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栀第一次对周砚白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是在学校天台。
“我有一个秘密,可以稍微放进你里面吗?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风把她校服裙摆吹起来,露出膝盖上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。
周砚白靠在围栏上,手里捏着半罐可乐,看了她一眼。
“放。”
林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他校服上衣的口袋里,还拍了拍。
“放好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周砚白低头,把那个纸方块拿出来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我知道高二三班的陈露,是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的。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可乐罐在他手里被捏扁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林栀跑下天台的时候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周砚白一定在看那张纸。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。
上一世,她死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。
死因是坠楼。警方结论是自杀。
没有人知道,她是被推下去的。推她的人,是陈露。
而陈露,是周砚白的青梅竹马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林栀上一世是个烂好人。陈露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天,全校都说是林栀推的。因为监控坏了,因为林栀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楼梯口,因为陈露摔下去之前,只有林栀和她说过话。
没有人相信林栀。
她去找周砚白,说不是她。周砚白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冰:“我只相信露露。”
后来陈露在周砚白面前哭,说林栀一直嫉妒她,说林栀经常在背后骂她,说林栀推她的时候还笑着说“去死吧”。每一句话都像刀子,周砚白全盘接收,全部相信。
林栀被全校孤立。课桌上被人写满“杀人犯”,书包被扔进女厕所的水槽里,食堂里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。她去办公室找老师,老师说:“你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。”
她去找校长,校长说:“事情已经查清楚了,你不要再闹了。”
没有人帮她。
她妈妈来学校理论,被陈露的家长堵在校门口骂,气得心脏病发作,住院后病情一直没好,拖了三个月就走了。
林栀在妈妈的葬礼上没有哭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一遍一遍地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高考前一周,陈露约她到教学楼天台,说想和解。林栀去了。天台上没有别人,陈露笑着对她说:“你以为你还有机会高考吗?”
然后陈露抓住她的手,往自己身上一推,自己摔下了楼梯。
监控坏了。陈露说是林栀推的。所有人都信了。
林栀被警方带走的那天,周砚白站在校门口看着她,眼里全是厌恶。他说:“你这种人,就该死。”
林栀在拘留所里听到了妈妈的死讯——她是被气死的,这是第二次。
不,妈妈已经在三个月前就死了。
林栀突然笑了。她想起来了。妈妈在她高一那年就去世了。心脏病,因为她的成绩太差,因为她的班主任天天打电话告状,因为她让妈妈操碎了心。
不是被陈露的家长气的。不是三个月前。
是她自己把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搞混了。
或者说,她根本就是在重复上一世。
林栀在拘留所里用鞋带勒死了自己。
然后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陈露摔下楼梯的前一天。
林栀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。没有勒痕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她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消化这个事实。
然后她开始行动。
她先去教务处的监控室,把楼梯口的监控录像拷贝了一份。她知道明天监控会“坏掉”,但那是人为的。她提前拿到了录像,存进了三个不同的云盘。
然后她去找了陈露。
陈露正在教室里补妆,看到她进来,露出一个甜美的笑:“林栀,你来啦?正好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陈露。”林栀站在她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明天要从楼梯上摔下去,然后嫁祸给我,对吗?”
陈露的笑容僵住了。
教室里有其他同学,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们。
“你在说什么啊?”陈露眨了眨眼,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,“我怎么听不懂?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林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陈露的课桌上,“这是今天的监控录像,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,你在今天上午第三节课课间,进了监控室,和保安老刘说了五分钟的话。老刘明天会请假,监控会在你摔下楼梯的那段时间‘恰好’失灵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陈露的脸色变了。
“林栀,你疯了吧?”陈露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我为什么要害你?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
“朋友?”林栀笑了,“你从高一开始就在周砚白面前说我坏话,说我抄袭你的作业,说我偷你的钱,说我背后骂你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陈露的眼眶红了,眼泪说掉就掉:“林栀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……”
“别演了。”林栀打断她,“你摔下楼梯之后,会跟所有人说是我推的。你会哭,你会装可怜,你会让全校的人都来骂我。然后你会在高考前一周约我去天台,把我推下去。”
全场哗然。
陈露的眼泪挂在脸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林栀!”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周砚白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他走到林栀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再说一遍?”
林栀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上一世,她爱这个男人爱得发了疯。为了他,她放弃保送名额,放弃更好的大学,放弃一切,只因为他一句“我想和你在一起”。可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。他让她帮他写作业,帮他做课题,帮他追陈露。对,帮他追陈露。因为陈露喜欢学霸,他就让林栀帮他写情书,帮他准备礼物,帮他策划告白。
林栀全都做了。因为他说: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最好的朋友。
呵。
“周砚白,”林栀说,“你最好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你威胁露露,还让我离你远一点?”周砚白冷笑,“林栀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?”
“因为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。”林栀说,“你只看得到陈露。”
周砚白愣了一下。
林栀转身离开教室。身后传来陈露的哭声和周砚白的安慰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,陈露没有摔下楼梯。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她不敢。林栀手里有监控,有证据,有所有人的见证。她如果再动手,就是自寻死路。
但陈露不会善罢甘休。
林栀知道。因为上一世,陈露也是这样。表面温柔无害,背地里心狠手辣。她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,她只会换一种方式。
果然,三天后,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:《高二一班林栀,表面学霸,背地霸凌》。
帖子里贴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,是林栀“辱骂”陈露的内容。截图做得天衣无缝,连时间都对得上。
全校再次炸了。
林栀的课桌上再次被写满了字。有人说她是疯子,有人说她是恶魔,有人说她活该被孤立。
林栀看着那些留言,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打开手机,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发到了论坛上。
那是一段录音。
陈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林栀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……”
然后是林栀的声音:“别演了。你摔下楼梯之后,会跟所有人说是我推的。你会哭,你会装可怜,你会让全校的人都来骂我。”
录音只到这里。
没有林栀后面说的那些关于“推下楼”的话。
因为她要的,就是让所有人听到陈露那句“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”之后,立刻听到陈露被拆穿时的沉默。
那段沉默,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。
帖子下面炸了锅。
有人信林栀,有人信陈露,两边吵得不可开交。
但林栀不在乎别人信不信。她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让周砚白看到真相。
周砚白确实看到了。
他看完录音之后,去找了陈露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他把手机举到陈露面前。
陈露又开始哭:“砚白,你不信我吗?那段录音被剪辑过的,她陷害我!”
周砚白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露露,”他说,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实话!”陈露哭着扑进他怀里,“你为什么不相信我?我才是受害者啊!”
周砚白没有推开她,但他也没有抱她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林栀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了这一幕。她靠在墙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不需要周砚白相信她。她只需要周砚白开始怀疑。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长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栀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开始认真学习。
上一世,她为了帮周砚白,几乎荒废了自己的学业。这一世,她要考最好的大学,要离开这个地方,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
她的成绩从年级前五十,一路飙升到年级前五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那些曾经骂她的人,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她。有人说她是天才,有人说她之前是故意考差的,有人说她深藏不露。
林栀不在乎。
她只在乎自己的未来。
高考前一个月,陈露又出招了。
这次更狠。她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,标题是《林栀,你为什么要害我?》。
文章里写了很多“细节”:林栀怎么在背后骂她,怎么找人打她,怎么威胁她不要跟周砚白在一起。文章写得情真意切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文章陈露写道:“我已经去看心理医生了,医生说我得了重度抑郁症。林栀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那一定是你逼的。”
这篇文章彻底引爆了舆论。
林栀再次成为全校公敌。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,因为陈露打出了“抑郁症”这张牌。没有人敢质疑一个抑郁症患者,没有人敢为林栀说话,因为那等于“助纣为虐”。
林栀的班主任找她谈话:“林栀,你跟陈露到底有什么矛盾?要不你跟人家道个歉?”
“我为什么要道歉?”林栀问。
“你看人家都被你逼出抑郁症了,你总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吧?”
林栀笑了。
她站起来,对班主任说:“老师,我可以证明我没有做过那些事。但我不想证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让她自己说。”
班主任一脸困惑。
三天后,学校召开了一场紧急家长会。所有高二高三的学生家长都被请到了学校。
林栀站在讲台上,面前是几百位家长和学生。
她打开了投影仪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。视频里,陈露和她的妈妈坐在咖啡厅里。陈露的妈妈说:“你这次做得很好,那个林栀肯定翻不了身了。”
陈露笑着说:“妈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抑郁症诊断书是我在网上找人开的,查不出来的。”
“那周砚白那边呢?”
“他啊,”陈露笑得更加灿烂,“他已经被我吃得死死的了。等高考结束,我就让他爸给我们安排出国。到时候林栀爱怎么闹就怎么闹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视频是偷拍的,角度不太好,但声音清清楚楚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陈露坐在台下,脸色惨白。她猛地站起来,指着林栀:“你偷拍我?这是违法的!”
林栀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视频不是我拍的。是你自己发到朋友圈的,仅我可见。你以为我会拿来威胁你,让你放过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想威胁你。我想让所有人看到真实的你。”
陈露的手机响了。她低头一看,脸色彻底变了。
朋友圈。她昨晚发的那个“仅林栀可见”的视频,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“公开”。
“你!”陈露指着林栀,浑身发抖。
林栀没有再看她。她转向所有人,说了一句话:“我没有推过任何人。我也没有欺负过任何人。我唯一做错的事,就是太相信别人。”
然后她走下讲台,经过周砚白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周砚白,”她说,“你的秘密,我放回去了。”
周砚白愣住了。
他摸了一下校服口袋,里面有一张纸条。他展开,上面写着:陈露从来没有喜欢过你,她只是想利用你爸爸的关系出国。
这是他曾经跟林栀说过的话。在上一世,在他还把她当“最好的朋友”的时候。
周砚白抬起头,林栀已经走了。
高考结束那天,林栀走出考场,看到周砚白站在校门口。
他瘦了很多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林栀,”他说,“我们能谈谈吗?”
林栀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递给他:“这是上一世的你,让我转交给这一世的你的。”
周砚白接过U盘,插进手机。
里面只有一个视频。视频里是周砚白自己,背景是某个医院的病房。病床上的女人,是陈露。
陈露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骨头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干裂,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。
视频里的周砚白说:“露露,你告诉林栀,是我害了她。你不说,我死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陈露的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砚白,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你推她下楼的时候,我在对面楼顶看到了。我没有报警,因为我不想让你坐牢。我帮着你瞒了所有人,帮着你毁了她的高考,帮着你把她送进了拘留所。”
周砚白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结果呢?她自杀了。她死了。她死了你知道吗?!”
陈露哭了起来。
“她死了之后我才知道,她从来没有推过你。是你自己摔下去的。你嫁祸给她,因为你嫉妒她成绩比你好,因为你怕她抢走我。可你根本不用怕,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。”
他蹲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
“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,但我毁了她的一生。”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周砚白看完之后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栀。林栀站在阳光下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欠我的。”林栀说,“上一世,你欠我一条命。这一世,你还给我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周砚白,”她没有回头,“那个U盘里的视频,我已经备份了。如果你敢来找我,我就把它发到网上。”
“我不会来找你。”周砚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林栀没有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U盘被捏碎的声音。
她笑了。
她知道周砚白不会来找她。因为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。做错了事,不敢面对,只能躲在角落里后悔一辈子。
林栀走出校门,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“上车,”男生说,“我送你。”
林栀看着那张脸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顾衍之。
上一世,他是她的同桌,是唯一一个在全校都骂她的时候,偷偷在她桌上放牛奶的人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谢谢,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说,就死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林栀问。
“等你。”顾衍之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栀犹豫了一下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声音。顾衍之开车很稳,不急不躁。
“你不问我U盘里是什么?”林栀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你跟他的事,”顾衍之看着前方的路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林栀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顾衍之,你相信重生吗?”
顾衍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我活过两次呢?”
顾衍之又看了她一眼,这次看得久了些。
“那你这次,活得开心吗?”
林栀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一直在复仇,一直在算计,一直在确保自己不会再被伤害。但她开心吗?
她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没关系,”顾衍之说,“慢慢想。”
他把车停在一个路口,转头看着她。
“林栀,”他说,“我有一个秘密,可以稍微放进你里面吗?”
林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这是她对周砚白说过的话。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秘密?”
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她的手心里。
是一颗牛奶糖。
“我也活过两次,”他说,“上一次,我没来得及告诉你——我喜欢你。”
林栀握着那颗牛奶糖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她哭了很久。
顾衍之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等她哭完。
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她把牛奶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“顾衍之,”她说,“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笑了,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窗外,夏天的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的秘密。
有些秘密,放进了对的人心里,就会开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