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嘉靖三十年春,苏州府乡试放榜。
姜晚棠站在贡院外的布告栏前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明明记得自己死在天牢里——被灌了砒霜,七窍流血,临死前听见丈夫沈知行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喜报。那一世,她是他的贤内助,替他抄经卷、理田产、讨好座师,把自己从江南才女熬成了黄脸婆,最后落得“以妾为妻”的罪名,连累姜家满门抄斩。
可她现在活过来了。
乡试第二十八名。
“娘子,娘子!”丫鬟青萝挤过人群,满脸喜色,“中了!老爷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!”
姜晚棠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不远处那座朱漆轿子。
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沈知行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中举后的庆功宴上被他灌醉,稀里糊涂失了身,不得不嫁。此后十年,她替他写应试文章,替他巴结考官,替他养外室的孩子,到头来他一句“糟糠之妻不下堂”都不肯给,直接递了休书,罪名是“善妒无子”。
善妒?她替他养了三个外室子,个个记在名下。
无子?她怀过两次身孕,都被他外室派人撞掉了。
“青萝,把伞给我。”姜晚棠语气平静。
“娘子要伞做什么?大晴天——”
“砸人。”
她接过油纸伞,朝沈知行的轿子走去。轿夫认得她,赔笑道:“姜娘子,沈公子说他在醉仙楼订了——”
姜晚棠一伞砸在轿杠上,竹骨断裂,碎屑飞溅。
轿内的沈知行猝不及防,额头被划出一道血痕。他捂着伤口,满脸不可置信:“晚棠?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退婚。”姜晚棠从袖中抽出一张庚帖,当众撕碎,纸屑扬了他一脸,“我姜晚棠,不嫁沈知行。”
围观的士子哗然。
沈知行面色铁青,声音却依旧温柔:“晚棠,你可是听人说了什么闲话?我对你的心意——”
“你的心意,值几个钱?”姜晚棠笑了,“沈知行,你上月去扬州见盐商周明远,收了三千两银子买考题的事,要不要我当众说出来?”
沈知行脸色骤变。
“还有你让外室刘氏打掉的那两个孩子——不,你不用解释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姜晚棠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笑意更深,“你想说那不是我怀的,是你另一个外室周氏怀的。可惜周氏怀的是双胞胎,你嫌养不起,灌了药。”
四周死寂。
沈知行嘴唇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姜晚棠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闲庭信步。
身后,青萝小跑着追上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娘子,你、你怎么知道那些事?”
“做梦梦到的。”姜晚棠随口道,“走吧,去苏州府衙。”
“去府衙做什么?”
“告官。”姜晚棠理了理袖口,“告沈知行买通考官,泄露试题。”
青萝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娘子!那是要掉脑袋的事!而且咱们没有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?”姜晚棠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纸,是她昨晚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,“这就是证据。沈知行买的那份试题,是半真半假的‘钓饵卷’,朝廷专门用来钓买题考生的。只要我把这份东西交上去,考官一对,就知道沈知行买的题和真考题差了四成——但他以为是真的,这就是证据。”
青萝张着嘴,彻底傻了。
苏州府衙,知府王仲和正在后院赏花。
师爷匆匆跑来:“大人,有人击鼓鸣冤。”
“谁啊?”王仲和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今日休沐,不见。”
“是……是今年乡试的新科举人,姜晚棠。她说要告……告乡试泄题。”
王仲和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变了三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:“请,快请。”
姜晚棠被请进花厅时,王仲和已经换上了官服,态度殷勤得过分:“姜解元——哦不,姜举人,久仰久仰。你说乡试泄题,可有凭证?”
“有。”姜晚棠把那张纸递过去,“这是考生沈知行花三千两银子买的‘真题’。请大人对照考场原卷,便知真假。”
王仲和接过纸,扫了一眼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气的,是怕的。
因为这份“钓饵卷”的设计者,就是他本人。朝廷每三年在各省乡试中随机抽取一两个考点投放假试题,用来钓鱼执法。这件事只有各省主考官和知府知道,连布政使都不知情。
姜晚棠一个江南小户出身的女子,怎么会知道?
“姜举人,”王仲和压低声音,“这份东西,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沈知行亲口告诉我的。”姜晚棠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他在酒后得意忘形,说他的试题和考场里发的卷子几乎一模一样,只差四成。他以为是考官漏题,其实是朝廷在钓鱼。大人若不信,可以去查沈知行的考卷,看看他答的内容,是不是和这份‘真题’高度重合?”
王仲和沉默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不用查。沈知行的卷子他亲手批过,答得牛头不对马嘴,但他以为是考生水平差,没在意。现在看来,那根本不是水平差,而是他照着假题答,偏偏考题变了四成,自然驴唇不对马嘴。
“大人,”姜晚棠语气忽然变了,带着一丝笑意,“小女子知道,这桩案子查下去,牵涉甚广。但大人若肯查,有一桩天大的功劳等着您——揪出泄题链条,上达天听,升官发财,指日可待。”
王仲和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
这女子,不像十八岁,倒像八十岁的老狐狸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第一,依法处置沈知行。第二,保我姜家平安。”姜晚棠顿了顿,“第三,我要参加明年春闱。”
王仲和差点被口水呛到:“女子不能参加科举!”
“大明律没有禁止女子参加乡试、会试、殿试。”姜晚棠一字一顿,“只规定‘士子’皆可应考,并未限定性别。前朝有女童林妙真参加神童科,本朝有女医谈允贤入太医院,律法从未禁止女子应试。只是几百年来无人敢考,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。我要做的,就是打破这个规矩。”
王仲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:“姜举人,你这是在拿身家性命赌。”
“我上一世已经赌输过一次了。”姜晚棠微微一笑,“这一世,我要赢。”
沈知行被抓的时候,正在醉仙楼庆功。
他脸上的伤口还没好,就被衙役按在地上,双手反绑。他挣扎着喊:“我是举人!你们不能抓我!”
“举人?”衙役冷笑,“买题舞弊,革去功名,你现在就是个庶人。”
沈知行瞳孔骤缩,猛地想起姜晚棠撕碎庚帖时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算计。
是她。
一定是她。
他被关进大牢的第三天,姜晚棠来了。她换了一身素色襦裙,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,看起来清清爽爽,像个普通的小家碧玉。
“晚棠!晚棠你救我!”沈知行扑到牢门边,“我错了,我以前对你不够好,以后我一定——”
“以后?”姜晚棠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沈知行,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。你说等中了进士就娶我做正妻,结果你娶的是吏部侍郎的女儿,让我做妾。你说会好好待我,结果你让我替你写应试文章,一篇都不许署我的名。你说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,自嘲地笑了笑:“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,你又不记得。”
沈知行茫然地看着她,完全听不懂。
“算了。”姜晚棠站起来,“我今天是来告诉你,你买题的上线周明远已经被抓了,他供出了你和另外七个买题的考生。你的功名已经革了,接下来是流放三千里,充军戍边。”
沈知行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你好狠的心。”
“狠?”姜晚棠笑了,“不及你万一。”
她转身走了,身后传来沈知行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走出大牢,阳光刺眼。青萝撑开伞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子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去京城。”
“京城?做什么?”
“找个人。”姜晚棠眯起眼睛,“找那个能帮我考上进士的人。”
青萝张了张嘴,想问是谁,但看见自家娘子眼底的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道光,比苏州三月的春水还亮。
比沈知行大牢里的眼泪,亮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