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那一刻,手指正捏着一盏合卺酒。
金线红绸的嫁衣裹在身上,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。对面坐着的男人凤眸微挑,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修长的手指同样端起酒盏,正朝她微微倾身。
“王妃,该饮合卺酒了。”
那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沈鸢瞳孔骤缩。
这张脸,她死都不会忘。
上一世,她嫁给北冥夜寒整整三年。三年里她倾尽所有——毒术、家产、甚至亲手为他的军队炼制了三千六百颗续命丹,耗空了自己的内力和寿元。而他在她油尽灯枯之时,搂着表妹柳若汐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沈氏毒术已尽,留之无用。”
然后她被废去王妃之位,打入冷宫。
三个月后,她毒发身亡,死前听见的最后消息是——北冥夜寒用她留下的毒术秘籍,平定了西南叛乱,被封为摄政王,与柳若汐大婚。
而现在,她回到了大婚当夜。
“王妃?”北冥夜寒微微皱眉,似乎对她走神有些不悦,却仍维持着表面的温柔,“可是哪里不适?”
沈鸢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耐烦。
上一世她就是被这虚伪的温柔骗了,以为他真心待她,于是掏心掏肺,最终落得尸骨无存。
“王爷。”沈鸢忽然笑了,唇角弧度恰到好处,既不亲近也不疏离,“臣妾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臣妾的嫁妆单子里,有一整座南疆毒草库。”她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里头有三万六千种毒草,七千二百种解毒秘方,还有我沈家世代相传的《万毒经》。”
北冥夜寒的眼眸瞬间亮了一瞬,虽然很快被他压下去,但沈鸢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贪婪。
上一世她主动献出一切,他连装都不屑装太久。这一世她倒要看看,他为了得到这些东西,能演到什么程度。
“王妃愿意将这等珍宝带入王府,本王感激不尽。”他语气温柔了几分,伸手想握住她的手。
沈鸢不动声色地避开,端起合卺酒,轻轻倾倒在地。
“这酒,臣妾不喝。”
北冥夜寒脸色微变:“这是规矩——”
“王爷,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沈鸢站起身,凤冠下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,眼神却冷得像是淬了冰,“臣妾今日嫁入王府,是为合作,不是为侍奉。王爷想要沈家的毒术,可以,拿东西来换。”
她转身朝门外走去,红嫁衣拖曳在地,像一道决绝的火焰。
“王爷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,再来找臣妾谈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沈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就恼羞成怒了?好戏还在后头。
她穿过回廊,走向王府西侧那间偏僻的院落——上一世她住了三年的冷院。这一次她主动选了那里,不是懦弱,是那里离王府的药房最近,方便她做一件事。
推开门,月光洒进来。
沈鸢坐在窗前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她在大婚仪式上趁乱从北冥夜寒书房顺走的,一封密信。
上一世她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,直到临死前才听狱卒提起。这封信是北冥夜寒与西南叛军的往来密函,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如何暗中资助叛军,再假意平叛,两头吃利。
他是靠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高位的。
而这一世,她要把这块垫脚石抽掉。
沈鸢将密信内容默记于心,原封不动放回袖中。她需要找个合适的人,把这封信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而那个人选,她心里已经有了。
三天后,京城最大的茶楼“云间阁”。
沈鸢穿着一身素白长裙,没有戴任何首饰,却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、眉目如画。她刚踏进茶楼,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那不是北冥王妃吗?怎么一个人来茶楼?”
“听说大婚当晚就被冷落了,住进了西院,啧啧啧……”
“到底是南疆来的毒女,邪王殿下能看上她什么?不就是那些毒术吗?”
窃窃私语传入耳中,沈鸢面色不改。
她径直上了三楼雅间,推开门。
屋内坐着一个男人,银灰色锦袍,眉目疏朗,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。看见她进来,他微微抬眸,目光平静而深邃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你迟了一刻钟。”
“顾公子见谅,路上处理了一点小麻烦。”沈鸢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我有一桩生意想跟你谈。”
顾晏辰——当朝首辅之子,北冥夜寒的死对头,上一世最后扳倒邪王的人。沈鸢死前听说了他的名字,可惜那时她已是一具将死的枯骨。
“哦?”顾晏辰放下茶杯,“沈姑娘身为邪王妃,与我谈生意,不怕王爷怪罪?”
“我与他之间没有情分,只有交易。”沈鸢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推到他面前,“这份东西,能让你在北冥夜寒彻底做大之前,把他按死。”
顾晏辰拿起信,一目十行看完,眼底闪过一丝惊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这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北冥夜寒与西南叛军暗中往来三年,所有密函都在他的书房暗格里。这只是其中一封,还有更多。”沈鸢顿了顿,“我知道暗格的位置和开启方法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多了几分审视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他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刻骨的冷意,“他欠我的,我要他百倍偿还。”
“你恨他。”
“我不恨他。”沈鸢摇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恨是还在乎,我对他,只剩下算账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姑娘,你比传闻中有趣得多。”他将密信收好,“这笔生意,我做了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我不希望你是出于一时冲动。”顾晏辰认真地看着她,“扳倒邪王不是小事,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。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沈鸢端起桌上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顾公子,我这一辈子做过最错的事,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。”她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这辈子不会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他。
“三天后,北冥夜寒会在王府设宴款待西南来客。宴席上的酒,我会亲手调制。”
顾晏辰眸色微动:“你要下毒?”
“不。”沈鸢微微一笑,“我只是让那些人说真话而已。”
她推门离开。
身后,顾晏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,许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三天后,邪王府。
宴席设在正厅,宾客满座。北冥夜寒坐在主位,身边是表妹柳若汐——一身鹅黄色长裙,柔弱娇美,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。
沈鸢端着一壶酒走进来,脚步轻盈,笑意温婉。
“王爷,臣妾特地从南疆带来的‘醉仙酿’,请贵客们品尝。”
北冥夜寒看了她一眼,目光警惕。自从大婚之夜她拒绝合卺酒后,他就再没进过她的院子。这个女人变得不像他查到的那个沈鸢——温顺、痴情、好拿捏。
眼前的沈鸢,像一把藏在丝绢里的刀。
“王妃有心了。”他示意侍女接过酒壶,先倒了一杯。
柳若汐在旁边娇声道:“表嫂真厉害,听说南疆的毒术天下无双,这酒里该不会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吧?”
这话说得天真无邪,实则是在暗示沈鸢心怀不轨。
沈鸢笑容不变:“表妹放心,今日宴请的是王爷的贵客,我怎会做这等不知分寸的事?”
她亲自为每一位宾客斟酒,动作行云流水,姿态优雅。
酒过三巡,效果开始显现。
“醉仙酿”不是毒药,而是一种能让人放下心理防备的药酒。喝下之后,人会不自觉地吐露真话,却又不会失去神智——等酒醒后,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沈家不传之秘,上一世她从未用过。
西南来的那位将军喝得最多,脸颊通红,忽然拍着桌子大笑:“邪王殿下,您答应我们的那批军械什么时候到?只要东西到位,西南随时可以起事!”
满座皆惊。
北冥夜寒脸色骤变:“胡说什么?!”
“我没胡说啊!”那将军瞪大眼睛,“上个月您派人送来的密函里写得明明白白,三万石粮草、五千件军械,换我们在西南举兵,您来平叛立功——这不都是商量好的吗?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柳若汐脸色惨白,下意识往北冥夜寒身后缩。
而沈鸢站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。
好戏,开始了。
北冥夜寒猛地站起身,目光如刀般刺向沈鸢。
“是你——”
沈鸢放下酒杯,轻轻鼓掌。
“王爷好记性。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下的药,而是——”她抬手指向门口,“怎么跟门外那几位解释。”
大门轰然洞开。
顾晏辰一身官袍,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刀侍卫,正站在门口。
他看了一眼厅内的混乱局面,又看了一眼沈鸢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北冥王爷,有人举报你勾结叛军、意图谋反。”他亮出令牌,“请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北冥夜寒死死盯着沈鸢,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不可置信。
“沈鸢,你疯了?你是我的王妃!我若倒台,你也逃不了干系!”
沈鸢缓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尽一切的男人。
“王爷,您忘了一件事。”她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大婚那晚我没喝合卺酒,所以从礼法上说,我根本不算你的王妃。”
北冥夜寒瞳孔骤缩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……”
“对。”沈鸢退后一步,笑容明媚而残忍,“从重生的那一刻起,我就只想做一件事——让你尝尝,一无所有的滋味。”
她转身走向顾晏辰,在经过他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剩下的密函在书房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里,密码是西南三郡的地图坐标。”
顾晏辰微微点头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沈鸢走出邪王府大门的那一刻,夜风吹起她的长发。
身后传来北冥夜寒的怒吼和侍卫的呵斥声,夹杂着柳若汐的哭泣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一个月后,邪王北冥夜寒以谋反罪被削去爵位,流放岭南。柳若汐作为同党,被没收家产,贬为庶人。
消息传来时,沈鸢正在城郊的一间药铺里配药。
她开了一家医馆,专门救治那些被毒物所伤却无钱医治的穷人。凭借沈家的毒术和医术,医馆生意日渐兴隆。
顾晏辰推门进来时,她正在研磨一味药材。
“北冥夜寒在流放途中试图逃跑,被押解的官兵抓回,加判了十年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柳若汐在京城待不下去了,去了南方,听说嫁了一个屠户。”
沈鸢手上动作不停:“与我无关。”
“你就不想问问他最后说了什么?”
“不想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不是谋反,而是娶了你。”
沈鸢终于抬起头,笑了。
“巧了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也不是嫁给他。”她将研磨好的药材倒进瓷瓶里,“而是上一世死得太蠢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医馆想要扩大经营,需要官府批文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我帮你办好了。”
沈鸢拿起批文看了一眼,挑眉:“顾公子,你最近帮我的次数有点多。”
“因为我发现一件事。”顾晏辰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你比北冥夜寒危险得多。与其与你为敌,不如与你为友。”
“只是为友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顾晏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。
“沈姑娘,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“真话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与你为友,但更想与你为伴。不过我知道,你现在的心里只有复仇和医馆,装不下别的。”
沈鸢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她只是将批文收好,倒了一杯茶递给他。
“那就慢慢等吧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沈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,这一世活着的感觉,比上一世好太多了。
没有算计,没有利用,没有倾尽所有的付出换来粉身碎骨的结局。
她终于,只为自己而活。
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邪王,如今正跪在流放的泥泞路上,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只是这一次,她连听都懒得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