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闪电劈开整片天空。
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我躺在推车上,身下是不断渗出的鲜血。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,可更让我绝望的,是病房里传出的那句话。
“医生,请确保A型血优先给温小姐。她的血型特殊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那是陆司珩的声音。我的丈夫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甚至没有往走廊里看一眼,不知道他的妻子正在外面经历流产的剧痛。
“陆司珩……”我试图喊他的名字,可嗓子里只发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呜咽。三个月前,他亲手给我灌下了一碗哑药,仅仅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他和温以宁的对话。那一碗药下去,我的声带受损,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不,不只是声带受损。
那一碗药,还葬送了我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护士终于发现了我,急忙把我推进手术室。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孩子没保住,子宫严重受损,医生说我以后再也无法生育。
我醒来的时候,陆司珩就站在病床前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,衣领上沾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——那是温以宁惯用的香奈儿五号。他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,像在看一件被丢弃的旧物。
“沈念棠,孩子没了也好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,“以宁的病情不稳定,需要静养。你的存在会影响她的情绪。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人拟好了,你签了字就离开陆家。”
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,像在吩咐秘书处理一份文件。
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伸出手,接过那份离婚协议书。
协议书上写着:沈念棠自愿放弃一切财产,净身出户。作为交换,陆家会支付一笔“补偿金”——一百万。可笑的是,这一百万还是以温以宁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的,我一分都拿不到。
陆司珩连最后一笔钱都不愿意给我。
我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手在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,可我最终还是签完了。
陆司珩接过协议书,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满意地点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对了,念棠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以宁的血型和你一样。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恢复之后,可以考虑捐一颗肾给她。你放心,陆家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手术室的灯还在头顶闪烁,红色警报灯一明一暗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,陆司珩把我堵在酒吧的角落里,眼神灼热得像一团火。他说:“念棠,你和她长得真像。她不要我了,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?”
那时候的我,天真得可笑。
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,足够爱他,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,而不是把我当成温以宁的影子。我剪掉了长发,模仿她的穿着打扮,学她说话的语气,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刻意改变。
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,只为了博他一笑。
可现在我才明白——
替身永远只是替身。当本尊回来了,替身就该退场了。
陆司珩不知道的是,他亲手灌下的那碗哑药,不止夺走了我的声音。在那碗药里,我吃到了温以宁放进去的一粒药丸。那是慢性毒药,会在体内慢慢侵蚀五脏六腑,最后让人在痛苦中死去。
温以宁想要我的命。
而陆司珩,是帮凶。
我缓缓睁开眼睛。
头顶的红色警报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白色的日光灯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不对。
这不是医院。
这是陆家别墅的卧室,我和陆司珩的婚房。
我猛地坐起身来,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。腹部平坦,没有任何疼痛感。我张开嘴,试着发出声音——
“啊。”
一个音节,清晰而响亮。
我愣住了。
随即,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,那里放着一只精致的白色瓷碗,碗里是褐色的药汤,还冒着热气。
哑药。
这是陆司珩亲手端给我、逼我喝下去的那碗哑药。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,脑海中涌入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——
手机上的日期显示:2024年3月15日。
三年前。
我回到了三年前,回到了陆司珩逼我喝哑药的这一天。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紧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响动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。
门把手转动。
陆司珩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领口微敞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五官深邃冷峻,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。他确实长得好看,那张脸足以让任何女人心动。
可是此刻,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念棠,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伪装的温柔,“我让厨房熬了一碗药,对你身体好的,趁热喝了吧。”
他端起那碗药,朝我走过来。
三年前的我,会乖乖接过这碗药,一滴不剩地喝下去,然后看着他的眼睛,在失去声音的前一刻说:“谢谢你,司珩,你对我真好。”
可我不是三年前的沈念棠了。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藏着怜悯、愧疚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。他在演戏,演一个关心妻子的丈夫。
可我知道,这碗药喝下去之后,他会翻脸比翻书还快。他会说:“念棠,你该让位了。以宁回来了,她才是陆家真正的女主人。”
上一世,他没有给我留任何退路。
这一世,我也不会给他留任何余地。
我伸出手,接过那碗药。
陆司珩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下一秒,我当着他的面,将整碗药汤倒进了床头的花瓶里。褐色的液体顺着花瓣流淌下来,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污渍。
陆司珩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沈念棠,你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我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一把剪刀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我已经利落地剪掉了及腰的长发——那是他最喜欢的长发,因为温以宁也留这样的长发。
发丝落了一地。
我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沈念棠,你到底在发什么疯!”陆司珩的耐心终于耗尽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“你以为你在做什么?我让你喝药你就给我倒掉?我让你留长发你就给我剪掉?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,嗯?”
他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,骨节咯吱作响。
我感受到手腕传来的剧痛,却没有挣扎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陆司珩,你端来的那碗药里掺了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的瞳孔猛然一缩,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温以宁告诉我的。”我撒了一个谎,嘴角微微上扬,“她说,只要我喝了这碗药,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到陆家。她还说,等你把我扫地出门之后,她会在你的饭里加点东西,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她。”
陆司珩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铁青。
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,后退了两步,眼神里翻涌着震惊、怀疑、愤怒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我不信。以宁不会这样对我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书——上一世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,我早就找到了,这一世提前拿出来放在脚下,“不过这份协议书,你还是尽早签了吧。”
陆司珩低头,看到地上的离婚协议书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转过身,走到衣帽间,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。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的身份证件。上一世我净身出户,这一世我连一件多余的东西都不想带走。
“沈念棠,你给我站住!”陆司珩追到走廊里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张,“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了?你给我解释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!”
我没有停下脚步。
“陆司珩,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,“温以宁的血型和我一样,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恢复之后,可以考虑捐一颗肾给她。这句话是你说的,对吧?”
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推开别墅的大门,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,“只是提醒你一句,陆家可以换一个替身,但温以宁需要的肾源,你上哪儿找去?”
我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。
我拖起行李箱,走进了夜色中。
身后,陆司珩站在别墅门口,望着我的背影,脸上血色尽失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——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沈念棠这个女人。
“来人!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去查,沈念棠最近见了什么人,听到了什么话!尤其是她和温以宁之间,给我查得一清二楚!”
管家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陆司珩站在原地,拳头慢慢攥紧。
他在心里默念:温以宁,你不会骗我的,对不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