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官道积了半尺厚的雪,车辙印早被新落的雪花填平。
官道两旁的枯柳在暮色中只剩骨头架子般的剪影,朔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,比刀背敲脸还疼。暮色从东边涌过来,像一摊正在洇开的墨,把整条官道吞进黑暗。
沈却把毡帽往下压了压,裹紧身上那件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青布短褐,脚下一步一个深坑地往前赶。他今年十八,脸被风刮得粗糙,眼角带着风霜刻出来的细纹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三四岁。
三天前他在长街上被一伙黑衣人堵住,为首的扔过来一柄带鞘的短刀——鎏金错银,一看就是官家器物的做工。
“三个月前,你的族人,被我们灭的。”
短刀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沈却没有接刀。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
“沈家覆灭,大内密探所为。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我们想知道——斩草要不要除根。”
然后他们动了手。
那柄短刀被丢在青石板上,叮当一声脆响。
沈却拔腿就跑。
不是怕打不过,是不想让他们知道——沈家灭门那天他其实偷看到了那伙刺客腰间的令牌。不是大内密探的腰牌,是镇武司的牌子。朝廷镇武司的密探杀人,却要栽赃给镇武司自己?这逻辑说不通。
除非,镇武司出了内鬼。
又或者——压根不是什么内鬼,而是整个江湖和朝廷之间本就有一笔烂账,沈家不过是账本上被划掉的一行字而已。
细雪打在脸上,沈却缩了缩脖子,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寒风里。
官道前方是个岔路口,左拐进山,右拐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镇。他正盘算着该钻山还是进镇落脚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不只一匹,是四匹,蹄声沉而密,节奏齐整得像是训练过的。
沈却没有回头,脚下加快了步子,往路边靠。
官道上遇到赶夜路的商队不稀奇,但大腊月的穷乡僻壤,谁敢起驷马夜行?
四匹黑马从风雪里闯出来,马上骑士清一色的黑斗篷,兜帽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面容。他们从沈却身旁掠过,带起一阵裹着雪屑的旋风向远处驰去。
沈却站在原地,盯着那四匹黑马的背影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两里外有座破败的山神庙,他本打算在那儿过一夜,但那四匹黑马驰去的方向,正是山神庙的方向。
最终他叹了口气,踩着雪继续往前。
——没地方可去的人没资格选择去处。
到了山神庙,正殿大门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供桌上的香炉倒在地上,积了灰。神像歪在墙边,莲花宝座上长出一丛枯草。
山神庙往后拐过去,后院有间厢房,门半掩着。
沈却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,一把剑抵在了他喉咙上。
剑尖离喉结不到半寸,冰凉的金属气息透进皮肤。
“什么人?”问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,低哑中带着一股被匕首磨过的薄刃质感。
沈却垂眼看了看那把剑。
长三尺,宽两指,寒铁锻打,剑身上有细微的水波纹——这是江湖上常见的细剑,不名贵,但杀人够用。握剑的手骨节分明,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练剑的痕迹。
“路过的人。”沈却慢慢抬起眼皮。
厢房里光线极暗,后墙破了个大洞,风卷着雪沫灌进来。月色从破洞透入,照出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。额间一点朱砂痣在惨白的月光下红得像一滴血。
她脸上没有一丝暖意,眉眼冷得像刚淬过寒冰的刀锋。
沈却的目光在那点朱砂上停了一瞬,眉心微微一跳。
“看什么?”白衣女子语气不悦,手腕一抖,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看你好看。”沈却面不改色地说。
剑尖顿了顿。
白衣女子大概没料到这个蓬头垢面的穷小子会说出这种话,愣了一瞬才把眉拧起来,冷冷道:“油嘴滑舌,该割舌头。”
沈却注意到厢房角落里还横着两具尸体,血迹还是湿的,淌到泥地上被雪水冲开,混成一摊淡红色的泥浆。更远处,那四匹黑马的马栓在院墙边,低头啃着枯草。
“杀了两个?”他问。
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白衣女子手腕一转,剑尖在他喉结上虚点一下,“我再问一次,你是谁的人?”
“没谁的人。我就是个赶路的。”沈却叹了口气,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剑锋,“你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出去,绝不回头。”
白衣女子眼神微动,忽然收了剑。
沈却转身要走的瞬间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闷哼,身体砸地的声音。他回头一看,白衣女子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,左肩上一片暗色的湿痕正在白色衣料上扩大,是血。
她盯着他,眼睛里的警惕像烧红的铁一样灼热,但嘴唇已经失掉了血色,爬满了细密的苍白裂纹。
“中毒了?”沈却问。
白衣女子没答话。她的剑还攥在手里,骨节绷得发白,像握着一把随时会滑走的命。
沈却蹲下来看了看她左肩上那道贯穿伤,创口不大但极深,透骨的痛感已经从伤口蔓延开去,暗红色的血水里混着一丝青紫色。
“透骨寒?”沈却皱眉,“这毒已经跑进血脉了,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解,你会经脉尽断。”
白衣女子冷笑一声:“谁说我是中毒?”
沈却指了指她的脸:“你嘴唇已经紫了,你感觉不到?”
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。片刻之后她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,额头冒出一层细汗,显然是在强行用内力压毒,但这不仅不能解毒,反而会让毒素流转得更快。
“你吃的这药不对症。”沈却看着她,“透骨寒要用雪山冰莲和赤灵芝互克,你吃的估计是随便找的护心丹,吃再多也没用。”
白衣女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:“你懂毒?”
“我全族被灭,凶手用的就是透骨寒。”沈却看着她,“我研究了大半年,整个大理的药材铺子我都翻遍了。”
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会治?”
沈却不说话。
“救我。”白衣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丢给他,“治好我,这块镇武司的牌子归你,以后你进镇武司没人会拦。”
镇武司。
沈却的手指在玉牌上摩挲了一下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冷。“你知道我灭族的凶手是谁吗?”
白衣女子没说话。
“是镇武司的人。”沈却把玉牌丢还给她,“你觉得我还会信朝廷的人?”
白衣女子低下头,看着躺在雪泥里的玉牌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却整个人愣住的话:“巧了,我也是镇武司要杀的人。”
屋外的雪越下越大,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把神像身上蜘蛛网吹得摇摇欲坠。
沈却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和一截手指粗细的灵芝根。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他说,“赤灵芝我刚好还剩下半根,雪山冰莲在三十里外碧水潭边的冰壁上长着。你要是能撑到明天,我替你去采。”
白衣女子靠在墙上看着他,眼里的寒冰被什么东西撞出了一道裂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沈却。”
“沈却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心的朱砂痣在月光下愈发鲜艳,“好。我叫聂无双。若我将来不死,沈家灭门的仇,我替你报。”
沈却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江湖上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——他被仇人追杀了一路,却在风雪交加的荒庙里,碰上了仇人的另一个仇人。
大雪封了来路,追兵断了去路,破山神庙里聚着两个无路可走的人。
谁救谁,还真说不准。
碧水潭在破山神庙东南方向,隔着一道矮岭,走夜路半个时辰能到。
沈却背着聂无双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聂无双的剑还死死攥在手里,只不过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沉,白气从她嘴角溢出,嘴唇已经紫成了茄子色。
“你要是撑不住就睡过去。”沈却说,“睡过去就醒不来了。”
聂无双没有说话,只是握剑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矮岭上的松树被雪压弯了腰,枝桠伸到路心,沈却矮下身子从底下钻过去,聂无双的头发就扫过他脖颈,凉丝丝的。
“沈却,你背过女人吗?”聂无双忽然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动作太僵硬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,睫毛上沾的雪花化成水珠,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沈却想说你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这个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轻得像根鸡毛,我都感觉不到重量。”
聂无双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赶到碧水潭时已是后半夜。
潭水被月光照得像一面冷冽的铜镜,水面上浮着碎冰,潭边的冰壁上果真长着一丛雪白色的冰莲,花瓣薄得像纸,被月光映得半透明。
“够不着啊。”沈却把聂无双扶到一块大青石上靠着,自己撸起袖子往冰壁上攀。
冰壁滑得像抹了油,沈却试了两次都摔下来,第三次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——正是之前那伙黑衣人丢给他的那把短刀,刀尖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小坑,手抠上去慢慢往上爬。
聂无双在下面看着他,月光下那个少年冰壁上攀援的身影,一寸一寸往上挪,每凿一凿都在冰面上留下一点黑色的血痕——他的手被锋利的冰棱割破了,血顺着冰壁往下淌。
“够着了!”沈却摘下那丛冰莲,顺着冰壁滑下来,落地时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。
他把冰莲的叶片一片一片撸下来塞进聂无双嘴里:“嚼碎咽下去。”
聂无双的脸已经惨白到透明,嚼了几下咽进去,闭上眼开始运功。赤灵芝的药力还没散,冰莲入腹就像冷水浇到了滚油上,一股气浪从她体内猛地冲出来,把身上的积雪震飞三尺远。
沈却一屁股坐到地上,把手上一道道口子翻过来看了看,随意撕了块布条裹上。
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聂无双睁开眼,脸上的青灰色褪了大半,嘴唇也从紫转白,虽然还虚弱,但至少那层死气已经散了。
“你救了我一命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却,只看自己的剑。
“别急着说谢。”沈却把手上的布条紧了紧,“透骨寒的毒虽然清了,但你肩上的伤是真伤,起码十天才能好。现在你连只鸡都杀不了,随便来个三流喽啰就能要你命。”
聂无双忽然抬起头看着他,月光把她额间的朱砂痣映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那你教我。”她说,“反正你也懂毒,也懂疗伤,干脆教我怎么做才能活下去。”
沈却愣了一下:“你让我教你?”
“对。”聂无双说,“我在镇武司学的是杀人,但我不会祛毒疗伤。你是沈家的人,你们沈家世代行医,百草知识天下无双,这些你别告诉我你不懂。”
沈却不说话了。
沈家的确世代行医,但沈家已灭。这些东西是他从沈家的医书残页里一页一页学来的,每一页都带着烧焦的痕迹,上面沾着亲人的血。
“我知道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。”聂无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你能活到现在,证明你有本事。我既然欠你一条命,还你这条命的最好方式就是——把害你的人全部找出来,然后一个一个地杀。”
月光洒在碧水潭上,冰面裂开的纹路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。
沈却看着聂无双,终于点了头。
“好,我教你。”他说,“但有条规矩——学了我的东西,就不能拿它再去害无辜的人。”
聂无双笑了笑。
这是沈却第一次看到她笑,眉心的朱砂痣像是被这笑点燃了。
“我杀的人,没一个是无辜的。”
两个时辰后,天色将亮未亮,破山神庙的厢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。
沈却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两个人的经脉图,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处穴道。
聂无双靠着墙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,剑横在膝头。她的伤还在渗血,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。
“透骨寒是一种阴属性毒药,入血后会先堵住少阳三焦经脉。”沈却指着地上画的经脉图,“当你用内力去压它的时候,毒反而被推得更深,直接窜进任督二脉,所以在中毒后,内力越强的人死得越快。”
聂无双若有所思:“那中毒后怎么自救?”
“散功。”沈却说,“把内力往四肢末端散出去,毒就会停留在表面经脉,不会深入脏腑。你肩上这道剑伤是透骨寒的媒介,如果有人从背后偷袭,他一定会在剑上淬毒,目的不是让你死,而是让你在运功抵抗的时候毒发身亡。”
聂无双抬眼看他:“你一个学医的,怎么对暗杀这么了解?”
沈却垂眼看了看地上那张经脉图:“因为沈家不是被正大光明杀死的。他们是在中毒之后才被屠杀的——每一个死者的喉咙里,都塞着一颗药丸。”
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晨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沈却的侧脸上,明暗各半。
聂无双忽然说:“我学。”
沈却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,刀尖在指尖上一划,血珠渗出来。
“沈家百草术的规矩,授业徒弟需行血誓。”他把刀递过去,“你说师傅,我收你。”
聂无双看着那柄刀,沉默了很久。刀面上映出她的脸,额间朱砂痣在斑驳的铁锈红里格外显眼。她忽然屈膝跪下,一膝触地,接过短刀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来。
“师傅。”她说。
沈却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两滴血在刀面上汇到一处,顺着刀刃往下淌。
雪停了。
山神庙外,一只灰鸦落在枯枝上,抖落了枝头的雪。
这不过是两个亡命之徒在一座破庙里,对着一柄旧刀起的一个誓,既没有庄重的典礼,也没有人证物证。
但很多年后,江湖上的很多人想起这一切开始的那个雪夜,都不得不承认——从这间破厢房开始,这片江湖的版图,被彻底改写了。
翌日黄昏,二十里外的小镇,长街尽头有家面馆。面馆不大,青砖灰瓦的门面被烟熏得发黑,檐下挂着一面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的布旗。店里的老槐木桌面上包了一筷子厚的油腻,在油灯底下反着暗黄色的光。
沈却和聂无双坐在角落里,一人一碗热汤面。
聂无双左肩的伤口被他用赤灵芝粉末重新敷过一遍,用干净布料牢牢扎住,在白衣服外面撑出一个小小的鼓包。她的衣服换过了,不是那件染血的白衣,而是镇上估衣铺买的灰布衫,料子粗糙,穿在她身上却掩不住那层刀锋一样利落的气质。
面汤很鲜,骨汤熬得发白,面上飘着几片卤牛肉和葱花。
聂无双左手不太灵活,用了筷子夹不住面,碗里的面条总是滑下去。
沈却看了一眼,把自己筷子上的面吃干净,伸手拿过她碗里的筷子替她挑起一箸面递过去。
聂无双动作顿了一下,盯着那箸面看了两秒,张嘴吃了。
“沈却。”她嚼着面含混地叫了一声,忽然问,“你是有意的还是没意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样做。”聂无双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筷子。
沈却愣了一下,面无表情地把筷子递给她,用正常语气说:“你左手不能用,我帮你挑面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聂无双低头吃面,不再说话,但耳尖红了一点。
面馆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妇人,系着蓝布围裙,擦着柜台上的油污,目光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瞟过来。
沈却注意到了,但假装没看见。
江湖上的人都知道,这种小镇上的面馆茶馆十家有五家是通风报信的。他看着聂无双吃面的样子——她吃东西很快,咀嚼幅度很小,一边嚼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,连屋顶横梁上的灰痕都能一排扫过去。
这种人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。
“你在镇武司待了几年?”沈却忽然问。
聂无双抬起眼:“六年。”
“从小就被选进去的?”
她没答话,但没答话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他们没有灭你全族吧?”沈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聂无双放下筷子:“镇武司从各地收养孤幼抚养长大,他们没有杀我的父母,却把我培养成了一个杀人工具。你说,这是不是比杀了我全家更狠?”
沈却沉默了。
他知道镇武司的规矩——从各地挑选天资过人但没有家族的孤幼,从小洗脑,教他们各种杀人技。他们没有江湖侠客那种光环,他们只是朝廷手上最快的刀。
“那天你杀了那两个人,是镇武司的人吗?”沈却问。
聂无双点头:“追踪我的密探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追你?”
“我叛逃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不想再替那些人杀人了。”
面馆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。
走进来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,腰间挂着一柄剑,剑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——看得出是个长期用剑的老手。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和胖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话,妇人朝沈却他们这边指了指。
中年男人转过头,目光落在沈却身上,然后又落在聂无双身上,最后盯着她左肩上那个鼓包看了两眼,转身就走了。
沈却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,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走吧,有麻烦。”
“吃完了?”聂无双看着只剩下半碗的面。
“吃完了。”沈却已经站起来,“你要是吃得慢就别吃了。”
聂无双又低头吃了两口面,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两人从面馆后门穿出去,沿着一条窄巷子绕到镇子的另一头。走出几步之后,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七八个人从不同的巷子口涌出来,手里提着家伙,刀面上的寒光在残阳里一闪一闪的。
为首的正是那个青衫中年男人,他身后的几个人清一色的玄铁腰刀,步伐沉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前面两位,留步。”
沈却停下脚步,但没转头。
聂无双去拉他胳膊,却抓了个空——沈却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把短刀,刀身不长,但刀尖上的淬火纹路在晚霞里看起来很漂亮。
“几位从面馆就盯上我们了,想挣钱?”沈却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不想挣钱,只想找一个人。”中年男人看着聂无双,“叛逃镇武司,按律当斩。这位姑娘,你是自己跟我们走,还是让我们送你一程?”
聂无双嘴角弯了一下,笑意冷得像是一盆冰水泼了下来:“你试试看。”
她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,沈却先动了。
短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,刀尖刺破空气,直奔中年男人的喉咙。这一刀的角度刁钻,从斜下方向上挑,借着他踏出的那半步惯性,速度快得惊人——刀锋到喉咙只有一尺半的距离,眨眼即至。
叮!
剑鞘横挡,刀锋撞到剑鞘铜护手上,溅出几点火星。
中年男人面不改色,反手拔出长剑,一记沉稳的中平剑直刺沈却胸口。
沈却侧身避开,短刀的刀锋贴着剑身滑进去,在剑身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刮擦声。
聂无双没有出手——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却的背影,看他出刀的动作,看他闪避的节奏。
镇武司那个青衫男子的剑法中规中矩,但这套剑法沈却对付起来有些吃力。聂无双注意到沈却的呼吸节奏不够稳,出刀速度虽然快,但后劲不足,显然是内力度数不够。
刀剑又交了几招,沈却忽然收刀退了两步。
“打不过了?”中年男人冷笑一声。
沈却没有回话,而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,拔开瓶塞,把瓶里的粉末往空中一扬——
黄昏的风从西边吹过来,粉末像金色的雾霭一样散开,在晚霞里闪烁着细微的光。
“毒!闭气!”中年男人大喊一声,但他喊得晚了。粉末钻进口鼻,他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,剑法大乱。
沈却趁机欺身而上,刀背在中年男人手腕上用力一敲,长剑脱手落地。
几个镇武司的番子刚想扑上来,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,接二连三地蹲在地上干呕。
“走!”沈却拉起聂无双就跑。
两人穿过巷子跑到镇上荒废的一间磨坊,一路穿过后院的豆渣池钻进了磨坊粮仓。
粮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,一大坨黑黢黢的破棉被堆在角落里,上面落满了老鼠屎。
聂无双靠着墙坐下来,把左肩的布条重新紧了紧。
“那是什么药粉?”她问。
“麻沸散。”沈却在粮堆上坐下来,“不致命,但能让人头晕目眩半刻钟,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。”
“配得不错。”聂无双说,“但你刀法不行。”
沈却没否认。
“我教你。”聂无双看着他说,“你教我百草解毒术,我教你剑法。等价交换。”
沈却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不是应该叫我师傅吗?”
聂无双从地上拿起一截断掉的木头扫帚杆,在手里掂了掂长短,往他面前一扔:“师傅又怎样?有本事打一架看看谁厉害?”
沈却接住扫帚杆,忽然觉得这人刚才在面馆还有点奇怪的暧昧,现在又变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吃面时递筷子的窘迫情形,再看聂无双冰冷的面孔,一时间竟分不清她究竟有几分人味儿在身上。
“好。”他不跟她争,把扫帚杆握在手里,站起来比划了一下,“那就学学你的镇武司剑法,有多大本事?”
聂无双拍了一下自己搁在膝头的真剑,示意他看仔细。
“镇武司的剑法,没有多余的起手式,只有一招。”
她把剑抽出来,竖在身前。整个磨坊里安静下来,只有豆渣池的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又归于沉默了。
“横出一尺,取心脉。”她说完这一句,手腕一抖,剑尖陡然射出一道寒光——那道寒光快得沈却几乎没看清方向,只觉得脖子一凉,一根断发从他鬓角飘下来,缓缓落到地上。
“好快。”沈却喃喃地说。
“不是快。”聂无双收剑回鞘,“是一往无前的死志。镇武司教我们的第一课——杀人之前,先杀自己的恐惧。”
月光从磨坊顶部的通风口透进来,在她的眉眼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沈却盯着她眉心的朱砂痣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,是被什么样的生活磨砺成这样的?
“来。”聂无双对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“交换。”
沈却把那截木头棍子拨到一边,把装赤灵芝的小瓶子扔给她:“草药太多,三天三夜都教不完。这东西叫赤灵芝,能解十七种蛇毒;你肩膀上的伤每隔一天敷一次,六天后就能把筋骨续牢实了。”
聂无双手指握住那个小瓷瓶,没说话,只是盯着瓶子看了好一会儿,把它塞进了贴身的内衣里。
第三日,镇外一处破窑。
沈却把百草术的口诀教了一半。他在地上划拉着部首偏旁和草药名称,讲得很细,从药性到相克相生,每个药名都掰开了一点点地讲。聂无双听得很认真,过心不忘,每个名字念一次就记住了。
但沈却看得出她在走神。
准确地说,她不是在走神,而是在听课的时候时刻保持着警觉——耳朵竖着听外头,眼睛用余光扫周围,手掌一直贴在剑柄上,防着随时可能从暗处杀出来的人。
“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。”沈却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下一株草药,说,“你为什么选我?我不信什么救命之恩一说。”
聂无双顿了一下,回答:“因为你太不起眼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“你想,镇武司不杀不起眼的人。他们把锋芒太露的人先灭掉,剩下来的人他们懒得查。”聂无双说,“我跟着你,至少能活到把你教完的那天。”
沈却张了张嘴,把所有反驳的话咽回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,她从来没有说错一个细节:镇武司确实是这么做的,沈家灭族那夜被杀的都是家族里能威胁到朝廷的,剩下他这种三脚猫功夫的半吊子,这帮密探连搜尸的兴致都提不起来。
“你的打算是什么?”他用木棍把地上的泥抹平了重新画,“总不会一直跟在我后面学草药吧?”
聂无双沉默了很久——久到沈以为什么了,抬头看她,她的目光落在窑洞之外漫天的大雪里,像一尊伫立在风雪中太久而冻僵了的石像。
“先活着。”她说,“活着才有命报仇。”
沈却的动作停下来了。
“我懂。”他说。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没有动,声音像是从胸膛最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窑洞外,又落了一层新雪。大雪把所有脚步都掩埋了。
第四日正午,两个人在窑洞里分吃一块干粮——昨天从小镇面馆顺走的两块粗面饼子,已经冷了,硬得像石头。
“沈却。”聂无双把饼子掰成两半,递给他大的一半,“你给自己选过一条活下去的路吗?”
沈却想了想:“去江湖上混。”
“怎么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嚼着饼子含糊地说,“以前觉得沈家倒了,正好可以出去闯荡一番,全天下这么大,早晚有个地方收留我。现在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聂无双冷冷清清的脸,话到嘴边改了口,“现在觉得混着呗,能活一天算一天。”
“你这叫没志向。”聂无双说。
“你有志向。”沈却怼回去,“你的志向就是拉着我学完草药再去杀人?”
聂无双把饼子咽下去了,没再说话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在窑洞顶上架了一口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铁锅,锅底架了几块劈柴烤火。烟火顺着窑洞的大裂缝往外冒,把外面大雪里唯一的路标给熏黑了。
沈却在火边打了个盹。聂无双没有睡,她靠着火堆坐着,剑横在膝头,背对着寒风,眼睛一直盯着窑洞口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眉间一点朱砂在夜的底色里像一枚烙印。
忽然,大约三更天的时候,窑洞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。
那声音像夜鸟扑棱翅膀,又像树枝被雪压断,但聂无双在这几年受了太多暗杀的训练,她一听到这声音就判断出来——有人踩着瓦当从窑洞顶上过。
她飞快地拔出剑,同时另一只手去推沈却。
但沈却已经醒了。他根本没睡着。
“三个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小得像微风拂过,“窑顶上一个,洞口外面两个,从东边过来的。远处还有马嘶,至少有六个人在往这边靠。”
“几个你都能应付?”聂无双拔剑站了起来,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道雪白的冷光,“伤的那只手交给你对付。”
“你手伤了别逞能。”沈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在手心掂了掂,拔开瓶塞。
这时候窑洞口闪进来一个黑影,聂无双的剑像蛇咬一样刺出去——
剑尖穿入黑影的颈侧,透肉而过,剑尖从另一边喉咙穿出,一滴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。
第一具尸体倒在火堆旁边,火光照亮了他腰间的黑色令牌——和沈家灭族夜里的密探令牌一模一样。
镇武司人到了。
窑洞顶上那个黑影纵身跳下来,沈却的短刀抢先一瞬出手去扎黑影的脚踝。但那人轻功极好,扭身避开刀锋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抬手撒出一把银针。
沈却来不及变招,眼看就要被银针扎成刺猬——
聂无双一剑挑开他的短刀上撩,剑尖划过银针,叮叮当当一片脆响,银针撞在窑洞的土壁上,像被击败的密密麻麻的铁蚁坠落。
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这一个动作已经练过成千上万次。
窑洞外又涌进来四个人,两条黑影去对付聂无双,两条黑影直奔沈却而来。
沈却没打过这种阵仗——这种不是比武切磋,而是真刀真枪的以命换命。他的短刀劈了出去被格挡回来,对方的长剑直刺锁骨,他勉强甩头去躲,剑锋从脖子旁边擦过,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聂无双一回合就干掉了那两个对付她的人。她单手使剑,左臂因为受伤力量有限,出剑的速度和力量都降了一个档次,但她的剑法精准得可怕—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剑剑不离咽喉和心口,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性攻击。
她解决完右手边敌人,一转身看见沈却正被逼到了墙角。
两柄长剑同时刺来,沈却无路可退。
“低头!”聂无双喊了一声。
沈却本能地往下一蹲。
聂无双一剑从窑洞口飞掷出去——剑身在月光里化作一道流星,穿过了左边那人的胸膛,又从右边那人的肋下斜穿出来,钉在窑洞后壁的石头上,嗡嗡地颤。
两个黑影同时倒地。
聂无双快步走过来拔出剑,溅了她一脸血。
她扭头去看沈却——沈却蹲在墙角,衣服上也溅满了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脸上的表情很镇静,但握刀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“你没杀过人?”聂无双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却站起来,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。
“那今天你见识了。”
窑洞里安静下去,外头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。这一次是三四匹马,蹄声又急又密,朝着窑洞的方向狂奔而来,雪地上扬得老高的雪沫子在月光下像苍白的碎玉。
“还有?”沈却伸手把聂无双往身后扒拉了一下,“你往后面退。”
“一个半废的人给你压场就够了。”聂无双把他拽回到自己身侧,“少逞英雄。”
四匹马果然在窑洞口停下来。马上的骑手的穿着打扮和那些密探不同——灰蓝色劲装,腰系铜令牌,一个个长相粗糙又精悍,看起来像是江湖上的散人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扎着利落的马尾辫,腰间交叉挂着双短刀。她一勒缰绳,马匹前蹄腾空,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才落地。
“这里怎么血腥味这么重?”马尾辫女人翻身下马,探头往窑洞里一看,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,脸色微变。
“什么情况?”她盯着聂无双手里还在滴血的剑,又看了看沈却腰间的短刀,“这些人是镇武司的?”
沈却和聂无双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两位别紧张。”马尾辫女人笑了笑,从腰间抽出一块木牌晃了晃,“江湖散人盟的,我叫云放。镇武司最近在到处挖洞找两个人,我们老大说这两个人要保,让我来看看。”
“谁要保我们?”沈却问。
云放耸耸肩:“老大没说,让我先来把人带走,说是迟了怕被镇武司抢在前头。两位,信得过就跟我走,信不过——”她瞥了一眼窑洞里那堆尸体,“信不过的话,你们接着杀,我回,权当没见过。”
沈却看了看聂无双。
聂无双收了剑,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云放牵来两匹马,自己翻身上了最前面那匹。
“上马吧。”她拍了拍马背上的灰尘,“有段路要赶,离这儿不远,明天天亮之前就能到。”
沈却先把聂无双托上了马背,自己跨上另一匹。缰绳一抖,马匹在夜色中疾驰而去。
雪越下越大,风夹着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窑洞,土墙上的破洞口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,像一只巨兽张着大嘴在朝他们告别。
那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也是他和聂无双真正结下师徒之谊的开始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以后,这片江湖上多了一个背着师徒名分、却谁也不服谁的对头。
一个学医出身,一个杀人出身。
一个救了对方的命,一个教对方杀人的命。
师父不像师父,徒弟不像徒弟。
但就是这样一堆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烂关系,在这片混账的江湖里,也许是他们彼此之间唯一的依靠了。
半个时辰后,云放带着他们到了一个背风的山坳,山坳里有一座木石结构的旧寨,寨门大开,灯火从几个窗户透出来。
寨子门口站着七八个人,服饰各异——有黑衣的,有蓝衫的,有个白胡子老头裹着狗皮褥子蹲在门槛上烤火,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。
云放翻身下马,朝这些人摆摆手:“人到了,别围着看,先进去暖暖身子再说。”
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跑出来,笑嘻嘻地替沈却牵马,“我叫小九,你别怕。”
院子里生了一堆大火,铁架上支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冒着热气。小九往那个大铁锅里扔了好几把干药材,转头说:“镇武司的狗鼻子灵着呢,这个药材烟可以盖住你们俩身上的味道,否则明天天亮他们就摸上来了。”
聂无双站在篝火旁边,一言不发地烤手。
她左肩上的伤因为方才搏杀崩裂了,白色的布条被血浸透,又被篝火烤干,渗出一层暗红色的硬块。
“伤口裂了。”沈却从怀里掏出赤灵芝粉末,动作很自然地拉开她的领口要替她敷药。
聂无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瞪着他。
“这时候矫情什么?”沈却不松手,硬把药粉撒在伤口上,“别动,药还没渗进去。”
聂无双浑身绷紧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药粉混着血水往下淌,她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不是疼,疼早受过了,但这种被人半强制地逼着接受好意——她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了。
沈却敷完药,她低头整理衣领的时候,火光映在她的额间朱砂痣上,把那点血色照得格外亮。
整个院子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篝火的木柴发出的吱吱裂响。
“你们俩真是师徒?”小九忍不住八卦地问,“怎么看着不像啊?”
沈却刚想开口答一句,聂无双冷冷地瞥了小九一眼,小九脖子一缩,立马低下脑袋不敢吭声了。
沈却忽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。
他救了一条命,收了一个徒弟,徒弟的剑法要比他狠辣一百倍,徒弟的脸蛋比他好看一万倍,徒弟的脾气比他冷一万倍。
严格来说,他哪里配做师傅?
但她如果不做徒弟,很多事就没法解释。
“睡吧。”聂无双把腿伸直了,火光照着她半张脸,光影分明的棱角像一幅炭笔素描,“明天还要赶路,还有很多东西要学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声音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听起来很别扭的补充:“师傅。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是钝刀割肉一样费劲。
沈却没有回答她。
他盯着火光想了很多事。
沈家的血,镇武司的刀,江湖散人的庇护,一个杀人如麻的叛逃徒弟——这些事搅在一起,像一锅乱炖,谁也不知道最后会煮出什么东西来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镇武司灭沈家那天,他以为自己会孤独地死在逃亡路上。
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多了一个人,多了一个理由活下去。
篝火劈啪作响,火星子升上夜空,和天上落下来的大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北风在旧寨外面的山坳里呜呜地吹,裹着雪沫子打旋。远方的官道上,有人还在赶路,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又散开。
这片江湖很大,大到千百条性命碾碎了都填不满一个窟窿。
这片江湖也小,小到两个亡命之徒在一间破庙里拜了个师徒,就够接下往后半生的风霜。
灯火一夜没熄。
镇武司的捕杀不会停,江湖的风浪不会停,但从今以后——
沈却活一天,聂无双就跟着他活一天。
这场师徒名分,既然拜下了,那就谁也别想赖账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