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刺骨的寒意从头顶浇下来,沈鸢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雕花床帐,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味道。她浑身湿透,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面前站着的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袍,面容温润如玉,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厌烦。
“沈鸢,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裴宴的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一样剜进她心里,“我说过,沈家的事我自会处置,你跪在这里逼我,只会让我更厌烦。”
沈鸢愣愣地看着他。
这张脸,她太熟悉了。上一世她爱了十年的男人,从默默无闻的寒门学子到权倾朝野的丞相,她用沈家全部的人脉和银钱铺就了他的登天路,最后换来的是一杯毒酒,和“沈氏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”的圣旨。
她记得父亲被押上刑场时看她的最后一眼,记得母亲悬梁前写给她的血书——“吾儿误入歧途,沈家满门皆因你而亡”。
也记得裴宴搂着新纳的侧妃,居高临下地对她说:“沈鸢,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?沈家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台阶,如今台阶该拆了。”
然后就是毒酒入喉,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那种疼,刻进了骨头里。
“沈鸢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裴宴皱了皱眉,语气更冷了几分,“你父亲贪墨军饷的事证据确凿,我能在朝堂上替他求情已是仁至义尽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沈鸢缓缓站起身,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,冷得她打颤,但她的眼神却让裴宴莫名一怔。
那双曾经满是他倒影的眼睛,此刻像是淬了冰。
“裴宴,今天是庆安三年七月初九,对不对?”
裴宴皱眉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鸢笑了。
庆安三年七月初九,上一世她跪在这里哀求裴宴救沈家,被他羞辱后回了沈府,三天后父亲被下狱,一个月后沈家满门抄斩。
而今天,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纤细白嫩,还没有被牢里的老鼠咬得血肉模糊。她还是沈家那个被全京城笑话的恋爱脑嫡女,裴宴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,也还没有坐上丞相之位。
“我问你,你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?”裴宴上前一步,伸手想拉她,“起来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,让下人们看了笑话——”
沈鸢抬手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炸开,裴宴被打得偏过头去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沈家打的。”沈鸢收回手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裴宴,你吞了沈家多少银子,心里没数吗?父亲根本没贪墨军饷,是你栽赃陷害,为的就是沈家在江南的盐引。”
裴宴瞳孔骤缩,眼底闪过一抹慌乱,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他捂住脸,做出受伤的表情:“沈鸢,你在说什么?我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别演了。”沈鸢打断他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他脸上,“这是你和户部侍郎往来的密信,里面写得很清楚,你们怎么联手做假账,怎么栽赃我父亲。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那封信当然是她上一世在裴宴书房里翻到的,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辈子她还没有拿到信,但裴宴不知道。
果然,裴宴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那封信,眼底的温润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沈鸢整理着湿透的衣袖,语气淡淡的,“你以为我是恋爱脑,随便哄两句就会掏心掏肺?裴宴,我帮你,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才华,值得扶持。但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动沈家。”
裴宴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狠厉:“你知道了又怎样?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吗?全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嫡女是个离了裴宴就活不了的废物?”
他说着,一步步逼近:“你信不信,我现在就去沈府退婚,说是你沈鸢水性杨花、不守妇道?你觉得你父亲还有脸在朝堂上立足吗?”
沈鸢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退不了婚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会先写休书。”
裴宴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:“休书?沈鸢,你是不是疯了?我还没娶你,你休什么——”
“休的是你裴宴这些年来从沈家拿走的每一两银子。”沈鸢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这是账目清单,从庆安元年到现在,你从沈家支取白银八万七千两,黄金三千两,还有京郊的田庄、铺面,一共十七处。”
她将清单拍在桌上: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连本带利还清。否则,这份清单会出现在大理寺的案头。”
裴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沈鸢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面前这个女人明明还是那张脸,但整个人像换了魂一样,眼底的清醒和狠绝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沈鸢,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别忘了,沈家的事还没有解决,你父亲——”
“我父亲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沈鸢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,侧头看他,“裴宴,三天后见。”
她推门而出,外面刺目的阳光照得她眯了眯眼。
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是裴宴砸了桌上的茶盏。
沈鸢没有回头,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上一世她花了十年才看透这个男人的真面目,这辈子她连一天都不想多浪费。
三日后,她会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身败名裂。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,沈鸢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。
她快步走进去,正厅里,母亲宋氏正拉着父亲沈崇远的袖子哭:“老爷,这可怎么办?大理寺的人说后日就要来拿人了——”
沈崇远面色灰败地坐在椅子上,像是老了十岁:“是我连累了你们,是我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沈鸢走进去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您没有贪墨军饷,对吗?”
沈崇远抬起头,看到女儿湿透的衣衫和发红的眼眶,心疼得说不出话。宋氏更是冲过来抱住她:“鸢儿,你去求裴宴了?他怎么说?他答应帮忙了吗?”
沈鸢拍了拍母亲的手背,看向父亲:“父亲,您只需要告诉我,军饷的事是不是被人陷害的。”
沈崇远闭了闭眼:“是。但我拿不出证据,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所有的指向都证明是我监守自盗。”
“证据我有。”沈鸢说。
沈崇远猛地睁开眼,宋氏也愣住了。
沈鸢从袖中取出那封“密信”——这封信是她刚才在马车里默写出来的,上一世她看了无数遍,倒背如流。信的内容是裴宴和户部侍郎王茂的往来密信,详细记录了如何伪造账目、如何栽赃沈崇远,甚至连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沈崇远接过信,越看手抖得越厉害,最后猛地站起来:“这是——”
“裴宴和王茂的密信。”沈鸢说,“父亲,裴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沈家。他接近我,为的就是沈家的盐引和人脉。如今他官位稳固,就想除掉沈家这块绊脚石。”
宋氏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:“可是鸢儿,你不是一直说裴宴是真心待你的吗?”
沈鸢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的寒意:“女儿以前瞎了眼,如今醒了。”
沈崇远看着女儿,忽然发现她变了。以前女儿提到裴宴时眼睛里全是光,像个小姑娘一样天真,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鸢,眼底只有冷静和决绝,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。
“鸢儿,你想怎么做?”沈崇远问。
沈鸢抬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三天之内,让裴宴身败名裂。”
当天夜里,沈鸢写了一封信,让贴身丫鬟青禾送去摄政王府。
摄政王萧衍,上一世裴宴最大的政敌,也是唯一一个在沈家灭门后替沈家收尸的人。她记得很清楚,行刑那天大雪纷飞,所有人都避之不及,只有萧衍派人收敛了沈家人的尸骨,还立了碑。
那时候她已经在天牢里,是狱卒告诉她的。
“摄政王说,沈崇远是清白的,可惜知道得太晚了。”
这句话,她记了两辈子。
青禾很快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信封,神色古怪:“小姐,摄政王让奴婢带话回来——‘沈小姐的诚意,本王收到了,明日辰时,王府一叙。’”
沈鸢打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:如你所愿。
她捏着那张纸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萧衍为什么帮她,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。
第二天辰时,沈鸢准时出现在摄政王府门口。
萧衍坐在书房里等她,一袭玄色长袍,墨发束冠,五官冷峻锋利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,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。
上一世沈鸢很怕他,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。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,只觉得安心。
因为这个人,是唯一一个没有背叛过她的人。
“坐。”萧衍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下,“沈小姐昨日送来的东西,本王看了。裴宴和王茂的密信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沈鸢坐下,直视他的眼睛:“来源不重要,重要的是信的内容是真的。裴宴勾结户部侍郎,栽赃我父亲贪墨军饷,吞没的银子用来贿赂朝中官员,为自己铺路。这些事,摄政王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萧衍挑了挑眉,似乎在重新打量她。
“沈小姐以前见到本王,可是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他说,“今日怎么变了?”
“因为以前不需要说话。”沈鸢说,“裴宴替我说了。如今我不需要他了,自然要自己说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极淡,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你想让本王做什么?”
“扳倒裴宴。”沈鸢说,“我可以提供所有证据,但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说话的人。这个人非摄政王莫属。”
萧衍靠进椅背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:“裴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,扳倒他没那么容易。你能给本王什么?”
“沈家在江南的盐引。”沈鸢说,“事成之后,沈家愿意将盐引的一半利润让给摄政王,为期十年。”
萧衍敲桌面的手停了。
他看向沈鸢的眼神变了,多了几分审视和兴味:“沈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沈家的盐引是你祖父拿命换来的,你父亲都不舍得动,你倒大方。”
“盐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鸢说,“沈家如今需要的是活路,不是盐引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裴宴知道你这么聪明吗?”
沈鸢一愣,随即淡淡道: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萧衍笑了一声,那声音低沉好听,像大提琴的共鸣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三日后朝堂上,本王会让裴宴知道,什么叫后悔。”
从摄政王府出来,沈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青禾扶着她的手,小声问:“小姐,摄政王真的会帮咱们吗?”
“会的。”沈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除掉裴宴。”
三天时间,足够做很多事。
沈鸢先去了京城的几家银号,取出沈家存在裴宴名下的所有银票——上一世她傻乎乎地把银子都存在裴宴名下,这辈子她提前改了契约,每一笔都有裴宴的亲笔签名和手印。
然后她去了裴宴府上,当着满府下人的面,将休书和账单一起扔在了裴宴脸上。
“三天期限到了。”她说,“银子还不上,就等着大理寺见。”
裴宴的脸色铁青,但当着下人的面他不敢发作,只能维持着温润的面具:“鸢儿,你我之间何必闹成这样?有什么事好好说——”
“好好说?”沈鸢笑了,“裴宴,你栽赃我父亲的时候,有没有好好说?你勾结王茂贪墨军饷的时候,有没有好好说?”
满院子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,面面相觑。
裴宴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,他上前一步抓住沈鸢的手腕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当着这么多人——”
沈鸢反手甩开他,后退一步,声音更大:“裴宴,我给你三天时间还钱,是你自己不要脸面的。既然如此,那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你这个未来的丞相,是靠吃软饭起家的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裴宴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沈鸢,你给我站住!”
沈鸢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裴宴的温润面具就碎了。接下来,只需要最后一把火。
第三天,朝堂上。
裴宴站在金銮殿上,面色如常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沈鸢那个女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不仅拿走了所有银子,还把账目清单散得满京城都是。今天上朝的路上,他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。
“裴大人,听说你要被沈家退婚了?”有同僚阴阳怪气地问。
裴宴笑了笑,温声道:“不过是些误会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:“摄政王到——”
所有人齐齐转身,只见萧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玄色蟒袍猎猎作响,身后跟着两个侍卫,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。
裴宴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。
萧衍在裴宴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裴大人,本王这里有些东西,想请你看看。”
裴宴勉强维持着笑容:“不知摄政王有何指教?”
萧衍从侍卫手中接过文书,随手扔在裴宴面前的地上。纸张散落一地,上面的内容让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是裴宴和王茂往来密信的抄本,还有账目清单、银票凭证,事无巨细,条条清晰。
“裴宴勾结户部侍郎王茂,栽赃沈崇远贪墨军饷,吞没白银数十万两,贿赂朝中官员十七人。”萧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,“这些证据,本王已经呈交大理寺。裴大人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裴宴的脸色白得像纸,他张了张嘴,下意识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。
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。裴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如果坐实了贪墨军饷的罪名,他这个皇帝也脱不了干系。
但萧衍显然不打算给任何人面子。他转身面向皇帝,拱手道:“陛下,军饷是边关将士的命,贪墨军饷等同于叛国。臣请陛下下旨,彻查此案,绝不姑息。”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宴身上。
裴宴双腿发软,他知道自己完了。那些证据太详细了,详细到连哪一天、哪一刻、在哪个茶楼见的面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甚至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。
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陛下,臣冤枉!”裴宴扑通一声跪下,声泪俱下,“这是摄政王栽赃陷害,臣与沈崇远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害他?”
萧衍低头看他,眼神像看一个死人。
“因为沈崇远挡了你的路。”他说,“沈家的盐引是块肥肉,你娶了沈鸢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到盐引。但你等不及了,你想更快一点,所以你想除掉沈崇远,让沈鸢无依无靠,只能依附于你。”
裴宴的身体僵住了。
因为萧衍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“来人。”萧衍挥了挥手,“把裴宴带下去,交由大理寺审理。”
侍卫上前,将瘫软的裴宴拖了下去。经过沈鸢身边时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殿外——裴宴猛地抬头,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是你。”他咬牙切齿,“是你勾结萧衍,是你害我!”
沈鸢平静地看着他:“是你自己害自己,裴宴。从你决定背叛沈家的那一天起,就该想到会有今天。”
裴宴被拖走了,他的惨叫声在殿外回荡了很久。
沈鸢转过身,正对上萧衍的目光。
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,逆着光,像一尊神像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的事,本王会还他清白。”
沈鸢弯腰,深深一礼:“多谢摄政王。”
萧衍看了她片刻,忽然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谢就不必了。沈小姐,本王倒是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沈鸢抬头:“摄政王请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选本王?”萧衍的目光很沉,像是在探究什么,“朝中比本王有权势的人不少,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本王?”
沈鸢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因为摄政王是唯一一个愿意替沈家收尸的人。”
萧衍愣住了。
沈鸢行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:“沈小姐,本王从未替任何人收过尸。”
沈鸢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
她笑了笑,心里想:那是上一世的事,你当然不记得了。
但没关系。
这一世,她会好好活着,连本带利地活着。
裴宴的案子审得很快。贪墨军饷、栽赃陷害、贿赂官员,数罪并罚,被判斩首,家产全部充公。王茂等一干同党也各有惩处,或被罢官,或被流放。
沈崇远被无罪释放,官复原职。沈家的清白,终于还了。
消息传来那天,宋氏抱着沈鸢哭了很久:“鸢儿,多亏了你,多亏了你……”
沈鸢拍着母亲的背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上一世,母亲悬梁前写下的那封血书,想起父亲在刑场上的最后一眼,想起自己在天牢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又好像刚刚开始。
一个月后,摄政王府送来了一封请柬。
沈鸢打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:沈小姐,本王府上的花开得正好,不知是否有幸邀你同赏?
落款是萧衍。
沈鸢看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青禾凑过来看,小声问:“小姐,你要去吗?”
沈鸢将请柬收进袖中,没有回答。
但她眼底的光,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星河。
窗外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这一世,终于不会再辜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