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。
雨水顺着青石台阶往下淌,我倒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看见师娘常坐的那把太师椅空荡荡地摆在堂屋正中。没人来收尸。
上一世,我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绣庄“云锦坊”的女主人,也是顾家三少爷顾衍之的师娘。
不,准确说,我是他师父的妻子。
我十六岁嫁给师父沈砚秋,他是金陵首屈一指的苏绣大家,一手“双面异色绣”独步天下。师父大我十八岁,待我如兄如父,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。我敬他、爱他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守着一间绣庄,教几个徒弟,等师父老了,我替他撑着门面。
可师父收了个孽徒。
顾衍之,十四岁入师门,生得一副好皮相,嘴甜、机灵、会来事儿。师父疼他,我也疼他,把他当亲弟弟养。他叫我“师娘”,那声调软得像蜜饯,叫得我心里发软。
后来师父病了,病得很重。
师父卧床那三年,是顾衍之跑前跑后抓药熬汤,是我日夜守在床前绣那幅《观音渡海图》——师父说,这幅绣品若能完成,足以开宗立派,让云锦坊的招牌百年不坠。
我没日没夜地绣,针扎进手指都感觉不到疼。
顾衍之就在那时候,一点一点蚕食了绣庄的账目、人脉、客源。他做得悄无声息,连师父都没察觉。
师父走的那天,我跪在灵前哭得昏死过去。醒来时,顾衍之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,眼眶通红地说:“师娘,师父不在了,您还有我。云锦坊的担子,我替您扛。”
我信了。
多可笑。
接下来的三年,我像一头蒙着眼睛的驴,没日没夜地替他绣活儿。他的“顾氏绣坊”从一间破铺面扩张到三条街,他的名声从金陵传到京城,他成了新科状元李崇文的座上宾,成了江宁织造府的合作伙伴。
而我,从师娘变成了他的“首席绣娘”。
他说:“师娘,您的手艺天下第一,但抛头露面的事我来做。您只管安心绣花,银子不会少您的。”
我绣了三年,没有拿到一文钱。账房先生说:“顾老板说了,您的吃穿用度都从账上支,年底一并结算。”
年底,我没有等到结算,等到的是一纸诉状。
顾衍之告我侵占绣庄资产,伪造师父遗嘱,私吞沈家祖产。他找了十几个“证人”,全是当初师父的徒弟、绣庄的老人。他们哭着说师娘蛇蝎心肠,说师父是被我气死的,说我把沈家的银子全贴给了娘家的赌鬼兄弟。
我没有兄弟。我父母早亡,孤身一人。
可没人信。
李崇文亲自审的案子。他是顾衍之的拜把兄弟,三堂会审走个过场,我被判流放三千里。
流放路上,顾衍之派人来了断。一把刀,一条命,血洒在官道的泥水里。
我咽气之前,听见那个杀手说:“顾老板让我带句话——师娘,你的手艺确实天下第一,可惜,蠢也是天下第一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我睁开了。
入目是一方绣架,绷着月白色的素绫,上面刚起了几针——是一朵还没成型的并蒂莲。
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我认得这幅绣品。这是我嫁给师父的第二年,顾衍之刚入师门,嘴甜得很,缠着我说:“师娘,我娘快过生辰了,我想送她一幅绣品,可我自己手艺拿不出手,您替我绣一朵并蒂莲好不好?”
我答应了。
上一世,我花三天三夜绣完那朵并蒂莲,顾衍之拿回去送给他的“娘”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他根本没有娘,那朵并蒂莲转手送给了李崇文的夫人,替他换来了第一次与官场搭上线的机会。
而现在,我刚起了几针。
我一把扯下绣架上的素绫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师娘?师娘您在吗?”
门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。我浑身一僵——那是顾衍之的声音,十八岁的顾衍之,还没长成后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。
他推门进来了。
少年穿一件石青色长衫,眉目如画,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雪水。他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,上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。
“师娘,我炖了羹,您尝尝。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素绫上,怔了一下,“师娘,您怎么把绣品扯了?是不是我哪里惹您不高兴了?”
我看着他。
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,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惶恐和讨好。和上一世一模一样——每次他做了亏心事,就会露出这副表情,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。
我曾经被这副表情骗了十几年。
“没有。”我松开素绫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我突然不想绣并蒂莲了。”
顾衍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很快被他掩饰过去。他笑着说:“那师娘想绣什么?您喜欢就好,我不急的。”
不急。
你当然不急。你要的是师娘亲手绣的绣品,拿去攀附权贵、打通关节、铺你的锦绣前程。
我垂下眼,笑了笑:“我打算绣一幅《百鸟朝凤》,给师父贺寿。”
顾衍之的瞳孔微缩。
《百鸟朝凤》,那是苏绣中顶级的题材,工序复杂、耗时极长,一幅精品少说也要绣半年。这意味着——未来半年,我没空替他绣任何东西。
“师父今年不是不做大寿吗?”顾衍之试探着问。
“我想给他一个惊喜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衍之,你替师娘保密,好不好?”
他愣了一瞬,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:“好,我听师娘的。”
他端着莲子羹出去了。我盯着他的背影,直到门彻底关上,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师父的院子。师父正在书房里研墨,侧脸映在窗纸上,安静而从容。他今年四十六岁,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,偶尔咳嗽,但还没到上一世那样卧床不起的地步。
上一世,顾衍之在师父的药里动了手脚。
不是毒药,是一种慢性损耗的方子,吃了会让人日渐衰弱、精神萎靡,最后五脏俱损而死。大夫只会说是积劳成疾,查不出任何异样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他碰师父的药。
我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一个名字——
沈令仪。
这是我自己的名字。嫁给师父之后,所有人都叫我“沈夫人”、“师娘”,没人记得我的名字。上一世,我连死的时候,墓碑上刻的都是“沈沈氏”。
这一世,我要让所有人记住我的名字。
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、谁的师娘,而是因为——
我是沈令仪,苏绣真正的传人。
三天后,顾衍之又来了。
他带来一幅绣样,是他自己画的——一只白鹤,线条还算流畅,但配色俗艳、构图平庸,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却没什么天分的作品。
“师娘,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幅绣样。”他恭恭敬敬地递过来,“我想参加下个月的苏绣新秀赛,但我的水平您也知道,差得远。您能不能帮我改一改?”
苏绣新秀赛。
上一世,我就是在这场比赛上替他做了枪手。他拿着我改过的绣样参赛,得了头名,从此在金陵绣界崭露头角。那也是他第一次尝到“踩着师娘往上爬”的甜头。
我接过绣样,看了两眼,笑了。
“衍之,你这幅白鹤,问题不在绣工,在画稿本身。”我把绣样放在桌上,指着那对鹤腿,“你看,鹤的膝盖应该向后弯,你画反了。这种基础错误拿去参赛,评委第一眼就会刷下来。”
顾衍之的脸微微发红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错误。上一世我指出过同样的问题,他当时红着脸说“多谢师娘指点”,然后让我替他重画一幅。我花了整整两天,画了一幅精妙绝伦的《松鹤延年》,署了他的名字。
这一次,我没有替他重画的意思。
“师娘,那您能不能帮我重新画一幅?”他果然问了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,“我知道这很麻烦您,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我打断他,语气温和,“衍之,你十四岁入师门,到现在四年了。师父教你的针法、配色、构图,你都学过了。这幅鹤腿的方向画反了,说明你连基本功都没练扎实。我替你画了,你下次还是不会。”
顾衍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我看见他眼底快速闪过什么——不是羞愧,是恼火。他在恼火我不肯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。
但他很快压了下去,换上一副受教的表情:“师娘说得对,是我懈怠了。我回去重新画,画好了再来请您指点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顾衍之,这才刚开始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做了一件上一世从未做过的事——我去了师父的书房,主动提出要重新整理他的绣谱。
师父很惊讶。上一世,我对师父的绣谱敬而远之,觉得那是沈家的传家之宝,我一个外姓媳妇不该碰。可实际上,师父从不把我当外人,他只是等我自己开口。
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师父放下手中的毛笔,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,嘴角带着笑。
“我想通了。”我跪坐在他对面,认认真真地说,“师父,我想学双面异色绣。”
师父沉默了许久,然后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樟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心得,本来打算等衍之再大些传给他。”师父看着我,目光复杂,“但衍之这孩子,心太急,坐不住。绣艺这个东西,急不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师父说得对,顾衍之心太急。他等不了十年二十年,所以他选择了最快的路——踩着别人往上爬。
“令仪。”师父忽然叫了我的名字,不是“沈夫人”,不是“师娘”,是我的名字。他说,“你天赋比我高,心性比我稳。这些绣谱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我低头,眼眶发酸。
上一世,师父把这些绣谱交给我的时候,我已经替他守了三年病榻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气若游丝,说完就昏迷了,再也没醒过来。
这一次,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面色红润,声音洪亮。
我重重磕了个头。
“师父,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顾衍之听说我进了师父的书房,当天晚上就端着一壶酒来了。他脸上挂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“恭喜师娘。”他把酒斟满,双手递过来,“师父终于肯把绣谱交给您了,可见他对您的信任。”
我接过酒杯,没喝。
“衍之,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?”我直接问。
他愣住,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。上一世的我从不会这样说话,我总是在照顾他的情绪、维护他的体面,生怕伤了师门和气。
“没有没有,师娘您误会了——”他连忙摆手。
“有也没关系。”我打断他,笑了笑,“师父把绣谱交给我,是因为我跟他学了十几年,基础扎实。你才四年,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我把“基础扎实”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顾衍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他端起自己的酒杯,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师娘说的是。”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,“那我就不打扰您研习绣谱了,先告退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,我忽然开口:“衍之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上次说的那幅《松鹤延年》,我替你画好了。”我从袖中抽出一卷宣纸,展开——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稿,松针如铁,鹤羽似雪,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风范。
顾衍之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快步走回来,伸手就要接。
我把画稿收了回去。
“这幅画,我打算以云锦坊的名义参赛。”我看着他,笑容温和,“你也参赛,我们师门一起报名,公平竞争。你说好不好?”
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我,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好几个来回——震惊、愤怒、不甘、算计,最后全部压下去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师门一起参赛,公平竞争。”
他走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,越来越远,然后忽然停住。
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——拳头砸在柱子上的声音。
我笑了。
对,就是这样。你越愤怒,就越会犯错。你越犯错,就越会露出破绽。
顾衍之,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踩着我的机会。
我要让你亲眼看着,你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一切——名声、地位、财富——我是怎么堂堂正正拿到的。
我会让你亲手把你偷走的东西,一样一样还回来。
苏绣新秀赛那天,金陵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。
我坐在参赛席上,面前绷着一架紫檀绣架,针线齐备。顾衍之坐在我斜对面,他的绣架上绷着一幅白绢,上面已经起了几针——是那幅被我指正过鹤腿方向的《松鹤延年》,他自己改过了,改得中规中矩,没有灵气,也没有硬伤。
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乖巧的、嘴甜的徒弟,而是一个赤裸裸的竞争者。他眼底的野心和忌惮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钝,但随时准备捅人。
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:江宁织造府的周管事、苏绣名家陈砚秋、还有一个人——
李崇文。
新科状元李崇文,上一世亲自判我流放的李崇文,顾衍之的拜把兄弟。
他现在还不是状元。他今年刚中举人,来金陵游学,被周管事请来当特邀评委。他和顾衍之还没有正式结识——上一世,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场比赛上,顾衍之带着我替他绣的那幅《松鹤延年》,惊艳全场,李崇文当场赞不绝口,两人一见如故。
这一世,那幅惊艳全场的绣品,是我的。
比赛开始。
我拿起针,穿好线,开始绣那幅《松鹤延年》。我的针法极快,快到旁边几个参赛者忍不住侧目。这不是炫技——上一世十几年的日夜操练,我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,针线在我手里像活了一样,上下翻飞,丝丝入扣。
顾衍之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见过我全速绣花的样子。上一世,我总是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绣,一边绣一边给他讲解针法的要领。他以为我的水平只是“比一般绣娘好一些”,从不知道师娘的手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。
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三个时辰后,比赛结束。
六幅作品呈到评委面前。周管事一幅一幅看过去,面无表情。陈砚秋捻着胡须,不置可否。李崇文坐在最边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绣品。
直到看到我的作品。
他放下了茶盏。
周管事凑近了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陈砚秋站起来,弯下腰,仔细端详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这是……双面异色绣?”周管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三个时辰,绣出双面异色绣?”
正面,松。反面,鹤。
正面的松针根根分明,墨绿如黛,针脚细密得像工笔画。反面的鹤羽洁白如雪,层次分明,每一根绒毛都纤毫毕现。
这是我在师父的绣谱里学到的新技法——用一根线同时绣出两种颜色,正面看是一种,反面看是另一种,正反互不干扰,浑然天成。
陈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转身看着师父沈砚秋,声音有些发抖:“沈兄,你这个徒弟,了不得。”
师父坐在观众席上,微微笑着,什么都没说。
李崇文站了起来,绕过评委席,走到我的绣架前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姑娘贵姓?”
“沈令仪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从绣品上移开,落在我脸上,“你这幅绣品,值一千两。”
全场哗然。
一千两,那是当时金陵城一个中等商户一年的收入。
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没有等到评委宣布结果——因为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。他起身离席,走得很急,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我看见他走到廊下,和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点点头,转身消失在雨幕里。
我知道那个人。
那是顾衍之豢养的一个江湖闲汉,专门替他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上一世,就是这个人在我的绣棚里放了一把火,烧掉了我整整绣了半年的《观音渡海图》。
这一次,他要去做什么?
我没有追。我低下头,继续收拾我的针线。
因为我早就准备好了。
三天前,我让人在顾衍之的房间里放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李崇文,江宁织造周安,皆可为棋。”
这是我模仿顾衍之的笔迹写的。
而他真正的计划,是今晚约李崇文在秦淮河上的画舫见面,送上一幅“苏绣珍品”作为见面礼。那幅珍品,是他在师父病后偷偷从库房里拿走的——师父年轻时绣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价值连城。
上一世,他成功了。李崇文收了那幅绣品,从此成了他在官场最大的靠山。
这一世,我让周管事“无意中”得知了今晚的见面。
周管事和师父是多年好友,而师父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周管事觊觎了整整十年。
当天夜里,秦淮河上灯火如昼。
我换了一身男装,坐在离画舫不远的一艘乌篷船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,远远地看着。
顾衍之上了画舫。李崇文已经在里面了。
酒过三巡,顾衍之拿出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,展开,烛光映在绢面上,江水如生,明月欲出。
李崇文的眼睛亮了。
就在这时,另一艘船靠了过来。
周管事站在船头,脸色铁青。
“顾衍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秦淮河上安静得落针可闻,“沈家的传家之物,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顾衍之的脸在烛光下变成了一张白纸。
我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因为我看见李崇文的目光从绣品上移开,落在顾衍之脸上,那目光里的东西,比冷笑更冷。
他看懂了。
他看懂了顾衍之想拿他当靠山,也看懂了有人在借他的手掀翻顾衍之。
李崇文端起酒杯,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不知道乌篷船里坐的是谁。但他知道,这个局,做得很漂亮。
他朝虚空处举了举杯,一饮而尽。
然后他站起身,对周管事拱了拱手:“周大人,这是你们金陵绣界的事,在下不便过问。告辞。”
他走了。没有看顾衍之一眼。
顾衍之瘫坐在画舫上,面前是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,身后是周管事阴沉的脸,头顶是秦淮河上永远散不尽的脂粉气。
我放下酒杯,划船离开。
身后的画舫上,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顾衍之砸了杯子。
不,这一世,他砸碎的不是杯子,是他自己的前程。
我回到绣庄时,师父还在书房里等我。
他面前放着一壶茶,已经凉透了。他坐在那里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“师父。”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师父的声音很平静。
我走进去,跪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都做了些什么?”师父问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疲惫的悲哀。
“师父,顾衍之拿了您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今晚送给李崇文。”我说,“我让周管事去截了。”
师父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拿那幅绣品吗?”师父问。
“他知道您的身体在走下坡路,他在给自己找后路。”我说,“一旦您不在了,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徒弟,在绣界寸步难行。他需要一个靠山。”
“所以你毁了他的靠山。”
“不是毁。”我说,“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我没有逼他偷您的绣品,也没有逼他去找李崇文。我只是让周管事知道了真相。”
师父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令仪,你不是在对付顾衍之。”师父说,“你是在对付四年前那个错误的决定——我不该收他做徒弟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“师父,您没有错。错的是他。”我说,“但错的也是我。上一世,我心软了。”
师父皱了皱眉:“上一世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师父,您就当我说胡话吧。”我站起身,“茶凉了,我去给您换一壶。”
我端起茶壶,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,师父忽然开口:“令仪。”
我停住。
“不管你在做什么,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别把自己变成他那样的人。”
我站在门槛上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砸在我的手背上,冰凉。
“我不会的,师父。”
这一世,不会了。
顾衍之消失了三天。
三天后,他回来了。
他换了一副面孔。
不再是那个乖巧讨好的徒弟,也不再是那个愤怒失控的竞争者。他平静、谦逊、甚至有些可怜。他跪在师父面前,双手捧着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。
“师父,我错了。我鬼迷心窍,偷了您的绣品,我不配做您的徒弟。您怎么罚我都行,只求您别赶我走。”
师父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师父说:“起来吧。”
顾衍之抬起头,眼眶通红,鼻尖泛红,脸上全是泪水。
我从厢房的窗户缝隙里看着这一幕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指节发白。
师父心软了。
师父一辈子心软。上一世,师父临终前还在说“衍之那孩子,你多照看他”。他不知道他疼爱的徒弟,正在他的药里下毒。
我不能让师父心软。
当天夜里,我去找了周管事。
“周大人,我想跟您做笔交易。”
周管事正在书房里赏玩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,闻言抬起头,目光精明而锐利: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知道顾衍之的底细。”我说,“他不是金陵人,他来自山东,本名叫顾二狗,父母早亡,在街头乞讨为生。十四岁那年,他偷了一个商人的包袱,被追打,逃到金陵,饿昏在师父门前。师父收留了他,给他改名顾衍之,教他读书、识字、绣花。”
周管事放下绣品,眯起眼睛: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偷东西。”我说,“他在山东偷过,在来金陵的路上偷过,在绣庄里也偷过。师父的绣谱,他偷偷抄过一份;库房里的绣品,他陆陆续续拿走了四幅;他还私下接活,用的是师父的名号,收的银子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”
周管事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些事,你早就知道?”他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一直没说,因为我以为他会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我看着周管事的眼睛,“我不想让他改了。”
周管事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沈姑娘,”他拿起茶壶,给我倒了一杯茶,“你想让这个人,从金陵绣界彻底消失?”
“不。”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我想让他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,然后跪在我师父面前,亲口承认他做过的所有事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因为您想要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。”我说,“而我,可以替师父做主,把那幅绣品送给您。”
周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一个月后。
金陵城最大的茶楼“听雨轩”里,周管事做东,请了金陵绣界的所有名流。说是品鉴新绣品,实际上是给苏绣新秀赛的获奖者颁奖。
我坐在宾客席上,师父坐在我旁边。顾衍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周管事走上台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,今天请大家来,除了颁奖之外,还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他拿出一沓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我接到举报,苏绣新秀赛的参赛者顾衍之,涉嫌长期盗取师父沈砚秋先生的绣品、私刻印章、冒用师门名号接活牟利。经查,情况属实。”
全场哗然。
顾衍之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“这不可能——这是诬陷!”他站起来,声音尖锐,“周大人,我没有做过这些事!”
周管事没有看他,继续念:“顾衍之,本名顾二狗,山东青州人。于四年前流落金陵,被沈砚秋先生收留。期间,先后盗取沈家绣品四幅,包括《海棠蛱蝶图》《兰亭序》等,私刻‘沈砚秋’印章一枚,冒名接活十七笔,获利纹银八百余两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顾衍之冲到台前,额头青筋暴起,“证据呢?你有证据吗?”
周管事拍了拍手。
后堂走出一个人——穿着灰色短褐,低眉顺眼,正是顾衍之豢养的那个江湖闲汉。
“顾老板,”那人低着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“您让我去沈家库房里偷的那幅《观音像》,我没来得及出手,被周大人的人截住了。您还让我在沈姑娘的绣棚里放火,我还没来得及动手。这些事,我都跟周大人说了。”
顾衍之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
他转过身,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哭,是恨。
“是你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是你做的这一切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衍之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茶楼都听得见,“师父收留你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他愣住。
“我说,进了师门,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之间,不说假话,不做假事,不拿不该拿的东西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忘了。”
顾衍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转过身,朝门口冲去。
两个护院拦住了他。
“顾衍之。”周管事的声音从台上传来,“你的事,我已经报官了。江宁府的人,马上就到。”
顾衍之僵在原地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师娘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“师娘,你够狠。”
我也笑了。
“衍之,这不叫狠。”我说,“这叫——自作自受。”
江宁府的差役带走了顾衍之。
茶楼里的宾客三三两两地散了,有人议论,有人摇头,有人拍手称快。
师父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师父。”
“你满意了?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我看着师父的侧脸。他老了,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心疼。
不是心疼顾衍之。
是心疼我。
“令仪,”师父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跟师父说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顾衍之会走到这一步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如果我说,我上辈子就死在他手里,您信吗?”
师父怔住了。
我继续说:“上辈子,您病了三年,他在您的药里动了手脚。您走之后,他霸占了绣庄,让我给他做枪手。我替他绣了三年,最后他告我侵占家产,让我流放三千里。流放路上,他派人杀了我。”
师父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这辈子,我回来得早。”我说,“您的病还没到那个地步,顾衍之也还没来得及在您的药里下毒。我赶上了。”
“我做了这么多事,不是为了报复他。”我看着师父的眼睛,“我是为了救您。”
师父的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发出声音。
“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,不累吗?”
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累。
太累了。
从重生那天到现在,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绣针扎破了手指不敢喊疼,看见顾衍之那张笑脸要忍着恶心陪他演戏,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是我不能倒下。
上一世,我倒下了,师父死了,沈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
这一世,我死也要站着。
师父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粗糙、温暖,和他教我绣花时一模一样。
“令仪,”师父说,“以后的事,让师父跟你一起扛。”
我哭着笑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金陵城的上空,露出一角青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