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谷。
这是豫州与荆州交界处一处不起眼的山谷,谷口窄如刀缝,两侧山壁陡峭如削。夕阳斜照,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暗红。
血的颜色。
准确地说,是二十三具尸体的血。那些血从破碎的胸膛、断裂的颈项、撕裂的腹部涌出,汇聚成溪,沿着碎石地面蜿蜒而下,一直流到那块刻着“清风镖局”字样的镖旗前,把那个“风”字染成了暗褐色。
半个月前,沈惊风还在这面镖旗下喝过酒。
那时候这面镖旗还插在镖车最前方,迎风猎猎。他师兄赵铁山把那碗酒递给他时笑得豪迈,一掌拍在他肩头,力道大得他手里的酒洒了大半。
“师弟,等我这趟镖送完,回来请你喝三天三夜!”
沈惊风没有等到那三天三夜。
他是在消息传出的第三天赶到的。从青牛镇到这里,三百里路,他换了两匹马,跑死了第三匹,日夜兼程,终于在第四日黄昏踏入了落日谷。
然后他看见了这个。
赵铁山的尸体靠在谷壁的一个凹陷处,双臂尽断,胸口一个掌印深深凹陷下去,肋骨碎裂得像是一把被踩碎的枯枝。他双目圆睁,整个人死得极为不甘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——那不是恐惧,是愤怒,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暗算后回身还击却已力不从心的愤怒。
沈惊风在师兄面前跪了很久。
他没有哭。清风剑沈惊风从十二岁拜入清风剑派,被师父逐出师门那年开始,就没有再哭过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双手攥着师兄冰冷的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赵铁山的左手中指上还戴着他那枚黑铁婚戒,戒面已经被血污覆盖。沈惊风轻轻把那枚戒指摘下来,握在手心,铁质的戒身冰凉刺骨。
“师兄,”他声音发哑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你家里还有嫂子,还有铁柱。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?”
谷中的风穿过山壁窄缝,呜咽着掠过,像是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在哭泣。
他站起身,开始检查每一具尸体。
这不是普通的劫镖。清风镖局护送的不过是一批普通的丝绸和药材,值得什么人如此大动干戈?更何况,镖局一共三十二名镖师护送,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,动手迅速,不留活口,杀人手法干净利落。
沈惊风的视线落在赵铁山胸口那个掌印上。
掌印不大,五指分明,却有七道指痕。
他心头猛地一紧。
“催心掌。”
这不是普通的江湖功夫。催心掌乃幽冥阁独门武学,内功需至精通境界方可催发,掌力阴毒,一掌下去表面只留掌印,内里经脉心脏俱碎。十三年前,幽冥阁便是用这路掌法血洗青州沈家——也就是沈惊风原本的家。
那一年沈家一百四十三口人,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,被路过的清风剑派掌门救走。
十三年后,幽冥阁又来了。
相同的掌法,相同的杀人手法。唯一的区别是,这次倒在掌下的,是他如兄如父的大师兄。
沈惊风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感觉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,烧过胸膛,烧过喉咙,一直烧到眼底。可他很快把那团火压了下去。
杀意如刀,若握不住刀刃,只会伤了握刀的自己。
他又在谷中搜了一圈。除了幽冥阁的痕迹之外,他还发现了一处被刻意掩盖的脚印——那是四蹄铁蹄印,比普通马匹宽厚,也更深,尾部有一道细微的拖痕。
马匹负重极大,且拖拽过重物。
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峡谷深处。
镖银。
那些丝绸药材根本不足以让幽冥阁倾巢出动。这批货里一定有别的东西——江湖中人人觊觎的东西,也许是秘籍,也许是神兵,也许是某个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。
而这秘密,赵铁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带了什么。
沈惊风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黑铁戒指贴在额头上贴了片刻,然后起身,把赵铁山的尸体轻轻摆正,用碎石垒了一个简单的坟头。
“师兄,你等着。杀你的人,我一个个找出来。”
他将长剑从腰间拔出,剑身映着最后一丝残阳,如一道冷光划过暗红色的谷地。
脚步声在空谷中回荡,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入夜的暮色中。
沈惊风追了两天,才在湘水畔的破云渡追上了那伙人。
他是在渡口唯一一家客栈“晚来风”门口截住他们的。那时候暮色正浓,客栈门外挂着两盏昏黄的纸灯笼,光线黯淡得连人脸都看不分明。
可沈惊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独臂刀客。
他牵着马走进院子时,独臂刀客正坐在廊下剥花生。此人约莫四十来岁,左臂齐肩断去,右臂却比常人粗了整整一圈,五指粗砺如铁钩,右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无鞘的阔背砍刀,刀口翻卷,暗红如锈,那不是什么锈迹,是经年累月的人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。
谢坤。幽冥阁十二修罗之一。
“江湖上混事,求财的求财,报仇的报仇,都是有来由的。”谢坤眼皮都没抬,两指捏开一颗花生,将花生米丢进嘴里,声音沙哑得像是刀尖划过粗粝的沙石,“可你这一路从落日谷跟到破云渡,是不是跟得太近了?”
花生壳碎在桌面上,几片碎屑被晚风吹起,落向沈惊风的脚尖。
沈惊风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谢坤身后——客栈的厢房门扉紧闭,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和酒碗碰撞的声响,窗户纸上有斑驳的血迹映出人影,不止一个。
“催心掌。”沈惊风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落日谷二十三具尸体,全是催心掌伤。幽冥阁的催心掌。青州沈家一百四十三口,也是催心掌。你们幽冥阁杀人,是不是从来不会换一种打法?”
谢坤剥花生的动作停了那不到一眨眼的工夫,随即将手里的花生整个握碎,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抬眼,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——不是惊惧,是好奇,是那种拿捏着猫捉老鼠般居高临下的好奇。
“青州沈家?”谢坤歪了歪头,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,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你是当年那个跑掉的小孩?”
那个跑掉的小孩。跑掉。
沈惊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不是逃脱,不是幸存,是“跑掉的”——在这个人嘴里,他全家一百四十三口人的死,不过是一桩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旧账,而他沈惊风,不过是当年那个疏忽之下漏掉的瑕疵。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将手中的黑铁戒指抛了过去。谢坤反应极快,右手一探便将戒指接住,低头看了看,皱了皱眉头,随即就像扔一颗废棋子一样随意地将戒指弹了回来。
“清风镖局的那个傻大个?”谢坤嗤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遗憾,“倒是个硬骨头,吃了四掌都不肯说那批货里藏了什么。”
沈惊风接过飞回的戒指,重新戴在左手中指上。
他的剑动了。
没有人看到他拔剑的瞬间,或者说,看到那个瞬间的人已经不在了——如果此刻有人站在那里的话。
剑身出鞘的刹那,院中的灯笼火苗齐齐被剑风压倒,昏黄的光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整座院子都在颤抖。
谢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的右手已经在第一时间拍出了那把无鞘的鬼头刀,刀身横在胸前,堪堪架住沈惊风的第一剑。刀剑相交,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,火星四溅,照亮了二人之间的尘埃。
好快。谢坤心想。
可他来不及想第二件事。
沈惊风的第二剑毫无预兆地从第一剑的轨迹上脱离,剑尖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,贴着谢坤的刀背斜切而下,直奔他的咽喉。
这一剑叫“清风点露”,清风剑法中号称最精妙的一招。剑势之快、之奇,仿佛春风吹拂下的露珠在叶尖颤动,看似静滞,实则每一瞬都在变换方位。
谢坤瞳孔骤然收缩,右手猛地转刀,刀身贴着剑身急速旋转,用刀柄头磕开了剑尖。他退了三步,脚下青石板被踩得碎裂,低头一看——右肩的衣衫已被切开一道口子,殷红的血正往外洇开。
“清风剑法。”谢坤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凝重,“你是清风剑派的人?”
沈惊风没有再答话。
厢房的门在这时猛地炸开,碎木四溅,五道人影从残破的门框中飞掠出来,落地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,呈扇形将沈惊风围在中央。
五个黑衣人,清一色的幽冥阁制式黑衫,腰悬长短不一的兵刃,各自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院落封锁得严严实实。
沈惊风扫了一眼,五个人身上都带着落日谷里留下的血腥气息,浓烈得化不开,其中一人黑衣的左袖上还溅着一片未曾洗去的暗红色——那是赵铁山的血,他还记得师兄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襟。
为首的那人个子极高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像是两团燃在幽暗深处的磷火。他看了一眼谢坤肩上的伤口,不为所动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留活口。”
五个字落下,天地之间的气氛陡然变了。
那不是战斗的气氛,而是狩猎的气氛——五个猎手盯上一头闯入陷阱的猎物,不急于杀死,而是要先看看猎物到底值不值得杀。
沈惊风感受到了那种狩猎者的气息,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逐渐收紧,勒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。可他心中的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——不是怒火,而是一种更加冷峻的东西,像寒冰淬过的刀锋,越压越利。
他的手指紧握着剑柄,剑身在夜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。
冷月当空,剑锋如霜。
“你们杀了赵铁山。”沈惊风将剑尖垂下,剑尖所指的地面,有一条细微的裂缝正在缓缓蔓延开来,那是他内劲灌注剑身之后传导入地的余威,“也杀了青州沈家一百四十三口。”
他抬眼的瞬间,剑气骤然暴涨。
“今日,该还了。”
他足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如一道残影掠出。五名黑衣人同时出动,兵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,刀光剑影在月光下纵横交错,铺天盖地地朝他罩来。
沈惊风没有退。
他迎着那张刀剑之网直冲而上,剑身在手中急转,荡开两柄同时斩来的长刀,借力在空中侧身一扭,堪堪避开一柄长剑的直刺。锋利的长剑贴着他的鬓发削过,削断了几根发丝,发丝飘落在月光里,像秋风中的枯草。
第二名黑衣人从左侧欺身而近,双掌齐出,掌心带起一股阴寒的劲风——是催心掌。
沈惊风瞳孔微缩。
他没有接这一掌。
清风剑的妙处在轻灵而非刚猛,这一点,他的师父当年在将他逐出师门的那一刻便用剑身点醒过他——不是力道不如人,而是他的根骨不适合走刚猛霸道的路数,硬碰硬只会自己折断自己的剑。
沈惊风身形急坠,堪堪避过那两掌的锋芒,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肌肤表面侵入骨髓,那一瞬间他感觉半条手臂都僵硬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谢坤的鬼头刀从背后无声无息地劈下。
刀锋破空的声音只在他耳后响起的时候,刀尖已经离他的脖项不到三尺。
沈惊风没有闪避。
他的剑在身后倒转,反手一刺,剑身精准地抵住鬼头刀的刀背,借刀势将力道引偏,整个人借着刀势的前冲之力向前飞掠,像一只被巨风吹起的纸鸢,惊险却从容地穿过了包围圈最薄弱的那一点缝隙。
落地时,他已经在那六人构成的包围圈之外。
六人俱是一惊。
谢坤垂下刀尖,用一种重新掂量猎物斤两的目光看着沈惊风。那目光里最初的好奇和轻视已经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起来的凝重——这只猎物,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。
“小家伙,”谢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嗓音低沉如闷雷,“清风剑派的扫地出门的无名之辈,居然能在我谢坤手下走过三招不死。你到底得了什么奇遇?”
沈惊风将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倒映着冷月,月光在剑脊上流淌,清冷如冰。他没有回答谢坤的问题,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为首的黑衣首领,顿了顿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面对六名杀手的人:
“那批货,你们藏在哪里?”
黑衣首领微微一怔,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那笑声不大,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,像是来自九幽之下的恶鬼在笑。
“你一个不知死的清风弃徒,也配问这批货去处的下落?”黑衣首领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沈惊风的眉心,指尖凝着一缕肉眼可见的黑气,那是内力凝聚到极致的表现,“不如先留下你的这条命,让你的师兄在下面不至于太孤单。”
他话音刚落,五指猛然一握。
那股黑气从指尖炸开,化作一道尖啸的劲风直扑沈惊风面门。
沈惊风感觉到了那劲风之中裹挟的浓厚死气——那是幽冥阁内门弟子才能修炼的“幽冥真气”,内力需高达“精通”境界方可催发,杀伤力远非催心掌可比。
这一击之下,他别无选择。
他退了。
不是退怯,而是退让。清风剑气机流转,瞬间折向客栈翻破的屋檐,足尖在残破的梁柱上借力一点,整个人如展翅的大鹏越过了客栈的围墙,消失在院外的夜色中。
谢坤提刀欲追,被黑衣首领一把按住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黑衣首领看着沈惊风消失的方向,眼中那两团磷火幽幽地跳动了几下,“他还会来的。江湖人,最怕的不是刀剑,是话说一半断在嘴里——他师兄中催心掌的那一掌,到底是谁下的手,他现在比什么都想知道。人一旦有了想知道的事情,就再也走不脱了。”
谢坤听了这话,握刀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终是将刀收了回来。
“沈惊风……”黑衣首领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飘散在夜风里,像是一句古老的咒语被念出的那一刻,“有意思。原来那个跑掉的小孩终于长大了。”
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了好一阵才渐渐稳住,火苗重新跳起,照亮了院子里那几道黑魆魆的人影。
院外的黑暗中,沈惊风背靠着围墙的墙根,月光没有照到他站的位置。他低着头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,急促而沉重。
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兴奋。
他终于找到了线索,哪怕这线索粗粝得像一把砂砾,但已经很清晰了——这批货里藏着的秘密,甚至比幽冥阁杀人灭口这件事本身还要重大,重大到幽冥阁不惜动用阁中精锐,只为守住一个不让它泄露的真相。
而赵铁山,他的师兄,不过是这桩巨大阴谋中一块被碾碎的铺路石。
沈惊风缓缓抬起头,月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。
那脸上的表情,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内敛。所有翻涌的情感都沉了下去,沉淀在眼底那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里,无波无澜,安静得像暴风雨酝酿之前最后的那一瞬静谧。
他将黑铁戒指从指间摘下,轻轻放在拳心握紧,铁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肉深处,刺得他骨节生疼。但这疼还不够——至少比不上师兄在落日谷中被人一掌掌折断手臂、碎裂胸骨时的疼痛的万分之一,甚至连提鞋都不配。
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他的手慢慢松开,低下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枚戒指。
“师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他们说,你是个硬骨头。”
他将视线移向远方墨色的夜穹,月光隐入了一团云层之后,天地之间陷入一片短暂的墨色。湘水在不远处暗涌,水声幽咽,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哭泣。
但沈惊风不再会哭了。
他将那枚黑铁戒指重新戴在左手中指上,手指缓缓收紧,指节间发出细微的骨节脆响。
“我也学的硬。”他说,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很硬。很硬的。”
云层被夜风吹动,月光重新倾泻下来,照亮了他向前迈出的那一步。
夜色深沉,湘水呜咽。
而杀人的人,终将入夜。
(未完待续,第二幕:剑指幽冥,请见下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