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桃又一次梦见自己死在了那个春天。
ICU的呼吸机发出刺耳鸣叫,窗外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,像无数只绝望的嘴唇。她听见医生宣布死亡时间,听见母亲在走廊里哭到昏厥,而那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,正搂着别的女人在民政局排队领证。
“林桃,你愿意嫁给陆时寒吗?”
她猛地睁开眼,看见的不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,而是一枚钻戒——三克拉,八心八箭,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订婚宴的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。对面坐着的陆时寒西装笔挺,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身旁围坐着双方父母和满堂宾客。一切都和记忆重合了:2019年3月21日,春分,她本该在这天戴上戒指,然后一步步走进他精心编织的坟墓。
“我愿意”三个字堵在喉咙里。
上辈子她说完这三个字,放弃了保研名额,把父母给的陪嫁两百万全投进他的初创公司,熬夜帮他做方案、拉投资、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。她说“我相信时寒一定会成功的”,然后看着他成功后第一件事就是转移资产、伪造负债、把她送进监狱。
罪名是挪用公款。判了六年。
她在牢里收到父亲心梗去世的消息,母亲也在她出狱前三天走了。而陆时寒的公司已经上市,他挽着林桃曾经的闺蜜苏晚晚,在发布会上说“感谢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”。
出狱那天也是春天。林桃站在监狱门口,看见路边的桃花开得正艳,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张张嘲弄的嘴。她走了一公里路,找到一座桥,翻过栏杆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“林桃?”陆时寒举着戒指的手微微发僵,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,“你不愿意吗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母亲在桌下轻轻碰她的腿,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,怕她错过“好姻缘”,却不知道这姻缘会要了他们的命。
林桃缓缓站起身。
她穿着订婚礼服,妆容精致,长发垂在肩头,看起来还是那个温柔乖巧的林桃。但她开口说的话,让所有人手里的杯子都掉了。
“不愿意。”
陆时寒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桃桃,别闹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“这么多人在呢。”
“我说,我不愿意。”林桃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刀切豆腐,“陆时寒,你那个创业计划书第三页的财务模型是错的,我上辈子帮你改过三版。你那个‘创新商业模式’其实就是把B端客户的钱挪到C端做假流水,等A轮融资到账再填回去。还有,你让我爸妈把房子抵押了给你凑钱,你压根没打算还。”
陆时寒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什么上辈子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林桃低头看着那枚钻戒,笑了,“这戒指是假的,对吧?真钻你退了,换了个莫桑石,省下来的钱你拿去贿赂投资经理了。那个人叫周海,你们约在金融街威斯汀酒店大堂见的,时间是下周三下午三点。”
满座哗然。
陆时寒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撞在地板上发出巨响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,我只是重活了一次。”林桃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爸,妈,对不起,上辈子我没听你们的话。”
母亲愣愣地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父亲放下茶杯,那只手抖得厉害,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回来就好。”
林桃摘下发间的头纱,轻轻放在桌上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时寒——这个男人西装革履、人模狗样,上辈子让她家破人亡。但此刻他脸上全是狼狈和惊恐,像个被戳穿的骗子。
“婚不订了,你那些烂摊子自己收拾吧。”林桃说完,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大门。
身后传来陆时寒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林桃,你走了别后悔。”
她没回头。
门外的风裹着桃花香扑面而来。酒店花园里的桃树正值花期,满树花苞半开半合,在春风里轻轻颤动。林桃站在树下,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——花瓣柔软微凉,像某种欲说还休的承诺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她认花:“桃花骨朵儿啊,就是春天的嘴唇,含着一肚子的话,等风来替它说。”
林桃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来了。
一个月后,林桃坐在金融街的写字楼里,面前摊着一份尽职调查报告。
她把陆时寒的创业计划书、财务模型、客户名单、投资方信息全部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,分别寄给了他的三个意向投资人。不是举报,只是“友好提醒”——提醒他们这个项目的创始人,连未婚妻的嫁妆都要骗。
三个投资人全部撤资。
陆时寒的公司还没注册就死了。
但这只是开胃菜。林桃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存着陆时寒过去三年所有的违法记录——偷税漏税、商业贿赂、伪造合同。这些证据上辈子她用命换来的,这辈子她提前拿到了。
她正准备把文件夹发给经侦大队,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林小姐,你的调查报告我看了,写得很漂亮。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?”
附件是一份工作邀请函,落款是盛恒资本的创始人,顾衍之。
林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。顾衍之,陆时寒上辈子的死对头,也是唯一一个在陆时寒上市时公开质疑其财务造假的投资人。但那次质疑来得太晚,证据不足,反而被陆时寒反咬一口,赔了名誉又赔钱。
她想了想,回了一条:“可以见面聊聊,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陆时寒和苏晚晚,在这个行业里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分钟,然后发来一个定位和一句话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等你。”
林桃关掉手机,看向窗外。
街对面的公园里,桃花开了七成,粉白色的花苞挤在枝头,像无数张微微张开的嘴唇。她想起重生那天在酒店门口闻到的那阵花香,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春天的嘴唇里含着的话,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堵住她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