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,鼻尖涌入潮湿的霉味。
她愣了一瞬,眼前不是冷宫那面斑驳的墙,而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的青帷小轿。轿身摇晃,窗外传来热闹的锣鼓声。
这轿子,这味道——
她猛地掀开轿帘。
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红绸从街头挂到巷尾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队伍最前方,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穿着大红喜袍,背影挺拔如松。
沈昭宁瞳孔骤缩。
赵恒。
她前世奉若神明的男人,凤门嫡女沈昭宁为他倾尽所有——陪嫁的三座矿山、沈家百年积攒的人脉、甚至她亲手培养的暗卫营,全部拱手奉上。她以为那是夫妻同心,以为他会护她一世周全。
结果呢?
她被他亲手送进冷宫,一杯鸩酒灌下去,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姐姐,赵郎说他从来只爱我一人。你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。”
说这话的人,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,沈婉宁。
轿帘落下,沈昭宁低头看见自己的手——白嫩纤细,没有冷宫里冻出的裂口,指节分明,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戒。
这是她出嫁时,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嫁入赵府的花轿上。
“停轿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前世浸透骨髓的冷意。
喜婆凑过来,满脸堆笑:“大小姐,还没到赵府呢,这半路下轿不吉利——”
“我说停轿。”
轿子落地,沈昭宁掀帘而出。大红嫁衣铺陈在青石板上,她站在长街中央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将头上的凤冠一把扯下。
金珠玉翠噼里啪啦砸了一地。
满街哗然。
骑在马上的赵恒转过头来,面容俊朗,眉心微蹙,一副关切模样:“宁儿,怎么了?可是轿子颠簸不舒服?”
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来,伸手要握她的手。
沈昭宁看着他这只手。
前世,这只手曾温柔地为她拢过鬓发,也曾冷漠地接过那杯鸩酒,亲自递到她唇边。
她退后一步。
“赵恒,”她的声音清冽如刀,“这婚,不结了。”
赵恒笑容僵住,但很快恢复如常,压低声音:“宁儿,别说气话。我知道你紧张,等拜了堂就好了。”
“拜堂?”沈昭宁笑了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甩在他脸上,“你先看看这个,再说拜堂的事。”
纸页飘落,赵恒接住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那是一份契约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:赵恒以夫妻共同经营为名,骗取沈氏矿山三座、商铺十二间、暗卫营兵权半数,折银百万两,承诺婚后三年归还。落款处,赫然盖着赵恒的私印。
前世,她是在婚后第三个月才发现这份契约的。那时所有财产已经转移完毕,她哭过闹过,赵恒哄她说只是“暂时保管”,她信了。
这一世,她在花轿上就翻出了这份东西。
赵恒攥紧契约,面上勉强挤出笑:“宁儿,你误会了,这是咱们夫妻共同财产的计划书——”
“计划书?”沈昭宁打断他,从袖中又抽出第二份文书,“那这份呢?”
这一份是赵恒与沈婉宁的密信往来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待沈昭宁嫁入赵府,沈婉宁负责在沈家制造内乱,拖住沈家援手;赵恒则在一月内将沈氏财产转移完毕,届时沈昭宁再无利用价值,随意处置。
信末,赵恒亲笔写了一句:“等大事办成,凤门嫡女不过是我脚下的一条狗。”
赵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宁儿,这是假的,有人陷害我——”
“那这个呢?”沈昭宁抽出第三份。
这一份是赵恒与敌国商贾勾结的铁证,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——她的好夫君,不仅骗她的财产,还在暗中卖国。沈家世代忠烈,若知道女婿是这种人,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。
三份文书甩在赵恒脸上,沈昭宁拔高声音,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赵恒,你骗我沈家矿山、商铺、暗卫营,勾结敌国,通敌叛国,你赵家满门忠烈的名声,原来是靠卖国换来的?”
长街炸了锅。
百姓们指指点点,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。赵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他想反驳,可那三份文书上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、他的私印。
“你疯了吗沈昭宁!”赵恒终于撕下温和面具,压低声音咬牙道,“这些事闹大了,你也脱不了干系!”
“我?”沈昭宁笑了,笑得明媚张扬,“赵恒,你忘了一件事——这些证据,是我沈昭宁亲手拿出来的。我主动揭发你,这叫大义灭亲。而你,叫罪该万死。”
她转身,朝街尾走去。
嫁衣如火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身后,赵恒的声音追上来:“沈昭宁!你今日走了,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是个弃妇!你以为你还能嫁得出去?”
沈昭宁脚步不停,声音轻飘飘落回来:
“我沈昭宁,不需要嫁人。倒是你赵恒,先想想怎么跟大理寺解释通敌叛国的事吧。”
她走出三步,前方人群忽然自动分开。
一个男人站在街中央,玄色锦袍,玉冠束发,眉目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,气势逼人。
沈昭宁认出他。
顾衍之,镇国公府世子,前世赵恒的死对头。也是她临死前,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。
可惜那时她已经被鸩酒毒哑了喉咙,连句“谢谢”都说不出来。
顾衍之看着她,目光从她扯落的凤冠残骸上扫过,又落回她脸上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沈大小姐好气魄。”他侧身让开道路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大理寺那边,我帮你递状子。”
沈昭宁脚步微顿,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和前世最后的记忆重叠——冷宫铁门外,顾衍之的手从栅栏缝隙伸进来,指尖沾着血迹,他嘶哑着嗓子喊:“沈昭宁,你再撑一会儿,我带人来了!”
可惜,她没撑到。
“多谢。”沈昭宁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赵恒暴怒的声音被百姓的唾骂淹没。人群中,沈婉宁一身素白衣裙,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。
她原计划在沈昭宁出嫁后第三天,就以“探望姐姐”的名义住进赵府,然后一步步取代沈昭宁的位置。
可沈昭宁连赵府的门都没进。
沈婉宁咬碎了一口银牙。
沈昭宁回到沈府时,整个沈家已经炸了锅。
沈父沈怀远坐在正堂,脸色铁青。他是凤门军出身的老将,一生最重脸面,女儿在出嫁路上当众悔婚,还把新郎官告到了大理寺,这脸丢到了姥姥家。
“跪下!”沈怀远一拍桌案。
沈昭宁没跪。
她站在正堂中央,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“爹,女儿今日所做之事,没有一件对不起沈家。”她将第四份文书递上去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沈怀远接过,只看了三行,脸色就变了。
文书上记录着赵恒勾结的敌国将领名单,其中有一人,正是十年前在边关杀死沈怀远大儿子的仇人。
沈昭宁的大哥,沈昭烈,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
而赵恒,一直在和那个仇人做买卖。
沈怀远的手开始发抖,他看着文书上的每一个字,眼眶渐渐泛红。半晌,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这些,都是真的?”
“大理寺已经在查了。”沈昭宁平静地说,“顾衍之亲自递的状子,不会有假。”
沈怀远沉默了很久。
堂下,沈婉宁的父亲——沈家二房沈怀安匆匆赶来,一进门就嚷嚷:“大哥,你可不能由着昭宁胡闹!她这一闹,咱们沈家的脸面往哪搁?赵家那边已经派人来讨说法了!”
沈昭宁看了沈婉宁一眼。
沈婉宁低垂着头,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,但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二叔,”沈昭宁开口,“赵恒通敌叛国的证据里,有一封密信提到,沈家内部有人给他递消息。您说,这个人会是谁?”
沈婉宁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
沈怀安愣住,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女儿。
沈昭宁不给她反应的时间,从袖中抽出第五份文书——这是前世她临死前才知道的秘密:沈婉宁根本不是沈家的血脉,而是二婶与人私通所生。沈怀安为了遮掩家丑,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养。
这件事,前世沈昭宁到死都没机会说出口。
这一世,她要在所有人面前,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。
“二叔,”沈昭宁将文书递过去,“您先看看这个,再决定要不要帮赵恒说话。”
沈怀安接过,看清内容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婉宁,又看向自己的妻子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婉宁察觉到不对,扑通一声跪下:“爹,我没有!姐姐她陷害我!”
沈昭宁笑了。
“沈婉宁,你口口声声叫我姐姐,可你根本不是沈家的人,这声姐姐,你配吗?”
正堂炸了。
沈怀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暴怒,他一把夺过文书,看完之后,一掌拍碎了桌案。
“来人!”他怒吼,“请家法!”
沈婉宁瘫软在地,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她看向沈昭宁,眼中的柔弱瞬间变成了怨毒。
“沈昭宁!你不得好死!”
沈昭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,这个庶妹端着鸩酒走进来,笑盈盈地说:“姐姐,赵郎说他从来只爱我一人。你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。”
“不得好死?”沈昭宁弯下腰,凑近沈婉宁耳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妹妹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这一次,该死的人,是你们。”
当天夜里,沈婉宁被逐出沈家,沈怀安被夺了管家之权,二房一脉彻底失势。
而沈昭宁,换下嫁衣,穿上了凤门嫡女才能穿的赤金色暗纹长裙,端坐在沈家正堂主位上。
沈怀远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姑娘,而是一把开了刃的刀。
“昭宁,”沈怀远犹豫了一下,“赵恒的事,你真要闹到大理寺?他毕竟……差点成了你夫君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爹,他不是差点成了我夫君。他是差点毁了沈家。”她抿了一口茶,目光沉静如水,“女儿前世瞎了眼,这一世,不会再瞎了。”
沈怀远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沈昭宁放下茶盏,看向北方——那是赵府的方向。
赵恒,你以为这只是开始?
不。
前世你欠我的每一条命——大哥的仇、沈家的基业、还有我那杯鸩酒,我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,她深吸一口气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重活一世,真好。
街角,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停着。
车帘掀开一角,顾衍之靠在软枕上,手里捏着一份大理寺刚送来的公文。公文上写着:赵恒通敌叛国案,初步查证属实,涉案金额超百万两,已移交刑部。
他看完,随手将公文丢在一旁,拿起酒盏,遥遥对着沈府的方向举了举。
“沈大小姐,”他低声笑了一下,“这一局,你赢了。可后面的棋,你还能走几步?”
他很好奇。
一个在花轿上就敢掀翻全盘的女人,接下来会怎么做。
马车缓缓驶离,融入夜色。
顾衍之不知道的是,沈昭宁站在沈府最高的望月楼上,目送他的马车离开,唇角同样弯了一下。
顾衍之,前世你救我一次,这一世,我帮你拿下赵恒所有的产业。
算是还你那条命。
夜风骤起,吹灭了楼阁里的灯。
黑暗中,沈昭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赵恒,三日后,刑部大堂见。”
她等着看他跪在大堂上,哭着求饶的样子。
一定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