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满室大红。

龙凤喜烛映着鸳鸯锦帐,帐外隐约传来前厅觥筹交错之声。她猛地坐起身,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——这间屋子,她认得。

宫阙谋:她重生后巧布死局葬渣男

是她嫁给沈淮安那晚的新房。

不,不对。她分明已经死了,死在冷宫偏殿里,死在沈淮安亲笔写下的那道赐死圣旨下。那年她二十五,进宫不过三载,却被废去后位,幽禁至死。死前最后听见的消息,是沈淮安封了柳如烟为后,举国同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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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人穿着她曾经穿过的凤袍,戴着她曾经戴过的凤冠,笑得温柔得体,仿佛从一开始,她才该是那个站在沈淮安身边的人。

苏锦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纤细,没有冷宫里冻出的冻疮和皱纹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光滑紧致,不是临死前枯槁憔悴的模样。

铜镜摆在妆奁台上,她赤脚下地走过去。

镜中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,眉目如画,唇若点朱,正是她刚嫁给沈淮安时的模样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丫鬟翠屏欢快的声音:“小姐,姑爷说他应付完前头的宾客就过来,让您先歇着。”

苏锦没有应声。

她想起来了。上一世的新婚夜,沈淮安让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,来的时候满身酒气,说了几句甜言蜜语便把她哄得心花怒放。那时的她以为这是夫君应酬忙碌,后来才知道,那两个时辰他都在柳如烟的院子里。

柳如烟是她的义妹,八岁那年被苏家收养,吃苏家的饭,穿苏家的衣,到头来却连她的夫君也要一并吞下。

苏锦攥紧了手中的铜镜。

“小姐?”翠屏又喊了一声。

“进来。”

翠屏推门而入,看见苏锦站在妆奁台前,先是一愣,随即笑道:“小姐怎么把妆容卸了?姑爷还没来呢。”

苏锦转过头,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丫鬟。上一世,翠屏在苏家败落后被人发卖,她求沈淮安救人,沈淮安嘴上答应,转头却当作没这回事。等她再听到翠屏的消息,已经是那丫鬟被折磨致死之后的事了。

“翠屏,”苏锦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爹娘现在在哪儿?”

“老爷夫人在前厅陪客呢,今晚高兴得很,怕是还要一会儿才能散。”

苏锦点点头,走到衣柜前,翻出一件素色褙子披上。

“小姐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
“回家。”

翠屏彻底愣住了。

苏锦没再解释。她推开房门,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。婚宴还在继续,觥筹交错间,苏父苏显忠正在和几位朝中同僚寒暄,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。苏锦站在廊下看了片刻,眼眶微热。

上一世,苏家因她嫁给沈淮安,倾尽家财为他铺路。沈淮安登基后,第一个清洗的就是苏家——满门抄斩,罪名是“结党营私,意图谋反”。苏父被押上刑场那天,她跪在沈淮安面前磕头求情,额头磕得鲜血直流,那个男人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“后宫不得干政”,便让人把她拖了回去。

后来她才知道,所谓谋反的“证据”,是柳如烟一手炮制的。

“爹。”

苏显忠听见女儿的声音,转过头来,看见苏锦一身素衣站在廊下,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。

“锦儿?你怎么出来了?今日大喜的日子,穿成这样像什么话——”

“我不嫁了。”

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向苏锦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苏显忠脸色骤变,快步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你胡说什么?婚已经结了,宾客都在这儿,你——”

“爹,”苏锦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沈淮安此人,狼子野心,娶我不过是图苏家的钱和人脉。他日若得势,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苏家满门。”

厅中一片哗然。

苏显忠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“姐姐这是在说什么胡话?”

一道柔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,柳如烟款步走出,一身水红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,眉眼间尽是关切之意。她走到苏锦面前,伸手想去拉苏锦的手,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姐姐是不是喝多了?今日是姐姐的大喜日子,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好不好?”

苏锦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
上一世,就是这双手,亲手把毒药灌进她嘴里。柳如烟那时笑得也是这样温柔,一边灌一边说:“姐姐别怪我,这后位本来就该是我的。你不过是苏家养出来的一块踏脚石,用完了,自然就该扔了。”

苏锦抬手,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。

柳如烟被打得踉跄了两步,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锦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周围的宾客也全都傻了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面面相觑,场面一度混乱至极。

“苏锦!”苏显忠终于回过神来,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疯了不成!”

苏锦没有理会父亲,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宾客,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正端着酒杯看戏的男人身上。

那人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,正是当朝摄政王——顾衍之。

上一世,顾衍之是沈淮安最大的政敌,两人斗了整整十年,最终顾衍之败在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下,被扣上谋反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苏锦记得他临死前的模样,站在刑场上,脊背挺得笔直,连求饶都没有一句。

他是真正的枭雄,可惜输在了不够卑鄙。

“顾王爷,”苏锦朗声道,“我有一桩生意想和您谈。”

顾衍之挑了挑眉,放下酒杯: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沈淮安手中有一份盐铁走私的账册,涉及江南官场上下数十人,是他日后起势的根本。我知道那份账册藏在哪里,也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。作为交换,我要苏家平安,另外——我要沈淮安和柳如烟,不得好死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苏显忠已经说不出话了,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苏锦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兴味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苏小姐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新婚之夜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些话,你不怕传出去名声尽毁?”

苏锦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扬:“名声算什么?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名声,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这一世,我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让他们死。”

顾衍之看了她很久,最终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苏锦握住他的手,掌心相触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苏锦!”

是沈淮安的声音。

苏锦转过身,看着那个一身喜服、面容俊朗的男人快步走进厅中。他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,再从震惊转为阴鸷,目光死死盯着她和顾衍之交握的手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沈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前的沉闷雷声。

苏锦松开顾衍之的手,看着沈淮安的眼睛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退婚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退婚。”苏锦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沈淮安,从今日起,你我再无瓜葛。你和柳如烟的那些事,我不想管,也不会管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仰头看着这个她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字字诛心:“你上一世能走到那个位置,靠的是我苏家的钱,我苏家的人脉,我苏锦拿命给你铺的路。这一世,这些东西你一样都别想拿到。”

沈淮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拉苏锦,却被顾衍之身边两个侍卫拦住。苏锦转身往外走,翠屏愣了片刻,连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。

走到门槛前,苏锦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。

那个女人还捂着脸站在人群中,眼泪汪汪的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苏锦看着她,笑了笑:“对了,义妹,你藏在枕头底下那封信我替你烧了。沈淮安让你写的那份‘苏家通敌’的伪证,以后用不上了。”

柳如烟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苏锦再没有回头。

夜色沉沉,苏府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外。苏锦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的瞬间,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翠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小……小姐,您真的不嫁了?”

“不嫁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姑爷他——”

“他不是什么好人,”苏锦睁开眼,目光冷得像冬日的寒潭,“翠屏,你信我,从今天开始,才是苏家真正的活路。”

马车缓缓驶离沈府,苏锦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远。

她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,沈淮安就是在婚后第三天,以“苏家资助”的名义从苏父手中骗走了第一笔巨款。那笔钱被他用来贿赂江南盐铁使,为他日后掌控江南财政打下了根基。

这一世,这笔钱她会截下来。不止是钱,沈淮安每一步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她要在他每一条路上都堵死去路,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绝境。

这不是复仇。

这是讨债。

马车拐进一条暗巷,苏锦放下车帘,正要和翠屏说话,马车忽然猛地停住了。

“什么人!”车夫惊喝一声。

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顾衍之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月光下。他单手撑着车辕,翻身跃上马车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这根本不是别人的马车。

“顾王爷,”苏锦不动声色,“您这样不太合适吧?”

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玉佩,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:“苏小姐,你说你知道沈淮安的盐铁账册藏在哪儿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还有他背后的人?”

“知道。”

顾衍之微微倾身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在婚宴上说的那些话,已经足够让沈淮安今夜就派人来杀你了?”

苏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顾王爷,您今晚来追我这辆马车,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?”

顾衍之一愣,随即也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,和他平时在人前那种疏离淡漠完全不同。
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我开始觉得,和你合作,或许是今年最有趣的事了。”

马车在月色中缓缓前行,苏锦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有趣?

不,这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