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疼。
我睁开眼的瞬间,脑中涌入的记忆差点将我淹没。
上一世,我是天玄宗的掌教真人,飞升渡劫失败,被九天玄雷劈了个魂飞魄散。
不,不是失败。
是有人在我渡劫的大阵上动了手脚。
那个我最宠爱的小徒弟——沈鹤之,趁我闭死关的当口,在阵眼上嵌了一枚噬魂钉。一枚钉子,要了我三千年的道行,也要了我的命。
我用最后的残念看到,我死后,沈鹤之联合其他十三个徒弟,瓜分了天玄宗的底蕴。灵脉被抽干,典籍被焚毁,宗祠里供奉了三千年的祖师牌位,被他一脚踢翻,灰飞烟灭。
那是我一手建立的门派。
那是我亲手养大的徒儿们。
“师尊,您终于醒了!”
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凑到面前,眼睛里含着泪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沈鹤之。
我看着他,心脏狠狠一抽。不是因为心痛,是因为恨。
前世我有多宠他,现在就有多恨。
我是天玄宗的掌教,修炼三千年,登顶修真界。但我是个老好人,心软,重情,别人对我好一分,我恨不得还十分。
沈鹤之是我三百年前从魔兽口中救下的孤儿。彼时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,瘦得皮包骨头,跪在地上喊我师尊,喊得我心都化了。我带他回山门,给他最好的丹药,最上等的功法,亲自指点他修炼。
他对我也确实好。
三百年间,他端茶倒水、无微不至。我闭关他守在洞府外,我受伤他衣不解带照顾。我一度觉得,修真路上能收这么个徒儿,是我的福气。
其他徒弟也没让我失望。二徒弟江晏清,是我从凡间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,天生剑骨,被我培养成天玄宗第一剑修;三徒弟苏若雪,是我在极北冰原救下的狐族遗孤,聪慧过人,打理宗门事务井井有条;四徒弟林亦风……
十三个徒弟,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救下的命,亲手教出的道。
上一世,我渡劫之前,沈鹤之带着十二个师弟师妹,跪在太虚殿前,红着眼睛对我说:“师尊,弟子们愿为您护法,万死不辞。”
我以为他们是真心。
结果是真心的——真心想让我死。
沈鹤之早在我渡劫前三十年就开始布局,噬魂钉炼制需要一百零八种天材地宝,有一半是江晏清替他搜集的;大阵的修改方案是苏若雪拟的,她是阵法天才,改得滴水不漏;林亦风负责在外围拦截一切可能干扰的援兵。
十三个逆徒,没有一个无辜。
而我,直到最后一刻,才看清楚。
“师尊,您怎么不说话?”沈鹤之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,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,“渡劫失败,徒儿担心得要命,守了您整整三天……”
渡劫失败?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灵力还在,但明显不如前世全盛时期。掐指一算——
我回到了三百年前,刚刚收沈鹤之为徒的第三天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出去。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鹤之一愣,满脸不敢置信:“师尊?”
“我说,出去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张了张嘴,眼眶里的泪珠滚了下来,跪在地上不肯动。这幅模样,换作前世的我看了一定心疼,恨不得立刻抱进怀里哄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听不懂人话吗?”我冷笑一声,“滚。”
沈鹤之被这个字吓得浑身一抖,三步一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的瞬间,我瘫坐在蒲团上,浑身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上辈子的记忆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:我渡劫时,噬魂钉入体的那一刻,灵力逆流、经脉寸断。我在雷劫中痛苦嘶吼,沈鹤之站在阵外,面无表情地看着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
那笑容我至今忘不了。
重生后的第一个月,我没有收任何新徒弟。
上一世,我收徒成瘾,见一个救一个,救一个收一个。修真界都说天玄宗掌教心善,捡来的孤儿比山上的灵草还多。
善?善到头来换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这一个月里,我只做两件事:修炼、布局。
上一世三百年的记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,我知道哪个地方埋着上古秘境,哪座洞府里藏着顶级功法,哪个势力的背后是狼子野心。
我要先把自己变强。
强到再也没人能撼动。
至于沈鹤之——我没有赶他走。
杀他?太便宜他了。
上一世他毁了我三千年的道统,这一世,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所觊觎的一切,是怎么一点点变成别人的。
他做梦都想当天玄宗的掌教,那我就让他看看,掌教的位置到底该谁坐。
这天,我正在密室中炼制丹药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师尊!大师兄要杀我!”
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正是二徒弟江晏清。
上辈子,我是在一个凡间战场上捡到他的。当时他浑身是血,被一群士兵追着砍。我救下他,带回山门,传他剑法,他后来成了天玄宗第一剑修。
也成了沈鹤之的刀。
噬魂钉的材料,有一半是他搜刮来的。
此刻的江晏清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,眼神又倔又怕,身上有好几处剑伤。
紧随其后冲进来的,是沈鹤之。
他提着一柄长剑,面色阴沉,完全不复往日在我面前的乖巧模样。
“师尊,这野种偷我的丹药,我教训他天经地义。”沈鹤之理直气壮。
江晏清咬着牙:“我没偷!那丹药是你自己藏起来嫁祸给我的!”
我在蒲团上坐定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
上一世,这件事真实发生过。当时我选择相信沈鹤之,把江晏清罚去后山面壁三个月,还罚他抄了一百遍门规。
也是从那时起,沈鹤之知道我偏心他,开始在暗处肆无忌惮地欺压其他弟子。
等那些弟子一个个被打压得抬不起头,只能依附于他。
然后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刀。
“沈鹤之,”我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说他偷你丹药,可有人证物证?”
沈鹤之一愣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问。前世的我从不问这些,他说什么我信什么。
“我……我的丹药确实少了,只有他进过我的房间……”
“你的房间?我什么时候准你单独住一间房了?”我眼神微冷,“入门不过三日,连门规都没背全,就敢擅自占用宗门资源?”
沈鹤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新入门弟子统一住集体厢房,这是门规第七条,你没看到吗?”我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比其他弟子特殊?”
“师尊,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既然没有,那就滚回你的厢房去。再有下次,逐出师门。”
沈鹤之咬着嘴唇,眼眶通红,不甘心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江晏清还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疼的。
“过来。”我朝他招手。
他小心翼翼地爬过来,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渡了一道灵力过去。灵力所过之处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他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,想起上一世他被沈鹤之陷害、被逐出师门时的绝望模样。那时候我在闭关,什么都不知道。等我出关,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,是一个被彻底驯化了的江晏清——沈鹤之手中最锋利的剑。
“晏清,”我看着他,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,“以后有人欺负你,来找师尊。”
这一世,我绝不让任何人再毁了你。
三年后。
天玄宗的面貌已焕然一新。
我用前世三百年的眼光来经营门派,避开了所有踩过的坑。灵脉重新布局,资源重新分配,门规重新修订。尤其是弟子的培养机制——不再是我心软见谁收谁,而是建立了严格的考核体系。
滥竽充数的人,不留。
心怀不轨的人,更不留。
沈鹤之这三年里收敛了许多,但他那双眼睛里的野心,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我太清楚了,上一世他用了三百年布那个局,耐心和狠毒,都是顶级的。
他等得起。
可惜,我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。
这日,宗门议事,各峰首座齐聚太虚殿。
沈鹤之坐在弟子席首位,规规矩矩,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。江晏清坐在他旁边,三年过去,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,剑眉星目,气质清冷。
“掌教,最近魔域异动频频,有情报显示,有魔族势力正在渗透我人界。”三弟子苏若雪起身禀报,声音清脆,条理分明。
我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上一世的苏若雪,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之一。阵法天才,聪明绝顶,我把天玄宗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打理。她做得很好,好到我从未怀疑过她。
直到渡劫那天,她亲手修改的大阵将我的护体灵光全部剥离。
噬魂钉入体时,她就在阵外,神色平静地看着我。
不,不只是平静——是释然,是如释重负。
好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“掌教?”苏若雪见我走神,轻声提醒。
我回过神来,点头:“魔域的事我自有安排,你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还有一件事,下月初三,万剑宗举办论剑大会,发来请柬,邀请我宗派人参加。”
万剑宗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个请柬,拉开了后面一系列大事件的序幕。论剑大会上,沈鹤之一战成名,从此在天玄宗的地位扶摇直上,其他弟子开始唯他马首是瞻。
那是我亲手把梯子递给他,让他一步步爬到高处。
这一世,梯子我要拆。
“论剑大会,晏清去。”我直接宣布。
沈鹤之猛地抬头,眼中的震惊和不甘几乎藏不住。
“师尊,”他站起来,恭敬地行礼,“弟子入门三年,修为已达金丹中期,自认为有资格代表宗门出战。晏清师弟虽天赋不俗,但毕竟——”
“毕竟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毕竟没有你资历深?没有你修为高?”
沈鹤之被噎住。
“你金丹中期,晏清也金丹中期,修为相当。”我扫了他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,“论剑大会比的不是资历,是实力。谁赢了谁去,公平公正,有什么问题?”
沈鹤之张了张嘴,终究不敢再多说,不甘心地坐下了。
当天下午,太虚殿演武场上,沈鹤之和江晏清相对而立。
观战的弟子围了一大圈,交头接耳。
“大师兄修为高深,二师兄只怕不是对手。”
“不好说,二师兄的剑术最近又有精进……”
我坐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我知道谁会赢。
上一世,这个时期江晏清的剑术其实已经超过了沈鹤之。但我偏心,总觉得沈鹤之更稳重可靠,把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他,江晏清被我冷落在角落里,逐渐失去了锋芒。
最终,那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少年,变成了沈鹤之手里的一把刀。
这一世,我要让江晏清赢回他本该有的一切。
演武场上,战斗已经打响。
沈鹤之率先出手,灵力汹涌,一上来就用了全力。江晏清后退一步,长剑出鞘,剑光如水银泻地,将沈鹤之的攻势尽数挡下。
两人交手数十招,竟然平分秋色。
但我看得出来,江晏清在藏拙。
他的剑法中,有几招始终没有使出来——那是他自创的杀招,上一世我从未见过,因为他根本没机会在我面前展示。
“晏清,出剑。”我突然开口,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。
江晏清愣了一下,看向我,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出你藏着的剑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那是一种被看见、被承认的光芒。
下一秒,他的剑动了。
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,剑气如虹,划破长空,直取沈鹤之中门。沈鹤之大惊,拼尽全力格挡,却被剑气震得连退七八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演武场一片死寂。
随即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江晏清站在原地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,转头看向我。
我对他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论剑大会,江晏清去。”
沈鹤之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铁青,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我看着他,心里平静如水。
这才刚刚开始。
上一世你用了三百年毁掉我,这一世,我也要用三百年,一样一样地拿回来。
不,不需要三百年。
因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我全都知道。
而你不知道的,是我手里有多少牌。
【未完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