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,臣妾知错了,臣妾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
沈鸢被人从冷宫的雪地里拖出来时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。鞭痕结了痂又裂开,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,把脚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红。

暴君跪着求我别黑化

她跪在金銮殿上,头磕得咚咚响,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
龙椅上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暴君跪着求我别黑化

裴宴,大梁的暴君,她的丈夫,她爱了整整十年、为他挡过刀、试过毒、背过黑锅的男人,此刻正在把玩手里的玉扳指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知错?你犯的哪一条,说来听听。”

沈鸢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冷。她在冷宫被关了整整四十九天,每天一碗馊饭,隔三差五就被拖出去打一顿。她的手指冻得发黑,太医说再不截肢就保不住了,可暴君连太医都不给她请。

“臣妾……臣妾不该善妒,不该诬陷贵妃娘娘,不该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裴宴终于抬起眼,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桃花眼里,此刻只有冰冷的厌恶,“沈鸢,朕给过你机会。是你自己不要脸。”

沈鸢闭上了嘴。

她忽然不抖了。

因为她想起来了,全都想起来了——不是这一世的记忆,是上一世的。
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跪在这里,也是这样卑微地认错,也是这样被他羞辱。后来她被废为庶人,流放边疆,在路上被一群流民劫走,受尽凌辱而死。死的那天,她的父母被裴宴以“通敌叛国”的罪名抄家灭族,她的弟弟被砍头的时候才十五岁。

而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

直到死后,她的魂魄飘在皇宫上空,看着贵妃林婉婉靠在裴宴怀里,娇滴滴地说:“陛下,那沈鸢也真是可怜,到死都不知道,那些‘罪证’是臣妾让人栽赃的。”

裴宴亲了亲林婉婉的额头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她配知道么?”

沈鸢的魂魄在风中散了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醒在了一年前,她刚被封为贵妃的那天晚上。

红烛摇曳,龙凤喜烛烧得正旺。她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上,凤冠霞帔,妆容精致,一切都是她上一世梦寐以求的模样。

可她只做了一件事。

低头,把藏在枕头底下那把匕首,抽了出来。

上一世,这把匕首是她准备用来保护裴宴的——新婚之夜有刺客,她替他挡了一刀,差点死在新房里。裴宴当时感动得红了眼眶,说这辈子都不会负她。

后来呢?后来他说她挡刀是苦肉计,说她心机深沉,说她配不上他的真心。

沈鸢握着匕首,慢慢笑了。

门被推开,裴宴走进来,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俊美得不像话。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匕首,微微皱眉:“沈鸢,你拿刀做什么?”

沈鸢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陛下,臣妾想跟您商量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贵妃,臣妾不当了。”

裴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随即冷笑起来:“又在耍什么把戏?欲擒故纵?沈鸢,你这招太老套了。”

“不是欲擒故纵。”沈鸢站起来,把凤冠摘下来,放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臣妾是认真的。陛下若是愿意,臣妾明天就搬出宫去,绝不给陛下添麻烦。陛下若是不愿意——”

她顿了顿,把匕首翻了个面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
“臣妾就死在这里,干干净净地死,绝不让陛下背骂名。”

裴宴的眼神变了。

不是心疼,是意外。他太了解沈鸢了,这个女人爱他爱到骨头里,别说死,就是让她离开皇宫半步,她都能哭上三天三夜。可现在,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爱意,没有恨意,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疯了。”裴宴说。

“也许吧。”沈鸢说,“但臣妾清醒得很。臣妾不想再做傻子了。”

裴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朕不准。”

沈鸢笑了。

她知道他不会准。不是因为舍不得她,是因为她还有用。沈家世代从军,手握十万边军,裴宴留着她的命,就是为了牵制她父亲。上一世,等她没了利用价值,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扔进了冷宫。

“那臣妾就等着。”沈鸢把匕首收起来,重新坐回床边,“等陛下想通了,随时可以放臣妾走。”

裴宴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俯下身,捏住她的下巴,迫她抬头看他。他的力气很大,指节硌得她下颌骨生疼。

“沈鸢,你在跟朕玩什么花样?”他的声音低沉危险,“朕警告你,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引起朕的注意。朕这辈子最讨厌的,就是心机深沉的女人。”

沈鸢不躲不闪,甚至笑了出来。

“陛下放心,臣妾对您,已经没有心机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——”沈鸢一字一顿,“臣妾不爱您了。”

裴宴的手指猛地收紧,疼得沈鸢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,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,头一次出现了类似恼怒的神色。

“不爱朕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荒谬的笑话,“沈鸢,你爱了朕十年,为朕挡刀试毒,连命都可以不要,你现在说你不爱了?”

“是啊。”沈鸢说,“臣妾突然想通了。就像做了一场噩梦,醒过来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
裴宴松开了她的下巴,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鸷。

“好,朕倒要看看,你能撑多久。”

他转身走了,喜袍的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。

沈鸢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,慢慢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。

她撑不了多久——她撑了一辈子。

这辈子,她一天都不想撑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鸢就做了一件震惊六宫的事。

她把贵妃的朝服、凤印、册宝全部打包,让人抬到了裴宴的御书房门口。当着所有太监宫女的面,她说:“请陛下收回凤印,臣妾不配为贵妃。”

消息传开,整个后宫炸了锅。

林婉婉第一个跑来看热闹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腰肢纤细,步态轻盈,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。她站在沈鸢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捂着嘴笑了。

“姐姐这是怎么了?新婚之夜跟陛下闹别扭了?”林婉婉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姐姐别冲动,陛下只是嘴上严厉,心里还是疼姐姐的。昨天陛下还跟我说,姐姐虽然出身寒微,但胜在忠心,留在身边当条狗也是好的。”

这话换成上一世的沈鸢,早就哭出来了。

但现在的沈鸢只是笑了笑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
“婉婉,你脖子上那颗痣,挺好看的。”

林婉婉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脖子上那颗痣。”沈鸢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以前没注意,今天仔细一看,确实好看。难怪陛下喜欢亲那个位置。”

林婉婉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那颗痣长在锁骨下方,非常隐蔽的位置,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。沈鸢不可能看到,除非——

“你监视陛下?”林婉婉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沈鸢,你好大的胆子!你这是犯上!”

“犯上?”沈鸢歪了歪头,“婉婉,你跟陛下的事,整个后宫谁不知道?我只是懒得管而已。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林婉婉的肩膀,凑近她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
“毕竟,你们俩是绝配。一个狼心,一个狗肺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
林婉婉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
沈鸢转身走了,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。

她没回头。

接下来一个月,沈鸢做了很多让裴宴意外的事。

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去御书房请安,没有在裴宴必经的路上“偶遇”,没有托人送汤送点心,甚至没有打听裴宴的任何消息。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,翻出了一本落满灰的《太医院药典》,开始没日没夜地研读。

上一世,她在流放路上遇到过一个老军医,那老东西虽然人品低劣,但一手医术确实出神入化。沈鸢为了活命,给他当了三个月的药童,学了不少东西。后来老军医喝醉了酒摔下悬崖死了,沈鸢就把他那本手札据为己有,背得滚瓜烂熟。

那些东西,这辈子正好用得上。

她不知道的是,裴宴每天都在听暗卫汇报她的行踪。

“贵妃娘娘今日未出偏殿,看了一整天的书。”

“什么书?”

“《太医院药典》,还有一本没有署名的旧手札。”

裴宴皱眉。沈鸢以前最讨厌读书,连《女戒》都背不全,现在突然看起了药典?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。
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暗卫犹豫了一下,“娘娘这几天在教宫女配药,配的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解毒散。专门解西域曼陀罗毒的。”

裴宴手中的朱笔顿住了。

西域曼陀罗毒——那是他体内的旧毒。三年前他出征西域,中了埋伏,被人下了这种慢性毒药,至今未能根除。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,只能用药物压制。这件事是绝密,整个皇宫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
沈鸢怎么会知道?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裴宴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娘娘说……她说……”暗卫支支吾吾。

“说!”

“娘娘说,陛下体内的毒最多还能撑两年,两年之后毒发,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。她还说,整个太医院都是废物,连最简单的解毒方子都配不出来。”

裴宴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。

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沈鸢的偏殿,一路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偏殿的门没关。

沈鸢正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手札,阳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没有化妆,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很多。

裴宴站在门口,忽然有些恍惚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鸢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大小姐,他还没登基,她还是他的未婚妻。他当时觉得,这个女人真好看,好看到他想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

后来呢?

后来他登基了,后宫里多了很多女人,他开始觉得沈鸢不够好。她不够温柔,不够懂事,不够识大体。她总是吃醋,总是闹脾气,总是在他面前哭哭啼啼。他烦了,厌了,把她丢在一边,宠幸了更年轻、更漂亮的林婉婉。

再后来,他就忘了,他曾经也是喜欢过她的。

“陛下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沈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进来坐吧,臣妾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只有白水一杯。”

裴宴走进来,坐在她对面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札上。
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
“一本医书。”沈鸢把手札合上,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,“是臣妾以前无意中得到的,里面记载了很多解毒的方子。”

“谁写的?”

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沈鸢说,“陛下不必追查,跟朝堂上的事没有关系。臣妾看这本书,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。”

裴宴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沈鸢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“臣妾知道很多事。”沈鸢端起白水喝了一口,“不知道陛下问的是哪一件?”

“朕体内的毒。”

“哦,那个。”沈鸢放下杯子,“臣妾知道。西域曼陀罗毒,中者三年内必死。陛下中毒已经快三年了,太医院那群废物压制不住,最多再过半年,毒素就会蔓延到心脉。到那时候,别说臣妾,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。”

裴宴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因为她说的话,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——太平静了,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。这不是一个爱他的女人会有的反应。

“你不怕朕死?”裴宴问。

沈鸢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爱,没有恨,连幸灾乐祸都没有。

“陛下死了,臣妾就是太后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要怕?”

裴宴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他忽然伸出手,一把掐住沈鸢的脖子,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。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沈鸢的双脚离了地,脸涨得通红,但她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害怕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。

“你在笑什么?”裴宴咬牙切齿地问。

“臣妾在笑……陛下……”沈鸢的声音因为窒息变得断断续续,“陛下还是跟以前一样……一着急就掐人脖子……”

裴宴的手松了一点。

“臣妾以前……每次惹陛下生气……陛下都是这样掐着臣妾……臣妾那时候觉得……能被陛下掐着……也是幸福的……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些可笑的记忆。上一世的自己,卑微到尘埃里,被人踩在脚底下,还觉得那是恩赐。

“但现在……臣妾不觉得了。”她看着裴宴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陛下可以掐死臣妾,臣妾不在乎。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但陛下要想清楚,臣妾死了,陛下的毒就没人能解了。”

裴宴的手指猛地收紧,又在下一秒松开了。

沈鸢摔在地上,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裴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
“你能解毒?”

沈鸢咳够了,抬起头,眼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泪花,但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
“能。但臣妾有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放臣妾出宫。臣妾不想当贵妃了,一天都不想。”

裴宴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第二?”

“第二,把沈家的兵权收回去。臣妾的父亲年纪大了,早就该告老还乡了。”

裴宴愣住了。

他以为她会要金银珠宝、封地爵位,甚至是要他废掉林婉婉。但没想到,她要的居然是让他收回她娘家的兵权?这是在自断臂膀。

“你疯了。”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。

“臣妾清醒得很。”沈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陛下留着臣妾,不就是因为沈家的兵权吗?现在臣妾主动让陛下收回去,陛下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裴宴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。

沈鸢笑了,笑容干净纯粹,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。

“臣妾想要自由。”

裴宴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朕答应你。但解毒之后,你才能走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沈鸢伸出手,裴宴看着她的手,没有握,只是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沈鸢,你真的不爱朕了?”

沈鸢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重新坐回窗边,翻开那本手札,继续看那些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药方。

窗外的阳光很暖,落在她身上,却暖不到心里。

半个月后,沈鸢配出了第一副解毒散。

她让宫女送去御书房,裴宴没喝。

又过了三天,裴宴的毒发作了。他在早朝上突然吐血,群臣哗然,太医院的太医们跪了一地,谁也拿不出办法。林婉婉哭得梨花带雨,扑在裴宴身上喊“陛下您不能丢下臣妾”,被裴宴一把推开。

沈鸢得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偏殿里熬第二副药。

“娘娘,陛下请您过去。”来传话的是裴宴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,平日里对沈鸢爱答不理的,今天恭敬得像是换了个人。

“不去。”沈鸢头都没抬。

李德全急了:“娘娘,陛下吐血了,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,只有您能救陛下了!”
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沈鸢搅动着砂锅里的药汁,语气平淡,“我跟他说得很清楚,解毒可以,但得按我的规矩来。他不喝我配的药,那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
李德全跪下了:“娘娘,求您了,陛下真的快不行了——”

“李公公。”沈鸢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跟了陛下多少年了?”

“回娘娘,二十年了。”

“二十年。”沈鸢点了点头,“那你应该知道,陛下这个人,最讨厌别人替他做主。他不来请我,我是不会去的。你回去告诉他,想活命,自己来。”

李德全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爬起来跑了。

半个时辰后,裴宴来了。

他被人搀扶着走进偏殿,脸色惨白得像纸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龙袍,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。

但即便这样,他依然是好看的。裴宴的好看是那种锋利的好看,像一把出鞘的剑,就算生了锈,也让人觉得危险。

沈鸢看了他一眼,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,推到他面前。

“喝了。”

裴宴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你就不怕朕喝了你的药死了,沈家满门抄斩?”

“陛下要是不喝,明天就会死。死一个和死全家,陛下自己选。”

裴宴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奇怪,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
“沈鸢,你变了。”
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沈鸢说,“陛下快喝吧,凉了药效就减半了。”

裴宴端起碗,一口喝完。药汁很苦,苦得他皱起了眉。

沈鸢看着他皱起的眉头,忽然想起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给他熬药,也是这样看着他喝下去。那时候她会心疼,会给他准备蜜饯,会在他喝完药后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药渍。

现在她什么都没做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沈鸢接过空碗,放在桌上,“这副药连喝七天,七天之后换方子。三个月后,毒素就能清干净。”

裴宴没有走。

他坐在沈鸢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。偏殿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“沈鸢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以前……为什么要对朕那么好?”

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碗。

“因为臣妾蠢。”

“朕认真的。”

沈鸢放下碗,看着裴宴的眼睛。那双桃花眼里,此刻没有冷漠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陛下,您真的想知道?”

“朕想。”

沈鸢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压在心里两辈子的委屈,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。

“因为臣妾十六岁就嫁给了陛下。那时候陛下还不是皇帝,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。所有人都看不起陛下,只有臣妾觉得陛下是天下最好的人。臣妾为了陛下,跟父亲翻脸,跟娘家决裂,连臣妾的弟弟成亲,臣妾都没能回去看一眼。”

“后来陛下登基了,臣妾以为苦尽甘来了。但陛下开始宠幸别的女人,一个接一个,臣妾每天夜里都睡不着,躺在空荡荡的床上,听着隔壁院子里的笑声,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。”

“再后来,陛下把臣妾关进冷宫。冷宫里好冷啊,冬天没有炭火,夏天没有冰,老鼠在地上爬来爬去,臣妾害怕得整夜整夜不敢合眼。臣妾托人给陛下带话,说臣妾知错了,求陛下见臣妾一面。陛下的回复是——‘让她死了这条心。’”

沈鸢的声音一直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陛下问臣妾为什么要对您好?因为臣妾把您当成了全世界。可陛下呢?陛下把臣妾当成了什么?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废物。”

裴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
不是因为中毒,是因为沈鸢说的那些话。有些事他做过,有些事他忘了,还有些事他根本不知道——比如冷宫没有炭火,比如她托人带过话。

“朕不知道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
“陛下当然不知道。”沈鸢打断了他,“陛下日理万机,哪有空管一个废妃的死活。臣妾不怪陛下,真的。臣妾只怪自己太蠢,蠢到把一个不值得的人,放在心里放了那么多年。”

偏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“如果朕说……”裴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朕后悔了呢?”

沈鸢看着他,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温柔,温柔到裴宴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“陛下,”她说,“您不是后悔了,您只是发现臣妾还有用。等臣妾把您的毒解了,您就会像以前一样,把臣妾扔到一边,继续宠幸林婉婉。臣妾太了解您了。”

裴宴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

“药喝完了,陛下请回吧。”沈鸢站起来,拉开偏殿的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晃,“臣妾要睡了。”

裴宴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
“沈鸢,朕会让你重新爱上朕的。”

沈鸢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太小,没有人听见。

她说的是:“上辈子,臣妾也这样想过。”

三个月后,裴宴的毒清了。

沈鸢兑现了承诺,收拾好行李,准备离开皇宫。她没带什么东西,几件换洗的衣服,那本手札,还有那把匕首。那把匕首她一直留着,不是为了防身,是为了提醒自己,永远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被拦住了。

拦住她的人是裴宴。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间挂着长剑,整个人英武得像战神下凡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衬得他五官深邃立体,好看得不真实。

三个月的时间,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,甚至比中毒前更好了。沈鸢的医术确实厉害,太医院那群废物拍马都赶不上。

“陛下这是要出征?”沈鸢问。

“南境叛乱,朕要亲征。”裴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,“沈鸢,跟朕一起去。”

“不去。”沈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
“朕不是在请求你。”裴宴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她挣脱不开,“你是朕的贵妃,朕走到哪里,你就得跟到哪里。”

“陛下答应过放臣妾走的。”

“朕改主意了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裴宴忽然低下头,堵住了她的嘴。

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,带着霸道的侵略性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。沈鸢瞪大了眼睛,大脑一片空白,直到裴宴松开她,她才反应过来,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
清脆的巴掌声在宫门口回荡,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。

裴宴摸了摸被打的脸,不怒反笑。

“这一巴掌,朕记下了。”

“裴宴,你混蛋!”沈鸢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朕是混蛋。”裴宴笑着把她扛上马背,不顾她的挣扎和叫骂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一声,冲出了宫门。
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沈鸢被裴宴牢牢地箍在怀里,动弹不得。她闻到铠甲上淡淡的铁锈味,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松木香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骑着马,带着她在郊外的田野里奔跑。

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,以为这就是一辈子。

“沈鸢。”裴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坚定,“你上一世受的苦,朕没办法改变。但这一世,朕会用余生来还。”

沈鸢浑身一僵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重生了?”裴宴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,“沈鸢,朕记得。朕记得所有的事。记得你怎么死的,记得朕说过什么混账话,记得朕最后有多后悔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沈鸢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朕没有骗你。”裴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她抱得更紧,“朕比你早醒来三个月。朕本来想放你走,但朕做不到。朕欠你的太多,多到几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

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
“沈鸢,给朕一个机会。”裴宴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,“不是以皇帝的身份,是以裴宴的身份。以那个十六岁就发誓要娶你、要护你一辈子的裴宴的身份。”

风很大,吹得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她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地把手覆在了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上。

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冷宫里的雪。

但裴宴的手很烫,烫得像是要把那块冰融化。

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沈鸢坐在马背上,靠在裴宴怀里,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和田野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老军医手札最后一页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在醉酒后写下的:

“这世上最毒的,从来不是西域的曼陀罗,而是人心。但最甜的,也是。”

沈鸢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这辈子,她不想再尝毒的滋味了。

至于甜的——

她想,也许可以再试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