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永乐年间,凉州卫。
沈蘅睁开眼,入目是褪色的红帐。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艾草味,混着西北黄沙的土腥气。她猛地坐起,右手下意识探向自己完好的脖颈——没有刀痕,没有渗血,皮肤光滑如初。
门外传来熟悉到令她牙关发颤的声音:“嫂子,大哥的抚恤金……你考虑得如何了?”
是陆敬尧的声音。
沈蘅浑身血液凝固,又骤然沸腾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上一世也是这句话。陆敬尧用这句“抚恤金”做饵,骗她签下婚书,让她以填房身份嫁进陆家。三年后,她替他打理军务、联络上官、甚至用自己父亲在兵部的人脉替他谋得千户实职。而她的下场,是在他高升之际被一纸休书逐出,三个月后“意外”坠崖。
死前最后一刻,她听见陆敬尧对他的新妇说:“沈氏不过是块垫脚石,她爹当年害死我兄长,我忍辱负重这些年,总算给大哥报了仇。”
害死他兄长?
荒谬。她爹沈崇远是凉州卫指挥使,一生刚正,从未害过任何人。陆敬尧口中的“仇”,不过是他野心攀附的借口。
沈蘅攥紧被角,指甲刺进掌心。
重生前她爱他爱得昏了头,他说什么她都信。她爹说陆敬尧心术不正,她跟爹决裂。她娘哭得眼睛快瞎了,她头也不回。最后她爹被构陷罢官,郁郁而终,她娘悬梁自尽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而此刻,门外这个衣冠禽兽,正等着用甜言蜜语哄她再跳一次火坑。
“嫂子?”陆敬尧又敲了两下门,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。
沈蘅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床头矮柜上——一张泛黄的婚书草稿,墨迹未干,上面写着“沈氏蘅娘,愿为陆门填房”的字样,是她“前世”昨夜流着泪签下的。
她拿起那张纸,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。
然后起身,推开门。
陆敬尧站在院中,身穿半旧青袍,面容端正,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关切。他今年二十五,凉州卫试百户,职位不高,但生得一副好皮囊,最擅长用那双含情目骗人。
“蘅娘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他伸手要扶她,“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?我跟你说的事——”
沈蘅退后一步,让他的手落了空。
“陆试百户,”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丧夫的寡妇,“我兄长的抚恤金,朝廷自有法度发放,不劳你操心。至于填房的事,我昨夜想清楚了——不嫁。”
陆敬尧愣住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蘅娘,你这是什么话?我大哥临终前托我照顾你,我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愈发温柔,“我知道你怕人闲话,可你一个寡妇,若不嫁人,往后怎么活?我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沈蘅几乎要笑出声。
真心?上一世她信了,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陆试百户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兄长沈嵘,是怎么死在战场上的?”
陆敬尧脸色微变:“自然是战死。鞑子偷袭哨所,大哥率兵抵抗,寡不敌众——”
“哨所遇袭那晚,”沈蘅打断他,“你本该在哨所轮值,却以‘身体不适’为由请了假。我兄长替你值了那班岗。”
陆敬尧眼神闪烁:“蘅娘,你听谁胡说的?我那天确实发了高烧——”
“你发没发烧,军医署有记录。”沈蘅笑了笑,“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调档?”
陆敬尧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语气变了,不再温柔,多了几分凉意:“嫂子,你今日是怎么了?谁在你耳边嚼舌根?”
“没人嚼舌根,是我自己想通了。”沈蘅侧身让开门口,“请回吧。抚恤金的事不劳你费心,我自有打算。”
陆敬尧没动,目光越过她肩膀,看见地上撕碎的纸屑,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“沈蘅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他不再叫“嫂子”,也不再装温柔,“你一个寡妇,无依无靠,凉州卫上下谁肯帮你?我陆敬尧是真心待你,你若不知好歹——”
“不知好歹会怎样?”沈蘅歪头看他,“像上一世那样,等我帮你铺好路,再一脚踢开?”
陆敬尧皱眉:“什么上一世?你疯了?”
沈蘅没回答,径直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:“送客。”
陆敬尧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,拂袖而去。
走出院门时,他回头丢下一句话:“沈蘅,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蘅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后悔?她上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。这辈子,该后悔的人是他。
院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下。
“沈氏蘅娘可在?”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。
沈蘅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,二十五六岁,身量极高,肩背挺阔如松,面容冷峻,眉骨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劈到颧骨,非但不显狰狞,反而平添几分肃杀之气。
他腰间挂着一块铜牌,沈蘅认得——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令牌。
“你是?”她问。
男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:“锦衣卫百户,霍去时。”
沈蘅心尖一颤。
霍去时。
上一世她听过这个名字,彼时他已是锦衣卫指挥佥事,奉旨查办凉州卫贪腐案,陆敬尧的罪行就是他亲手揭出来的。可惜那是在她死之后,她只来得及在狱中听到狱卒议论——“陆敬尧完了,锦衣卫那位霍爷把他老底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这一世,他来得早了三年。
“霍百户找我何事?”沈蘅稳住心神。
霍去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:“有人告发凉州卫试百户陆敬尧,私吞阵亡将士抚恤金、勾结鞑子走私军械。你兄长沈嵘,是此案关键证人。”
“我兄长已经死了。”
“所以本官来找你。”霍去时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“沈嵘生前留下过一份账册,记载了陆敬尧走私军械的往来记录。那份账册,应该在你这。”
沈蘅心跳骤然加快。
账册——她想起来了。上一世兄长确实给过她一个木匣,说“若我有不测,把这个交给可靠的人”。可她当时被陆敬尧迷了心窍,转头就把木匣交给了陆敬尧,还说“我兄长疑神疑鬼,你别介意”。
陆敬尧拿到账册当晚就烧了,她亲眼看见火光照亮他嘴角的笑,还以为是兄长误会了他。
蠢。蠢到家了。
“账册在我这,”沈蘅抬起头,直视霍去时的眼睛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霍去时挑眉: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陆敬尧死。”沈蘅一字一句,“不是贬官,不是流放,是死。”
霍去时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却让整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。
“巧了,”他说,“我也要他死。”
沈蘅转身进屋,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递给霍去时:“这是我兄长拼了命留下的东西。里面不止有陆敬尧的账目,还有他勾结的上峰名单——凉州卫指挥同知赵桓、甘州中护卫千户马德昌,都在这上面。”
霍去时接过木匣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你方才在院子里跟陆敬尧说的那些话,什么意思?”
沈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说‘像上一世那样,等我帮你铺好路,再一脚踢开’。”霍去时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不像是在胡言乱语。”
沈蘅沉默了片刻,没有正面回答:“霍百户信命吗?”
霍去时想了想,说:“不信。我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,”沈蘅仰起脸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“陆敬尧这个人,比账册上写的要脏十倍。他不止走私军械,还私通鞑靼部,用军械换战马,再用战马贿赂上官。你顺着账册查下去,会查到凉州卫半数的军官。”
霍去时眼神微凝: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凭我上辈子死在他手上。”沈蘅说完这句话,自己都觉得荒唐,可她还是说了,“你不信也罢,账册在你手里,你自己查。”
霍去时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他把木匣收进怀里,翻身上马,临走前撂下一句话:“三日后,锦衣卫会来拿人。在那之前,别让陆敬尧跑了。”
沈蘅目送他策马远去,转身回院,关上门。
她没注意到,院墙拐角处,一个灰衣小厮缩回脑袋,猫着腰跑远了。
小厮一路小跑进了凉州卫东街的一处宅院,穿过穿堂,在书房门口跪下:“大人,沈氏把账册交给了锦衣卫的人。”
书房里,凉州卫指挥同知赵桓放下茶盏,面色铁青。
“谁的人?霍去时?”
“是。”
赵桓沉默了很久,挥手让小厮退下,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。他看了两眼,把纸条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上纸边,将落款“陆敬尧”三个字烧成灰烬。
“蠢货,”赵桓低声骂了一句,“连个寡妇都摆不平。”
与此同时,沈蘅正在院子里做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她从灶台底下扒出一个陶罐,罐子里是她娘生前留给她的嫁妆——三十两黄金。上一世她用这笔钱给陆敬尧打点关系,换来他一纸休书。这一世,她要用来做另一件事。
她把金子分成三份。一份塞进包袱,准备去凉州城找父亲的旧部。一份压在箱底,留作退路。最后一份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换上粗布衣裳,从后门出了院子。
凉州卫的集市还没散,她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市,拐进一条窄巷,在一间挂着“李记棺材铺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一个老头正刨木板,头也不抬:“要什么棺材?”
“我不买棺材,”沈蘅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,“我找李叔。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认出她来,手里的刨子停了:“蘅娘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李叔,”沈蘅深吸一口气,“我爹当年说,您欠他一条命。现在我爹不在了,我想请您还这条命。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,放下刨子,擦了擦手,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的金子,又合上了。
“说吧,要做什么?”
“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凉州卫试百户,陆敬尧。”
老头没问为什么,只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是现在,”沈蘅说,“等锦衣卫查完他的案子,定罪之后,他要么斩首,要么流放。若是斩首,万事皆休。若是流放——我要他在路上‘病死’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把布包收进柜子里:“好。”
沈蘅走出棺材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站在巷口,看见远处陆敬尧的宅邸灯火通明,隐约有丝竹声传来。她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今夜,陆敬尧以“商议婚期”为名,请她去赴宴,席间灌了她三杯酒,哄她签下了一纸借据——三千两白银,以她父亲的名义借的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笔钱根本不存在,借据是伪造的,目的只有一个:让她欠他的,永远翻不了身。
“沈氏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沈蘅转身,霍去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,手里拿着那个木匣,匣子已经打开了。
“账册我看了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?”
“比你说的还严重十倍。”霍去时把木匣递还给她,“不止走私军械,还有一条线通向鞑靼王庭。陆敬尧三个月前卖给鞑靼人一批火器,整整三百杆火铳,足够装备一个营。”
沈蘅接过木匣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三百杆火铳。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件事,陆敬尧藏得太好了。如果这批火器被用在战场上,死的会是她的同袍、她的乡亲。
“霍百户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三天等不了,”霍去时说,“明天一早我就拿人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沈蘅摇头,“陆敬尧今天知道我拒绝了婚事,又知道我见了你,他一定会跑。你信不信,他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了?”
霍去时看着她,目光幽深:“你有办法拖住他?”
“有。”沈蘅笑了笑,“他想要两样东西,一样是账册,一样是我。账册在我手里,我可以告诉他,我愿意把账册给他,但我要当面谈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不危险的事,轮不到我来做。”沈蘅把木匣重新塞进怀里,“霍百户,我不是什么深闺弱质。我爹是凉州卫指挥使,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刀枪剑戟都学过。陆敬尧那种人,我应付得来。”
霍去时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头:“明日卯时,我带人围宅。在此之前,你务必拖住他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沈蘅转身走向陆敬尧的宅邸,步伐坚定,没有回头。
霍去时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中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他握紧腰间绣春刀的刀柄,大步跟了上去。
夜风裹着黄沙掠过凉州卫的大街小巷,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沈蘅推开陆敬尧家的大门,笑容从容。
“陆试百户,”她说,“我想了想,你白天说的那件事,我们或许可以再谈谈。”
陆敬尧坐在正堂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闻言抬头,眼底掠过一丝狐疑,随即被温润的笑意取代。
“蘅娘,你能想通就好。”他起身迎上来,“来,坐下说,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沈蘅走进正堂,在椅子上坐下,袖中藏着一把匕首。
今夜,她要的不是桂花糕。
是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