”苏晴没有否认,“不过我更喜欢当厨娘。墨家的那些机关啊毒药啊,哪有做饭有意思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苏晴歪着头想了想:“因为你吃我做的饭时,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喜欢。不像那些江湖人,吃饭只是为了活着,从来不懂得享受食物的美好。”
沈夜哭笑不得: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这个还不够吗?”苏晴认真地说,“我爹说过,一个懂得欣赏美食的人,坏不到哪里去。”
沈夜没有连夜离开,而是在客栈又住了一晚。
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赵寒说的那番话。十五年前的围剿,镇武司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郑铁衣让他来落雁峡,是真的相信他能完成任务,还是另有所图?
还有那本册子。上册在落雁峡,下册在幽冥阁。赵寒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消息?他来落雁峡,是为了上册,还是另有目的?
想得头疼,索性不想了,闭眼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,沈夜收拾好东西下楼,发现苏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灶台上炖着一锅粥,蒸笼里蒸着包子,香味飘得满客栈都是。
“吃了早饭再走。”苏晴头也不回地说。
沈夜也不客气,坐下吃了两碗粥四个包子,吃得肚皮滚圆。
“你这饭量,跟我爹有一拼。”苏晴笑着收拾碗筷,“对了,你那本册子,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夜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出来递给她。
苏晴接过去翻了翻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。
“这字迹……是我爹写的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什么?”沈夜愣住了。
苏晴指着扉页上的落款:“你看,这个‘苏’字的写法,是我爹的习惯。他写字总喜欢把‘苏’字的草字头写成两点一横,整个江湖找不出第二个人。”
沈夜凑过去一看,果然如此。
“你爹是……”他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我爹叫苏万山,墨家药王谷传人,十五年前被镇武司征召,参与编纂《万法归宗》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册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“他花了三年时间,走遍天下,收集了无数失传的武功秘籍和药膳食谱,最终编成了这本书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书编成了,镇武司却不满意。”苏晴苦笑,“他们想要的是速成的武功秘籍,可以用来培养打手。可我爹给他们的是一套需要日积月累、循序渐进修炼的体系,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效果。镇武司的高层认为我爹在敷衍他们,将他下了大狱。”
沈夜心头一震:“你爹后来……”
“死在狱中。”苏晴的眼眶红了,“镇武司对外说他是病死的,但我知道,他是被灭口的。他死了以后,镇武司将《万法归宗》拆成上下两册,上册藏起来,下册故意泄露给幽冥阁,想挑起正邪之争,他们好坐收渔利。”
沈夜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起郑铁衣让他来落雁峡时的表情,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,那种“你去送死吧”的轻描淡写。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只是一枚棋子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苏晴问。
沈夜将册子小心收好,站起身来:“上册在你手里,下册在幽冥阁。我打算去幽冥阁,把下册拿回来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晴瞪大眼睛,“赵寒恨不得杀了你,你去幽冥阁不是送死吗?”
“你爹用三年时间编成这本书,不是为了让镇武司拿来当阴谋工具的。”沈夜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本书应该还给你,或者还给天下人,而不是锁在某个地方落灰。”
苏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而且,”沈夜笑了笑,“我想知道你爹说的‘武道根本在于吃’到底是不是真的。要是真的,那这本册子就是无价之宝。要是假的,我至少也吃到了不少好吃的,不亏。”
苏晴被他逗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:“你这人,心真大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是帮你,我是去拿回我爹的东西。”苏晴将围裙解下来叠好,又从厨房角落里拎出一个包袱,“而且你一个人去幽冥阁,十条命都不够死的。有我这个墨家传人跟着,至少能保证你死得慢一点。”
沈夜还想拒绝,苏晴已经背着包袱走出了客栈。
“走吧,趁天还早。青牛镇往北走三百里,就是幽冥阁的地盘。”她回头冲沈夜眨了眨眼,“对了,你会骑马吧?不会的话我教你,不过摔了我可不管。”
沈夜无奈地跟上,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个厨娘,比他见过的任何江湖人都要洒脱。
两人在镇上买了两匹马,沿着官道一路北行。苏晴的骑术出乎意料地好,策马奔腾时英姿飒爽,与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沈夜追上去与她并辔而行:“你的武功是谁教的?”
“我爹啊。”苏晴随口答道,“墨家武功不重招式,重机关和药理。我那手银针就是墨家的绝学‘春雨绵绵针’,看着不起眼,真打起来能让对手生不如死。”
“那你爹的武功应该很高。”
“是很高。”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惜再高的武功也扛不住背后的刀子。镇武司的人趁他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下的手,十几个高手围攻,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沈夜沉默地握着缰绳,心中对镇武司的最后一丝归属感也消散了。
三天后,两人进入幽冥阁的地界。
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区,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和干涸的河床。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,树上挂着被风干的动物尸体,像是某种警告。
“幽冥阁的总部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。”苏晴指着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大山,“我爹当年去过一次,回来以后画了地图,我看过。”
沈夜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隐蔽处。两人步行前进,小心翼翼地在乱石中穿行。
快到山脚下时,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沈夜拉着苏晴躲到一块巨石后面,探头看去。
一支队伍从山里走出来,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,身穿灰色长袍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,抬着几口大箱子,箱子里隐约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“那是谁?”苏晴小声问。
沈夜摇头,但他注意到老者的步伐很奇特,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,踩在地上的声音轻重一致,显然是内功极其深厚的高手。
队伍从他们前方经过,老者突然停下脚步,偏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老者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等队伍走远,苏晴才松了口气:“好险,差点被发现。”
“他发现我们了。”沈夜沉声道,“只是懒得理会而已。”
苏晴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看我们那一眼,眼神里有警告,也有不屑。”沈夜站起身,“走吧,既然他懒得管我们,说明幽冥阁并不怕我们进去。”
两人继续前进,进入矿洞。
矿洞里很暗,空气潮湿阴冷,到处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。洞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,橘红色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扇石门。石门上刻着复杂的机关图,隐约能看到墨家的标志——一只展翅的飞鸢。
苏晴上前看了看,从包袱里取出几根细铁丝,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。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,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穹顶高不见顶,四周的洞壁上嵌满了夜明珠,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。
空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子,与落雁峡溶洞里那只一模一样。
沈夜和苏晴对视一眼,同时提高了警惕。
“又是陷阱?”苏晴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沈夜环顾四周,“这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当然安静,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两人猛地转身,只见那个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,正负手而立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。
“你是……”沈夜警惕地握住刀柄。
“老夫墨渊,墨家遗脉当代家主。”老者微微一笑,“也是苏万山的师兄。”
苏晴瞪大了眼睛:“师伯?”
墨渊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怀念:“你长得真像你爹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一模一样。”
“师伯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苏晴又惊又喜。
“我在等你们。”墨渊走到石桌前,轻轻拍了拍青铜匣子,“等你们来拿《万法归宗》下册。”
沈夜愣住了:“您知道我们要来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来,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。”墨渊叹了口气,“当年万山师弟编成此书,本想造福武林,却被镇武司利用,成了挑起纷争的工具。他将下册交给我保管,嘱咐我等待有缘人。”
“有缘人?”
“一个真正懂得‘吃’的人。”墨渊看向沈夜,“一个吃了我师侄七天饭,能说出‘武道根本在于吃’的人。”
沈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墨渊打开青铜匣子,取出里面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沈夜:“上册你已得到,下册在此。两册合璧,便是完整的《万法归宗》。”
沈夜接过册子,郑重地抱拳行礼:“前辈放心,晚辈定不负所托。”
“别急着表决心。”墨渊摆了摆手,“我把下册给你,是有条件的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用这本书,做一件对得起天下人的事。”墨渊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镇武司这些年越发不像话了,郑铁衣野心勃勃,想用这本书培养一批只听命于他的死士,将江湖彻底掌控在朝廷手中。我要你阻止他。”
沈夜握紧手中的册子:“晚辈正是为此而来。”
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我写给五岳盟盟主的亲笔信,你带着它去求援。郑铁衣在镇武司经营多年,势力庞大,单凭你一个人斗不过他。”
苏晴接过信,好奇地问:“师伯,您为什么不亲自出手?”
“我老了。”墨渊笑了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,“而且,江湖是年轻人的江湖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该退场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,声音远远传来:“去吧,去做你们该做的事。记住,真正的武道,不在刀光剑影,在一粥一饭之间。”
夜明珠的光芒渐渐暗淡,墨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夜和苏晴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“走吧。”苏晴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,“该回去了。”
沈夜点了点头,将两本册子小心收好,转身走向石门。
门外,月光如水,洒满荒山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苏晴问。
“先去找五岳盟,揭穿郑铁衣的阴谋。”沈夜翻身上马,“然后让这本书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沈夜想了想,笑道:“厨房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:“你这个人,还真是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挺有意思的。”苏晴策马与他并肩而行,“比那些整天喊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大侠们有意思多了。”
沈夜哈哈一笑,策马奔腾。
身后,荒山寂寂,风声呜咽。
前方,月光万里,路在脚下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