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栀把笔叼在嘴里的瞬间,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安静。
教室里的喧哗、走廊的脚步声、后排男生打游戏的骂娘声,全部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诡异的、潮水般涌进大脑的信息流。
她看见数学卷子上的函数题,眼前自动浮现完整的解题步骤,不是那种搜题软件的冰冷答案,而是带着笔迹、带着涂改痕迹、带着“这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写”的思考过程,像有人坐在她脑子里,手把手地教。
“卧槽?”
林栀把笔从嘴里拿出来,噪音瞬间回来,脑子里的解题思路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又含住。
思路回来了,还附赠一条新信息:你的卷子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,应该连BD,不是AC。
“卧槽卧槽卧槽!”
“林栀你发什么疯?”数学老师推眼镜,眼神能杀人。
林栀赶紧把笔吐出来,含混道:“没、没什么,老师我嗓子不舒服。”
她低头看卷子。第三题,辅助线,她真的画的AC。
而正确答案,是BD。
林栀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兴奋。
她盯着手里这支笔——晨光,黑色,学校门口两块钱一根,笔帽上还有她的牙印。这是昨天晚自习,她从隔壁班那个学霸桌上“借”来的。
准确地说,是沈渡的笔。
沈渡。高三一班年级第一,理科综合将近满分的神仙,长着一张“生人勿近”的厌世脸,走路带风,说话带刺,全校女生暗恋他,全校男生想打死他。
林栀跟他唯一的交集,就是上周考试她抄了他的选择题,结果抄串行了,五十分。
现在,她含着沈渡的笔,就能共享他的智商?
她需要验证。
晚自习下课,林栀堵在一班门口。沈渡出来的时候,她直接伸手拦住。
沈渡垂眼看她,面无表情:“有事?”
林栀举起那支笔:“这个,还你。”
沈渡看了一眼,没接:“我的笔怎么在你那?”
“昨天你掉地上了,我捡的。”林栀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,“谢谢你啊,用你的笔写作业,感觉智商都变高了。”
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:“那你自己留着吧。智商这东西,你用哪儿都补不了。”
说完走了。
旁边几个一班的男生笑出声。
林栀没生气。她甚至笑了。
因为刚才她含着那支笔跟沈渡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条信息: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没加速,纯粹嘴贱,不是讨厌你。
连沈渡的心理活动都能读?
林栀攥紧那支笔,像个刚挖到宝藏的强盗,眼睛亮得吓人。
第二天月考。
林栀含着笔考完了全部科目。
她没敢考太高,怕被人发现。但那种感觉太爽了——每一道题,她都知道答案,知道过程,甚至知道出题人想考哪个知识点、陷阱设在哪里。
成绩出来那天,整个年级炸了。
林栀,总分582,班级排名从倒数第八,直接飙到正数第九。
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,表情复杂得像便秘:“林栀,你给我说实话,是不是抄了?”
林栀一脸无辜:“老师,我坐最后一排,周围全是比我分低的,我抄谁的去?”
班主任语塞。这是事实,林栀周围那圈人,平均分不到四百。
“那你这次怎么考这么好?”
林栀想了想,认真道:“老师,我开窍了。”
班主任没证据,只能放人。但林栀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582分,在一班那群变态眼里,还是渣。
她要的是沈渡的水平。
月考后第三天,林栀开始执行计划。
她摸清了沈渡的作息:每天晚自习结束后,他会去操场跑三圈,然后回教室拿书包走人。那段时间教室没人,沈渡的笔袋就放在桌上。
林栀需要更多的“媒介”。
她不光拿笔,还拿了沈渡用过的草稿纸、写空的笔芯,甚至趁他不注意,从垃圾桶里捡了他擦过手的纸巾。
别问,问就是变态。
但效果好得惊人。
含笔只能同步解题思路。但如果把草稿纸贴在太阳穴上,她能“看见”沈渡最近在做的竞赛题;如果用他写空的笔芯写字,写出来的公式自动纠错;最离谱的是那张纸巾,她贴在手腕上,第二天体育课八百米,她跑了个年级第三。
沈渡的体能也能共享?
林栀觉得自己捡到宝了。
但她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。
每次共享完,她会有一阵短暂的眩晕,像是脑子被抽空了一样。而且随着她“借用”的频率越来越高,那些信息不再是冷静克制的“解题步骤”,开始夹杂一些别的东西——
沈渡今天心情不好。他爸又打电话来了。
沈渡中午没吃饭,胃疼,但谁都没说。
沈渡讨厌那个总是找他借笔记的女生,因为她身上的香水味太浓,他闻了头疼。
沈渡养了一只猫,叫十七,因为捡到它那天是十七号。
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扎进林栀的大脑,拼凑出一个跟“高冷学霸”完全不同的沈渡。
孤独的、隐忍的、柔软的。
林栀开始睡不着觉。
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好奇。她想看到更多,想知道沈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想知道他为什么永远面无表情,想知道他一个人坐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病——以前她对沈渡的印象只有“年级第一”和“长得还行”,现在她能说出他的鞋码、他喜欢喝的奶茶口味、他左手中指上那个茧是怎么磨出来的。
第三次月考,林栀考了671。
年级第二十。
全校哗然。
班主任专门开了班会,让林栀上台分享“开窍心得”。林栀站在讲台上,手里转着沈渡的笔,含在嘴里说了一通“多做题多总结”的废话。
台下,沈渡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林栀跟他目光对上的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条信息——
她知道。
林栀差点把笔吞下去。
什么她知道?沈渡知道什么?知道她偷了他的笔?知道他草稿纸上的鬼画符被她贴脑门上?还是知道他擦鼻涕的纸被她供在书桌里?
林栀强撑着讲完,回到座位,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她不敢再用那支笔了。
但没用。
她已经“含”太久了。
沈渡的思维方式、解题习惯、甚至他写字时微微左倾的笔迹,全都像刻进了她脑子里一样。就算不用任何媒介,她也能考六百五以上。
这不是共享,这是同化。
她的脑子,正在变成沈渡的脑子。
而更可怕的是,她开始做梦。梦里全是沈渡的记忆——五岁第一次被送去寄宿学校,哭到脱水也没人来接;十三岁父母离婚,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下午,谁都没要他;十五岁开始一个人住,学会了自己煮面、自己签成绩单、自己过生日。
这些记忆太真实了,真实到林栀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她分不清那是沈渡的眼泪,还是自己的。
期末考试前一周,林栀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笔还回去。
不是为了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——沈渡也在“共享”她的记忆。
证据是上周的英语课,沈渡突然看向她这边,眼神复杂得像隔了十年。后来她含着笔“读取”到一段信息:他看到她了。不是现在的她,是高一的她。扎马尾,在校门口喂流浪猫,笑得很傻。
那是沈渡不应该知道的画面。
他们的脑子,已经连上了。
双向的。
林栀在晚自习后去了沈渡的教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,沈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,手里转着笔——不是那支晨光黑笔,是另一支。
他没抬头,声音很平静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栀攥紧口袋里的那支笔,心跳一百八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第一次月考。”沈渡终于抬起头看她,“你考了582,但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,用了我的方法。全校只有我会那么写。”
林栀愣住了。
“那种方法的第二步,我会在‘解’字下面画一道横线,习惯,改不掉。”沈渡把笔放下,转过身看着她,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栀嗓子发紧:“你的意思是,全校只有你一个人会那么写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的脑子在模仿我的脑子。”沈渡接过她的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道数学题,“不是简单的抄答案,而是整个思维模式的复制。你含了我的笔,我的思维进了你的脑子,然后你的脑子开始按照我的方式运转。”
林栀忍不住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拆穿我?”
沈渡沉默了三秒。
“因为我也想看看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到底是谁在偷我的脑子。”
林栀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沈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林栀这才发现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,低头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、复杂到几乎破碎的情绪。
“你共享了我的智商,对吧?”沈渡说,“那你知道我共享到了什么吗?”
林栀的脑子里突然涌入大量信息,不是解题思路,不是生活习惯,而是——
画面。全是画面。
她趴在桌上睡觉,口水流到课本上。
她跟闺蜜抢最后一块炸鸡,抢到了笑得像个傻子。
她考试考砸了,偷偷在校门口哭,一边哭一边吃烤肠。
她在操场摔了一跤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裤子有没有破。
全是她。
从高一到现在,所有沈渡“不应该知道”的画面,全都在他的记忆里。
不是林栀共享给他的。
是他本来就有的。
林栀的瞳孔猛地放大:“你……”
“是,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一直在看你。”
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。
林栀脑子里的信息还在疯长,全是沈渡的记忆碎片。她看见沈渡第一次注意到她——高一开学典礼,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踮着脚看前面,马尾晃来晃去,他觉得“这个人好吵”。她看见沈渡开始刻意经过她的教室,就为了看一眼她在干什么。她看见沈渡把笔“掉”在地上,就是故意的,因为她前一天跟同桌说“晨光那个黑色笔挺好写的”。她看见沈渡知道她拿了他的笔,知道她含着它写作业,知道她在共享他的思维。他全都知道。
但他没阻止。
因为他想让她靠近。
用她能接受的方式。
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感动,是愤怒。
“你有病吧!”她吼道,“你看着我像小偷一样偷你的东西,你高兴?你有话不能直说?你长嘴是用来吃饭的?”
沈渡没被吓到,反而笑了。那是林栀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,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,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那种。
“我怕吓到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现在就不吓人了?”林栀擦眼泪,越擦越多,“你一个年级第一,暗恋一个年级倒数的学渣两年半,你觉得这很正常?”
“不正常,”沈渡认真道,“但我没办法。你不学习的时候,脑子转得比谁都灵活。你只是不想学,不是学不会。你数学不好,但你玩数独比我快。你英语烂,但你看美剧不用字幕。你上课睡觉,但老师讲的笑话你每个都记得。”
林栀噎住了。
“你比你以为的聪明多了,”沈渡说,“你只是缺一个人告诉你,你可以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栀低着头,把那支晨光黑笔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沈渡桌上。
“还你。”
沈渡看着那支笔,上面还有林栀的牙印,小小一排,整整齐齐。
“不用还,”沈渡说,“本来就是要给你的。”
林栀抬头瞪他:“你还不说实话?你故意把笔掉地上,故意让我捡,故意让我发现能共享你的智商,从头到尾都是你设计的。”
沈渡没否认。
“因为我算过了,”他说,“按照正常追你的方式,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三。但如果你先习惯了我的思维方式,再知道我一直在看你,你的大脑会产生一种‘认知粘连’,把我的存在跟你的安全感绑定在一起,到时候你接受我的概率会提升到——”
“你在跟我表白还是做数学题?”林栀打断他。
沈渡想了想:“都算。”
林栀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支笔,重新叼在嘴里。
信息瞬间涌来,但这一次,她没有去看那些解题思路,没有去看那些公式定理,而是直接去看了沈渡此刻在想什么。
就一句话。
她要是拒绝我,我就复读一年,明年再试。
林栀把笔拿出来,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“你不用复读,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栀完全没预料到的事——他伸手,从她嘴里把那支笔拿走了。
“那这个就没用了,”沈渡说,“以后你想共享什么,直接找我。”
林栀还没反应过来,沈渡已经把笔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你干嘛!”林栀想去捡。
沈渡拉住她,低头凑近,呼吸扫过她的耳廓:“用不着那支笔了。我现在教你,手把手。”
林栀的耳朵红透了。
她想说点什么怼回去,但脑子里的信息又来了,不是沈渡的思维,是她的——她发现,就算没有那支笔,她也能感觉到沈渡在想什么。
因为她的脑子,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不是共享,是同化。
不是偷,是给。
那天之后,年级第一的沈渡开始频繁出现在学渣林栀身边。
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吃饭,沈渡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林栀。有人看见他们在天台,沈渡在给林栀讲题,林栀在睡觉,沈渡也没叫醒她,就看着她睡了一整个午休。还有人看见林栀考了年级第九,沈渡站在红榜前,笑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看见的人说,那笑容温柔得像化了的糖。
高考前一个月,林栀问沈渡:“你当时就不怕我拿了你的笔,考完试就跑了?”
沈渡正在给她改数学卷子,头都没抬: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每次含那支笔的时候,都会先擦一下,”沈渡说,“你不是怕脏,你是怕把牙印蹭掉。”
林栀愣住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沈渡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点得逞的笑:“你以为只有你能共享我的脑子?”
林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渡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专心做题。考完试,让你共享一辈子。”
日光正好,风吹起桌上的卷子,露出林栀新写的那道大题。
步骤完整,思路清晰,字迹微微左倾。
像极了沈渡的笔迹。
但最后一步,她加了一个沈渡从来不写的小东西——一个笑脸。
因为那是林栀自己的习惯。
共享了再多东西,她终究是她。
不是谁的复制品。
是那个让年级第一,心甘情愿把脑子交出去的学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