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!恭喜您的作品《深渊》入选‘十大完结排行榜’榜首,请作者于今晚零点前完成最终章节上传,逾期将强制完结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,手指发凉。
这不是我写的书。
我甚至从没听说过什么“十大完结排行榜”。但推送消息里附带的链接,点进去是一个暗色调的网站,首页赫然列着十部小说封面,每一部都标注着“已完结”三个血红大字,唯独排在第一的那本《深渊》——状态是“连载中”,作者一栏写着我的真名:沈渡。
我试着关掉页面,手机却像被锁死一样,屏幕亮度忽明忽暗,一行字缓缓浮上来:
“沈渡,你是唯一还活着的作者。前面九个,都在‘完结’后的十分钟内消失了。”
我以为是恶作剧,直到我点开榜单上排名第三的那本书——《镜中人》,作者:顾晚。
顾晚是我大学室友。三年前,他在出租屋里写小说,写完最后一章的当晚,人就不见了。警方说是离家出走,但我知道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。他的所有东西都在,电脑屏幕还亮着,文档停留在“全文完”三个字。
我疯了一样翻榜单上其他作者的名字。第二个,许鹿鸣,两年前失踪。第五个,林深,一年半前失联。第九个,程子衿,半年前——她是我前女友,分手后就没再联系,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见我。
原来他们都死了。
或者说,都被“完结”了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研究这个网站。页面极其简陋,没有版权信息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那十本书的封面和简介。我试着点进《深渊》的详情页,发现它根本不是我的作品——我从来没写过这本小说,但简介里写的故事,每一处细节都让我头皮发麻:
“主角沈渡,写手,收到神秘榜单通知,必须在零点前完结小说,否则将被强制完结。”
这不就是我现在的处境?
我再往下翻,看到读者评论区,只有一个账号在说话,ID叫“完结者”,头像是一本翻开的空白书。它在每本书的评论区都留下了同样的话:
“你的故事由我书写,你的结局由我决定。按时完结,体面退场。逾期未完,强制归零。”
评论的时间,恰好是每位作者失踪的那一天。
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打出一行字:“你是谁?”
回复几乎是瞬间的。
“我是你的最后一章。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,榜单页面刷新了。《深渊》的状态从“连载中”变成了“倒计时:距强制完结还有4小时”。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挂在我的名字后面,每跳动一秒,我的心就跟着缩紧一分。
我试过报警,电话打不通。试过联系其他上榜作者的家属,没人接。试过把手机扔进水里,屏幕在水底依然亮着,倒计时在幽蓝的水光中静静跳动。
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这个榜单了。
倒计时跳到3小时的时候,我想起程子衿。她以前总说我写的东西没有灵魂,说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恐惧。“你只会写鬼怪和悬疑,”她靠在图书馆的窗边对我说,“但你从来没写过人心。”
我当时不服气,现在想想,她说得对。我真的不懂恐惧。直到此刻,当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像血一样滴在我视网膜上,我才明白什么叫恐惧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“被完结”。怕自己的存在突然被画上句号,怕所有未完成的、没来得及说的话,通通变成“全文完”下面那行灰色的日期。
我翻开《深渊》的正文。它已经自动生成了前面九十九章,只剩最后一章空缺。我快速浏览,发现这本小说完完整整地记录了我的一生——不是真实的人生,而是某种扭曲的、被放大戏剧冲突的版本。书里的“沈渡”是个冷漠自私的人,抛弃了程子衿,背叛了顾晚,为了出名抄袭别人的作品。每一章都在把我写成一个烂人,一个活该被“完结”的烂人。
可那不是我。
我没有抛弃程子衿,是她提的分手。我没有背叛顾晚,他失踪前我们还在讨论合租的事。我没有抄袭,我甚至已经三年没写东西了。
但评论区里,“完结者”的留言在增加。它在替那些不存在的读者说话:“沈渡真恶心”“早该完结了”“这种人也配上榜?”
那些账号全是空的,没有头像,没有昵称,只有默认的灰色剪影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本书不是记录我的人生——它是判决书。榜单上的每一本书,都是“完结者”为作者量身定做的罪名。它先把人写成一个罪人,再让那些不存在的“读者”来审判,最后用“完结”来执行。
顾晚、许鹿鸣、林深、程子衿……他们不是失踪了,他们是被杀死了。被这个榜单,被这些虚构的罪名,被那该死的“完结”。
倒计时跳到2小时。
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不再试图联系外界,不再害怕,不再逃避。我拿起手机,打开《深渊》的最后一章,开始在上面写字。
“完结者”立刻弹出一条消息:“你没有权限修改正文。”
我没有理它,继续在空白处打字。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我写的每一个字都留在了页面上,黑色的字体,与之前自动生成的那些灰色文字截然不同。
“你写的不对,”我写道,“沈渡没有抛弃程子衿。分手那天,程子衿说她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,沈渡说陪她一起回去,她说不用了,她说她不想拖累任何人。沈渡在火车站等了一整天,她没来。”
我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,倒计时还在跳动,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沈渡没有背叛顾晚。顾晚失踪前,沈渡去找过他,在出租屋里看到电脑上没关的文档,最后一行写着‘小心完结者’。沈渡把这句话记了三年,一直在查,一直在找,只是没找到。”
“沈渡没有抄袭。他三年不写东西,是因为他写不出来,因为程子衿说他不懂人心,他就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写了。他不是冷漠,他是太在意了。”
我停下手指,盯着屏幕上那些黑色的字。倒计时停在了1小时47分。
整个页面开始剧烈地闪烁。那些灰色的、诋毁我的文字一行行碎裂,像干涸的泥皮一样剥落,露出下面空白的底色。我写的黑字悬浮在纯白的页面上,像种子落进雪地。
“完结者”的对话框疯狂跳动,全是乱码。最后一句话勉强能辨认:“你……不能……改写……已经……写好的……”
我回复它:“我没有改写你的书。我在写我自己的。”
我按下“保存”键。页面安静了。
榜单重新加载,十本书变成了九本。《深渊》从榜首消失了,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。倒计时消失了,评论区消失了,“完结者”的头像碎成一片灰雾,慢慢散去。
手机恢复了正常。
我拨通程子衿的电话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。
我张了张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就是突然想告诉你,你以前说我写的东西没有灵魂,我最近在写一本新的,应该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她笑了。
“行啊,”她说,“写完了给我看看。”
我挂断电话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光标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