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打在雕花木窗上,我睁开眼的瞬间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。
这是沈府西厢房。
我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——没有伤疤,没有老茧,还是十七岁那年未出阁的模样。
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:“小姐,沈公子派人来送庚帖了,说是三日后便来下聘!”
庚帖。下聘。
我的心跳骤然加快。上一世,就是这封庚帖,让我满心欢喜地踏入沈家大门,从此万劫不复。
“小姐,您怎么哭了?”春桃端着铜盆进来,看见我满脸泪痕,吓了一跳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果然是湿的。但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恨意太过浓烈,浓烈到从骨髓里渗出来,化作滚烫的泪。
上一世,我沈烟雨,江南沈家嫡长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却偏偏瞎了眼,爱上沈墨言那个披着人皮的狼。
我带着三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嫁入沈家,替他打理商铺,为他拉拢人脉,甚至在他生意受挫时,跪着求父亲变卖祖宅帮他填窟窿。
而他呢?
在我怀胎七月时,与我的庶妹沈婉清暗度陈仓,联手伪造账目,将我打成“侵吞家产”的罪名,送入大牢。
我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早产,孩子没能活过来。而我的父亲被气得吐血而亡,母亲悬梁自尽,偌大的沈家,一夜之间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。
沈墨言和沈婉清踩着我的尸骨,成了江南最风光的一对璧人。
“小姐,您脸色好差,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春桃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缓缓勾起唇角,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笑容,冰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不是噩梦。”我轻声说,“是一场好觉。”
三日后下聘?不,这一世,我要让沈墨言连沈家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我站起身,走到妆奁前,拿起那支父亲送我的白玉簪,仔仔细细地插在发间。
上一世我为沈墨言放弃了一切,这一世,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。
“春桃,替我备轿,我要去一趟沈记茶庄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小姐,沈公子不是说让您在家等着,下聘前不宜……”
“宜不宜,是我说了算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让春桃浑身一颤。
她从未见过小姐这样的眼神——像淬了毒的刀,锋利又决绝。
雨越下越大,轿子停在了沈记茶庄门口。
我没有撑伞,径直走进去。大堂里的伙计认得我,连忙堆笑:“沈姑娘来了,公子在二楼雅间会客,小的去通报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我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走上楼梯。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是在丈量从重生到复仇的距离。
雅间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沈墨言的声音,温润如玉,谦谦君子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“顾公子,这批茶叶的定价,沈记愿意让利三分,只求与顾家船行长期合作。”
另一个声音低沉而慵懒:“沈公子好算计,让利三分,却要占我三条航线。这买卖,顾某做不得。”
我推门而入。
沈墨言看见我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温柔地笑开:“烟雨?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——”
“沈墨言。”我直呼其名,打断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沈墨言身边坐着一个穿玄色长衫的男人,眉目深邃,唇角微扬,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。顾衍之,江南最大船行的东家,上一世沈墨言费尽心机都没能攀上的关系。
“烟雨,有什么话等我送走客人再说。”沈墨言语气依旧温和,但眼底已经浮起一丝不悦。
我笑了,笑得很轻,像江南三月的烟雨,温柔却刺骨。
“不必等,这些话正好当着顾公子的面说。”
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甩在桌上。
“这是沈记茶庄三年的往来账目,你勾结苏州茶商以次充好,偷税漏税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沈墨言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还有这封。”我又抽出一封信,“是你与我庶妹沈婉清的书信往来,上面写着你如何利用我沈家的钱财铺路,待时机成熟便一脚踢开我,与婉清双宿双飞。”
沈墨言猛地站起来,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:“烟雨,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?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我点点头,笑容不变,“我太明白了。明白到上一世被你送进大牢,明白到我父亲被你气死,明白到我在牢里没了孩子,而你风风光光娶了沈婉清。”
我的话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脏。
沈墨言的瞳孔剧烈收缩,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疯话?”
“疯话?”我拿起桌上的茶杯,将里面的茶缓缓倒在地上,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。庚帖你留着,聘礼你收回,沈家与你的婚约,从今日起,作罢。”
我转身看向始终沉默的顾衍之,微微欠身:“顾公子,沈记茶庄偷税的证据,我已经派人送往知府衙门。你与沈墨言的合作,不必再谈了。”
顾衍之挑起眉,深邃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
沈墨言彻底慌了,他冲过来想抓住我的手:“烟雨!你听我解释!是不是婉清在你面前说了什么?我对她没有任何——”
我侧身避开,他的手落空,踉跄了一步,狼狈至极。
“沈墨言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我冷眼看着他的表演,“你三年前就与婉清暗通款曲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利用我的嫁妆买下的那三间铺子,写的全是她的名字,你以为我没查过?”
沈墨言的脸色白得像纸,他终于意识到,我不是在闹脾气,而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烟雨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他开始颤抖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立刻与婉清断绝关系,我娶你,我真心实意娶你——”
“娶我?”我笑出了声,笑声里全是讽刺,“你配吗?”
我拿起那两封信,在他面前晃了晃,然后转身递给顾衍之。
“顾公子,这两份证据,权当沈烟雨送给你的见面礼。往后沈家与顾家,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。”
顾衍之接过信,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,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:“沈姑娘好胆识,好手段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醇厚,像陈年的酒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“只是,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不怕沈墨言狗急跳墙?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沈墨言,他正用一种怨毒又恐惧的眼神盯着我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毒蛇。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自己再蠢一次。”
走出茶庄时,雨已经小了。春桃撑着伞在门口等我,满脸担忧。
“小姐,您真的要与沈公子退婚?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父亲那边我会去说。”我接过伞,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,“春桃,你知道人最蠢的是什么吗?”
春桃摇头。
“是用自己的命,去换别人的良心。”我将伞柄握紧,“可惜良心这东西,换不来。”
轿子没有回沈府,而是直接去了衙门。
我递交了沈墨言偷税的全部证据,包括他勾结外地茶商以次充好、欺行霸市的所有账目。这些账目,上一世是我亲手帮他做的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我自己都没想到,当初的“爱意”会变成今天的“刀”。
从衙门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一辆马车停在路边,车帘掀开,露出顾衍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“沈姑娘,送你一程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拒绝。
马车里燃着沉香,温暖而安静。顾衍之坐在我对面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沈姑娘今日之举,不像是临时起意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淡淡道:“顾公子想问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
“我想知道,”他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口中的‘上一世’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很快,我恢复了平静,转头看向他,笑得坦然:“顾公子觉得呢?”
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收回目光,靠在车壁上,轻笑了一声。
“沈烟雨,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,“你很有趣。”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,我下车时,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三日后的下聘,需要帮手吗?”
我回头看他,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。
“不用,”我说,“但有一件事,确实需要顾公子帮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墨言和沈婉清的婚事,会在五个月后举行。届时,顾公子若能到场,便是最好的见证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瞬,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好听。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我转身走进沈府大门,身后传来马车远去的声音。
春桃跟在我身后,小声问:“小姐,您真的不嫁沈公子了?”
“不嫁了。”
“那您要嫁给谁?”
我想了想,脑海中浮现出顾衍之那双深邃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你很有趣”。
“不知道,”我推开院门,走进自己的房间,“但至少,不会是个骗子。”
桌上的烛火跳了跳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——烟雨江南,一叶扁舟,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上一世,我以为画里的是我和沈墨言。
这一世我才知道,画里的人,从来就不是他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,冷冷地照着这座城。
我吹灭蜡烛,闭上眼睛。
沈墨言,这一世,我们慢慢玩。
三天后,沈家茶庄被查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苏州城。沈墨言被官府带走问话,沈婉清跪在沈府门口哭求我父亲出面求情,被我命人赶了出去。
父亲坐在正堂,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我,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烟雨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了许多,“你确定吗?”
“女儿确定。”
“沈墨言此人,为父也一直觉得城府太深,但你从前……”
“从前女儿眼瞎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但现在,女儿看清了。”
父亲长叹一口气,将我扶起来:“罢了,罢了。沈家的女儿,不愁嫁。退了就退了。”
我靠在父亲肩上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,眼眶酸得厉害。
上一世,父亲就是因为我执意要嫁沈墨言,才被气得吐血而亡。这一世,我终于可以护住他了。
“爹,”我闷声说,“女儿想接手家里的绸缎生意。”
父亲一愣:“你?你不是一直只想画画吗?”
“画画养不了家,”我抬起头,笑得明媚,“但做生意可以。”
我看着父亲惊讶的表情,在心里默默地说:爹,这一世,换女儿来撑起这个家。
窗外,又下起了雨。
烟雨朦胧中,我看见沈府的院墙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枝红梅,开得热烈又张扬。
就像我这一世,要活成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