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睁开眼,入目是大红的喜烛。

龙凤花烛摇曳,映得满室昏红。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绣金线的嫁衣,指尖猛地攥紧了被褥。

她记得这身嫁衣。

上一世,她穿着它嫁入肃亲王府,做了三年人人笑话的“傻子王妃”。肃亲王萧衍嫌她痴傻,大婚之夜连盖头都没揭,转身去了侧妃房中。她在王府受尽冷眼,最后被诬陷通敌叛国,一杯鸩酒赐死,尸首丢在乱葬岗喂狗。

而她的师父——药王谷谷主许苍松,为了替她翻案,被萧衍当街打断双腿,活活饿死在牢中。

沈清辞眼眶发红,死死咬着唇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王妃,王爷在侧妃院中歇下了,让奴婢转告您,识趣点别闹。”丫鬟翠儿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一个傻子,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?”

沈清辞抬眸看她。

翠儿一愣——这傻子今日的眼神怎么这般清明?

“去告诉萧衍,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若不来,明日我便带着他通敌叛国的证据进宫面圣。”

翠儿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?你一个傻子——”

“我是不是傻子,你心里清楚。”沈清辞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嫁衣,“或者我现在就去正院,当着满府宾客的面,念一念肃亲王殿下写给北凉王的那封信。”

翠儿腿一软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萧衍推门而入。

肃亲王萧衍生得极好看,剑眉星目,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矜贵冷峻。此刻他盯着沈清辞,眼底翻涌着惊疑和杀意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那封信?”

沈清辞坐在妆台前,慢悠悠地拆发髻:“我不只知道这个,我还知道你娶我,根本不是因为药王谷的医术。你要的是师父手里的《毒经》,以及——药王谷三百死士的兵符。”

萧衍瞳孔骤缩。

上一世,她至死都不知道这些。直到师父惨死牢中,她才从一个狱卒口中得知真相——萧衍娶她,是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他利用她的痴傻,骗走了师父的《毒经》,又伪造通敌证据嫁祸给她,顺理成章地吞了药王谷三百死士。

师父一辈子救人无数,最后却死得比谁都惨。

“萧衍,这一世,我不傻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甩在他面前,“和离书,签了它。”

萧衍没动,眼底浮现出一贯的温柔笑意:“辞儿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?我对你的心意——”

“少恶心我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不签也行,我明天就去大理寺告你欺君。骗婚药王谷传人,私通北凉,谋夺兵权——哪一条都够你满门抄斩。”

萧衍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
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肃亲王府?”

话音刚落,门外涌进十几个带刀侍卫,寒光凛凛,将沈清辞围在中间。

萧衍靠在门框上,漫不经心道:“傻子王妃大婚之夜疯病发作,失足落水——这个死法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沈清辞笑了。

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扔在地上。

是块金牌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大字。

萧衍脸色骤变。

“你以为我这几年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?”沈清辞站起来,捡起金牌擦了擦,“师父当年救过先皇的命,这块金牌是先皇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。他说过,若有一日药王谷遭难,持此金牌可调三千禁军。”

她抬眸看向萧衍,笑意冰凉:“你猜,三千禁军现在围没围住肃亲王府?”

萧衍猛地推开窗,月色下,黑压压的禁军铁甲泛着冷光,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
他回头看向沈清辞,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情绪——狰狞、狠厉、不可置信。
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重生那一刻。”沈清辞将和离书拍在桌上,“签。”

萧衍咬牙,一字一顿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?我背后是太后,是满朝文武,你一个——”

“你背后的那些人,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明天就会收到一份完整的名单。你这些年收买了哪些官员,送了多少钱,说了什么话,全在上面。”

萧衍终于慌了。

他死死盯着沈清辞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
“签不签?”沈清辞把笔递过去。

萧衍接过笔,忽然反手抓向她的手腕——他想挟持她。

沈清辞早有防备,指尖银光一闪,三根金针精准刺入他手臂穴位。萧衍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,笔掉在地上。

“忘了告诉你,”沈清辞笑吟吟地说,“我不只是傻子,我还是神医。这一世,我医术还在,毒术更在。”

萧衍面如死灰。

他捡起笔,在和离书上签了字。

沈清辞拿起和离书,仔细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

“沈清辞!”萧衍在身后低吼,“你以为离开王府就能好过?你一个和离过的女人,这世上没人敢要你!”

沈清辞头也没回:“那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
她走出肃亲王府大门,月光洒了满身。

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清隽绝尘的脸。男人一袭月白长衫,眉目如画,正是当朝摄政王——顾衍之。

上一世,顾衍之在乱葬岗发现了她的尸体,亲手为她收殓,又将师父的尸骨从牢中取出,葬在药王谷。他为她翻案,被萧衍和太后联手打压,最后削去王爵,病死在流放路上。

她欠他两条命。

“顾衍之,”沈清辞看着他,眼眶微红,“这一世,换我来护你。”

顾衍之怔了一下,随即轻笑:“上车。”

沈清辞刚迈步,身后王府忽然传来骚动。翠儿尖叫着跑出来:“不好了!王爷中毒了!全身溃烂,御医说活不过三天!”

沈清辞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王府。

烛火通明,哭喊声一片。

她摸了摸袖中的金针,嘴角微扬——刚才那三针,针尖上淬了“七日碎骨散”。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保命毒药,中毒者七日内全身骨骼寸寸碎裂,死状极惨。

上一世,萧衍就是用这种毒,慢慢折磨死了师父。

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”沈清辞翻身上车,“很公平。”

顾衍之递给她一杯热茶:“解药呢?”

“没有解药。”沈清辞喝了口茶,忽然问,“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变了?”

顾衍之看着她,目光温和得像三月春风: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沈清辞。”

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。

上一世,她痴傻了二十年,所有人都笑她、骗她、利用她。只有顾衍之,在她还是傻子的时候,就对她好。

那时她蹲在街边啃馒头,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,轻声说:“姑娘,天冷了,早点回家。”

她傻乎乎地冲他笑,口水流了一脸。

他也不嫌弃,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净。

后来她嫁入肃亲王府,顾衍之每年都派人送药材和银两到药王谷,从不署名。师父告诉她,那是摄政王送的,整整送了三年。

她死的那天,顾衍之正在边关打仗。听闻消息后,他三日白头,不顾军令连夜赶回京城,只来得及从乱葬岗找回她冰冷的尸体。

沈清辞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逼回去。

“顾衍之,萧衍中毒的事,太后明天一定会查。”她放下茶杯,正色道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明天早朝,你弹劾萧衍私通北凉。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,够他死一百次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他和北凉王往来的所有信件抄本,还有他贪污军饷的账目。”

顾衍之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,只是问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一旦公开,你就是萧衍的眼中钉,太后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沈清辞掀开车帘,看着夜色中巍峨的皇城,“这一世,我不躲了。”

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。

沈清辞跳下车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有个人你得帮我留意。”

“谁?”

“萧衍的侧妃,苏婉清。”

苏婉清,上一世萧衍的同谋,也是亲手把毒酒灌进她嘴里的人。表面温柔贤淑,实则心狠手辣。萧衍的所有计划,都是她从中穿针引线。

更关键的是,苏婉清的真实身份——北凉细作。

“她有问题?”顾衍之问。

“她不是有问题,”沈清辞冷笑,“她是北凉安插在萧衍身边的一把刀。萧衍自以为聪明,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北凉的一颗棋子。”

顾衍之眼神微凝:“这些消息你从哪来的?”
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如果我说,我活了两辈子,你信吗?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信。”

沈清辞愣住了。

上一世,她把这个秘密告诉萧衍,萧衍骂她是疯子,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三夜。

而顾衍之只说了一个字——信。

她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眼泪。

“别哭,”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,“明天还要打硬仗。”

沈清辞接过手帕,上面绣着一株草药——是师父教她认的第一味药,当归。

“当归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顾衍之转过身,声音很轻:“等你很久了,当归。”

沈清辞再也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

原来这一世,他也在等她。

月光下,摄政王府门前的两棵银杏树沙沙作响。沈清辞攥着手帕,在心里默念——

师父,你放心,这一世,我不会再傻第二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