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残留着鸩酒的味道。
上一世,他寒窗苦读二十年,从农家子爬到从二品巡抚,却被自己一手提拔的同窗赵元朗以“贪墨赈灾银”的罪名送上了断头台。死前那一刻,赵元朗附在他耳边说:“沈砚,你以为我不知道?当年乡试那篇文章,是你替我写的。可这官场,从来不看真才实学,看的是谁活到最后。”
他恨。
恨自己瞎了眼,把豺狼当知己;恨自己愚钝,把阴谋当真心。
如今重生,他回到了雍正十一年的秋天,正是他刚刚考中秀才、准备参加乡试的前一个月。母亲还在灶台前熬药,父亲还在地里掰玉米,而赵元朗,正拎着两壶酒,笑盈盈地踏进了他家的院门。
“沈兄!大喜啊!”赵元朗眉飞色舞,“我打听到了,这次乡试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刘大人,最喜骈俪文风。你文风质朴,怕是要吃亏。不如这样,我替你润色润色?”
沈砚端着粗瓷碗,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。
上一世,他感激涕零,把文章底稿全给了赵元朗,结果赵元朗转头就剽窃了他的破题思路,高中第三名。而他自己,因“文风不合”落榜,又蹉跎了三年。
“赵兄。”沈砚放下碗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不过这次,我想自己来。”
赵元朗一愣,随即笑道:“沈兄这是不信我?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。”
沈砚看着他那副伪善的嘴脸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赵兄说得对,是兄弟。”他顿了顿,“既是兄弟,那我也不瞒你——我听说赵兄前日去县衙,把你爹当年那桩田产官司的卷宗调了出来,是想做什么?”
赵元朗脸色骤变。
那桩田产官司,是他爹强占 neighbor 田地的旧案,真要翻出来,他爹得坐牢。上一世,赵元朗就是用这个把柄威胁县令,让县令在乡试中做了手脚。这件事,沈砚是直到临死前才从赵元朗嘴里知道的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赵元朗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沈砚不答,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粗茶:“赵兄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回去告诉你爹,那五亩水田,该还的就还了吧。”
赵元朗走后,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:“砚儿,元朗怎么脸色那么难看?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站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那篇准备了半年的乡试文章,看了三秒,直接撕碎。
母亲惊呼:“你疯了!”
“娘,这篇文章不行。”沈砚把碎纸扔进灶膛,“我要重新写。”
上一世,他用了三年才琢磨明白,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投其所好。主考官喜欢骈俪,你就写骈俪,那十个考生里有八个都这么想,你凭什么脱颖而出?
真正能杀出重围的,永远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。
七天后的乡试考场,沈砚看着题目——《论“轻徭薄赋”与“藏富于民”》。
周围考生都在奋笔疾书,写的全是引经据典、辞藻堆砌。沈砚冷笑一声,提笔就写:
“所谓轻徭薄赋,非减税之谓也,乃使民不觉税之重。今之州县,正税一兩,杂派三兩,民已不堪……”
他一口气写完三千字,不打草稿,不修改,落笔如飞。
这不是文章,是刀子。
每一刀都扎在当朝弊政的七寸上,每一句都戳在考官不敢明说的痛处。
出考场时,赵元朗凑过来:“沈兄,你写的什么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:“写的是人话。”
赵元朗脸一黑。
放榜那日,沈砚正在地里帮父亲掰玉米。报喜的差役骑着马冲进村子,扯着嗓子喊:“恭喜清河村沈老爷高中解元!第一名!”
父亲手里的玉米棒子掉了。
母亲从灶房冲出来,围裙都没解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沈砚却很平静。他放下玉米,擦了擦手,对目瞪口呆的赵元朗说:“赵兄,你呢?考得如何?”
赵元朗脸色铁青,他考了第四十八名,勉强搭上末班车。
“沈兄果然厉害。”赵元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不过会试才是真战场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沈砚打断他,转身往家走。
身后,赵元朗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沈砚已经在上一世陪他走过一遍会试、殿试、朝考,知道所有考题、所有考官偏好、所有竞争对手的底牌。
这不是考试,是屠杀。
会试之前,沈砚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赵元朗爹侵占田产的证据,匿名寄给了那位被强占田地的农户。农户一纸诉状告到府衙,赵元朗爹被抓入狱,赵家为了捞人,花光了所有积蓄。
第二件,他找到了上一世真正的乡试第一名——那个因病缺考、后来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学子周景和。沈砚给他送去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信,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会试题目必出《大学》‘絜矩之道’一章,速做准备。”
周景和半信半疑,但那一百两银子是真的。他咬牙埋头苦读了一个月。
第三件,他去拜访了当朝太傅、文渊阁大学士陈廷敬的得意门生——翰林院编修陆文昭。上一世,陆文昭是赵元朗的靠山,也是赵元朗后来倒台的导火索。这一世,沈砚要先下手为强。
他带着一篇论“科举取士当重实务”的文章登门拜访。陆文昭起初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子,可看完文章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陆文昭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后生可畏。会试之后,若你能进前十,来翰林院找我。”
会试那日,京城大雪。
考题一出,全场哗然——正是《大学》“絜矩之道”章。
赵元朗傻了眼,他准备的是骈俪文风、华丽辞藻,对这种义理之题根本无从下手。而周景和差点在考场上笑出声来,他准备了一个月,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。
沈砚更不慌。这道题,他考过两次。上一世,他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,得了第二十一名;这一世,他要把所有考官的心思都算进去。
主考官喜欢务实,他就写实务;副考官喜欢考据,他就引经据典;同考官喜欢文采,他就辞藻华丽。
一篇文章,三种风格,融会贯通。
交卷时,赵元朗凑过来想偷看,沈砚直接把卷子折好塞进密封袋,动作快得赵元朗什么都没看清。
“沈兄,你这次把握大吗?”赵元朗试探着问。
沈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上一世,赵元朗也是这样问他的,然后趁他不注意,在他的砚台里掺了沙子,让他最后一天考试时磨墨困难,影响了发挥。
这一世,沈砚早就换了砚台,还让人盯着赵元朗的一举一动。
“还行。”沈砚拍了拍赵元朗的肩膀,力度大得他一个趔趄,“赵兄,这次你可要加油啊,别连贡士都考不上。”
赵元朗脸涨得通红。
放榜那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
沈砚的名字,赫然写在第一名。
会元。
赵元朗落榜了。
周景和考了第九名,喜极而泣,在榜前跪了整整一刻钟。
陆文昭亲自到贡院门口接沈砚,当着上百名考生的面说:“沈砚,跟我走,老师要见你。”
陈廷敬,当朝太傅,文渊阁大学士,康熙朝的老臣,雍正皇帝的老师。
他要见一个二十二岁的农家子。
消息传遍京城,所有人都知道,沈砚要飞黄腾达了。
殿试那天,雍正皇帝亲自出题——《论满汉一家》。
所有考生都小心翼翼,避重就轻,生怕触了满人贵族的霉头。只有沈砚,提笔就写:
“所谓满汉一家,非施舍之谓也,乃平等之谓也。今之满人,可世袭爵位,可垄断军机,汉人则十年寒窗方能得一官半职。此非一家,乃主仆也……”
旁边的考官看得冷汗直冒,恨不得把沈砚的卷子抢过来撕了。
可雍正皇帝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笑了。
“这个沈砚,胆子很大。”雍正把卷子递给身边的太监,“传朕旨意,沈砚殿试一甲第一名,状元及第。”
太监愣住了:“皇上,他说……”
“朕知道他说了什么。”雍正靠在龙椅上,“满朝文武,没一个敢说真话。朕养了一群哑巴,倒是一个农家子敢说。好,很好。”
沈砚穿着状元袍,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时候,在人群中看到了赵元朗。
赵元朗站在街角,双眼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沈砚冲他微微一笑,策马而过。
他不会就这么放过赵元朗。上一世的血债,要一笔一笔地算。
状元及第后,沈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,从六品。
上任第一天,他就收到了赵元朗的信。赵元朗在信里声泪俱下,说自己家道中落、父亲入狱、走投无路,求沈砚念在旧情的份上,帮他谋个差事。
沈砚看完信,提笔回了四个字:“多行不义。”
然后他把信烧了,转身去找陆文昭,开始布局他在翰林院的第一场棋。
上一世,赵元朗用了十年时间爬到了从一品。这一世,沈砚要在十年之内,把赵元朗送进大牢,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拔除,把大清的官场翻个底朝天。
而他要用的,不是阴谋,是阳谋;不是暗箭,是堂堂正正的官场智慧。
农家子的锦绣官途,从这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
沈砚站在翰林院门口,看着牌匾上那几个烫金大字,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官场,从来不看真才实学,看的是谁活到最后。”
他笑了笑,迈步走了进去。
那就看看,这一世,谁能活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