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醒来的时候,嘴里还带着血腥味。
准确地说,是上一世从城墙上摔下去时咬破舌尖的血腥味。
她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木床的帐顶,鹅黄色的纱帐,是她亲手绣的并蒂莲。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她腕间那只碧玉镯子上——那是十七岁那年,顾衍之亲手给她戴上的。
镯子还在。
人还没死。
沈鸢猛地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纤细的双手,没有伤口,没有疤痕,没有那具被掏空了十年的身体。床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如画,眼尾微翘,是十八岁时的沈鸢。
十八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——不对,是上一世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记忆,十二年,不是十年。她嫁给顾衍之,从正妻被他贬为妾室,从妾室被打入冷院,最后连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。她为他呕心沥血打理府邸、应付公婆、挡下所有暗箭,甚至替他挡过一刀。而他呢?
他的白月光回来了,他亲手把她从正妻的位置上拽下来。
他的白月光哭了,他亲手灌了她一碗堕胎药。
他的白月光说“姐姐看我碍眼”,他亲手把她关进后院,关到所有人都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。
最后他的白月光说“姐姐不死,我寝食难安”,他就真的给她送来了一杯鸩酒。她不喝,他就派人把她拖上城墙,从那里推下去。
二十八岁的沈鸢,死在深秋的风里。
死的时候,顾衍之正在白月光的院子里赏菊。她听人说,那天他心情很好,还笑了。
沈鸢慢慢攥紧了被子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发木。
“夫人,您醒了?”丫鬟春桃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笑嘻嘻地朝她福了一礼,“大人说今日带您去城郊的庄子赏荷呢,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”
赏荷。
沈鸢记得这个日子。上一世,顾衍之也是在这一天带她去赏荷,路上遇到了被人追杀的白月光沈晚棠。他把人救回来,安置在府中,从此沈晚棠就成了她这辈子的噩梦。
“夫人?”春桃见她不动,又唤了一声。
沈鸢抬起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她慢条斯理地从床上下来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去回大人,我身子不适,今日不出门了。”
春桃一愣:“夫人,您不是一直盼着和大人出游吗?大人难得……”
“我说不去。”沈鸢转过头,看着春桃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,“听不懂?”
春桃被这道目光看得后背发凉,再不敢多嘴,福了福身退了出去。
沈鸢坐回床边,看着腕间那只碧玉镯子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重活一世,她什么都不要了。
什么深情,什么十年相守,什么顾衍之,全都见鬼去吧。她沈鸢这辈子只做一件事——活着。好好地、舒舒服服地、一个人地活着。
至于那些上辈子欠了她的,她不急。
一个也跑不掉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沈鸢还没来得及抬头,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。
顾衍之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墨发束冠,面如冠玉,剑眉星目。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让所有女人心动的脸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蛊惑了十二年的。十二年里,他骗她、负她、伤她、杀她,而她还傻傻地以为他是被白月光蒙蔽了双眼。
沈鸢看着这张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“鸢儿,怎么不出去了?”顾衍之走到她面前,伸手想去抚她的脸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“春日里荷花开得正好,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去赏荷吗?”
沈鸢微微侧头,避开他的手。
这只手,上一世亲手给她端来堕胎药,亲手把她推上城墙。
“我说了,身子不适。”沈鸢站起来,退后一步,和他拉开距离,“大人自己去罢。”
顾衍之眉头微蹙,似乎有些不悦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他轻笑一声:“鸢儿莫不是和我闹脾气?前些日子是我冷落了你,这不特地抽出一天来陪你?乖,换衣裳,轿子在等着。”
说着,他又伸出手,想来揽沈鸢的肩。
沈鸢侧身避开,退到窗边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:“我说了不去。大人听不懂,我就再说一遍——我不去。从今往后,大人去哪里、见什么人、做什么事,都与我无关。大人不必再抽时间来陪我,我不需要。”
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。沈鸢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说话。她永远温柔、顺从、体贴,他给她一寸阳光她就灿烂,他给她一寸冷漠她就缩在角落里不吵不闹。她是这世上最好哄的女人,好哄到他有时候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可今天,她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,现在是空的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彻彻底底的空——好像他这个人,在她眼里已经不存在了。
“鸢儿。”顾衍之收敛了笑意,声音沉下来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沈鸢迎上他的目光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干净又明媚,像上一世十七岁的她,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沈鸢没回答。她转过身,推开窗户,春日的风裹着杏花的气味涌进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呼吸新生。
“大人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今日城郊的官道上,会有一桩刺杀。被救下来的那个人,叫沈晚棠。大人若是不去,她就死在那里了。去不去,大人自己决定。”
顾衍之脸色骤变。
沈鸢转过身,笑容不改:“但大人记住了——人是你救的,带回你的府里,住你的院子,花你的银子,都和我沈鸢没有半文钱的关系。从今日起,你我桥归桥、路归路。大人的恩情,上辈子我还够了。这辈子,不伺候了。”
她说完,朝顾衍之盈盈一拜,然后直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。
春桃在后面追了几步,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顾衍之站在原地,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。她怎么会知道沈晚棠?怎么会知道今日的刺杀?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来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备轿,去城郊。”
沈鸢走出顾府大门的那一刻,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匾额——“顾府”。上一世,她被关在这座宅子里十二年,从正妻的院子一步步挪到偏院,从偏院挪到柴房旁边的破屋子。她以为那是她的家,到头来才发现,那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。
如今她走出来,外面天地辽阔。
“夫人!夫人您等等!”春桃气喘吁吁地追出来,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,“夫人您要去哪里?您什么都没有带,您……”
沈鸢接过包袱,打开一看,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,还有几件换洗衣物。她看着春桃,忽然鼻子一酸。
上一世,她死的时候,只有春桃一个人哭着给她烧纸。春桃也被沈晚棠找借口打发了出去,不知所终。
“春桃。”沈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“谢谢你。”
春桃红了眼眶:“夫人,您到底要去哪里?您和大人到底怎么了?”
沈鸢笑了笑:“我去做回我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春桃,你要是愿意跟我走,就回去收拾东西。要是不愿意,就在府里好好待着。记住,无论谁问你什么,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春桃使劲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沈鸢转身,大步朝长街尽头走去。
她的背影落在春日的阳光里,笔直、从容,像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。
身后,顾府的大门缓缓合上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一关,就再也关不住她了。
【未完待续,下一章:沈鸢的手,会夺回属于她的一切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