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荞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
屏幕亮光刺得她眼睛生疼,她眯着眼去摸手机,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,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他蓄谋已久,我甘愿被哄

陆砚舟。

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她所有的困意都在一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他蓄谋已久,我甘愿被哄

不是死了吗?

她亲眼看见的。

三个月前,陆砚舟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间,黑白照片里那人眉目清隽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连死都不肯太严肃。沈荞站在灵堂里哭到几乎晕厥,被两个朋友架着才没瘫在地上。

可现在,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三个字,像一把刀,直直戳进她心口。

沈荞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动。

电话断了。

紧接着,第二条消息弹进来。

陆砚舟:[开门。]

沈荞心跳骤停半拍。

她下意识看向卧室门,又看向窗外的天色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,走廊里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地板上,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尖上。

这不是梦。

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龇牙,确认自己确实醒着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,不重,三下,节奏很稳。

沈荞深吸一口气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
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,肩宽腿长,微微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。他看起来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,不,甚至更好看了几分,下颌线削瘦锋利,眉骨高而舒展,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。

陆砚舟似乎知道她在看,抬起头,准确无误地看向猫眼。

那双眼睛漆黑沉静,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。

他开口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点哑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:“沈荞,我知道你在看。”

沈荞握着门把手的手在抖。

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无数个念头搅在一起——他没死?那三个月前死的是谁?她哭了一整晚的是谁?还是说,她重生了?

最后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。

沈荞猛地拉开门的瞬间,冷风裹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手腕就被扣住了。

陆砚舟的指尖冰凉,扣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,力道不重,却让她挣不开。

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滑到光着的脚上,眉心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又没穿拖鞋。”

沈荞张了张嘴,无数句话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没死?”

陆砚舟顿了一下,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疼。他没回答,而是直接弯腰,一只手扣住她的腰,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
沈荞惊叫一声,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。

他的大衣上带着夜风的凉意,但身体是热的,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。

陆砚舟用脚把门带上,抱着她往里走,熟门熟路地穿过玄关,把她放在沙发上,然后蹲下来,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棉拖鞋。

粉色的,毛茸茸的,上面绣着一只兔子。

沈荞看着那双拖鞋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
这双鞋是她三个月前买的,买回来就一直放在鞋柜里,没来得及穿。她记得很清楚,买这双鞋的那天,陆砚舟陪着她,在商场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,她试了七八双都不满意,他始终耐心地站在旁边,偶尔点评一句“这双不好看”“这双磨脚后跟”,最后她选了这双最幼稚的。

店员结账的时候笑着说:“你男朋友好有耐心。”

沈荞当时脸红了一下,偷偷看陆砚舟,他表情淡淡的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那是她记忆里,陆砚舟为数不多的一次“害羞”。

可现在,陆砚舟正蹲在她面前,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,把拖鞋套到她脚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拇指在她脚背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。

沈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,声音发紧:“陆砚舟,你到底——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打断她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她,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,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,像是劫后余生,又像是失而复得,“沈荞,我回来了。”

沈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她应该生气,应该质问他为什么装死,为什么让她哭了整整三个月,为什么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走出来了的时候,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。

可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看着他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。

陆砚舟抬手,拇指擦过她的眼角,动作轻得像怕弄碎她。
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你哭起来太丑了。”

沈荞被他气笑了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你有病吧陆砚舟!你死了三个月突然冒出来,就为了说我哭起来丑?”

陆砚舟没躲,挨了她一巴掌,反而笑了一下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间的冷硬褪去大半,像冰面下透出的暖意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
“是挺有病的。”他说,“病得不轻,治不好的那种。”

沈荞又气又想哭,伸手去推他,被他顺势握住了手,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,扣得很紧。

“沈荞。”他突然正经起来,声音沉下去,目光锁着她,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“这三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。”

沈荞心跳加速,嘴上却不饶人:“想怎么继续骗我?”

陆砚舟摇头,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:“在想,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。”

“第二件事呢?”

“哄你。”

沈荞被他这两个字说得耳根发烫,别过脸去不看他:“谁要你哄。”

陆砚舟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在她面前蹲好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上,微微仰头看她。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,多了几分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,你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
沈荞抿嘴,不说话。

“有没有睡够八个小时?”

沈荞移开目光。

“有没有在半夜哭?”

沈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陆砚舟看着她的表情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让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。”

沈荞终于没忍住,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闻到熟悉的味道,清冽的雪松混着一点烟草气,是她戒了三个月都没戒掉的瘾。

陆砚舟的手臂收紧,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
“不走了。”他嘴唇贴着她耳廓,声音沙哑,“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
沈荞哭够了才从他怀里退出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红红的,狼狈得要命。

陆砚舟抽纸巾给她擦脸,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任务,擦完还端详了一下,评价道:“嗯,比刚才更丑了。”

沈荞瞪他:“你再说一遍?”

陆砚舟嘴角弯了一下,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然后伸手把她拉起来:“走,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
“现在?凌晨两点?”

“嗯。”

他牵着她的手,十指相扣,穿过玄关,推开公寓的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,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。

陆砚舟拉着她走到隔壁的房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
沈荞愣住了:“你干什么?”

陆砚舟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

他侧身让开,示意她进去。

沈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走了进去。

房间很大,比她住的公寓大一倍,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,家具还没完全布置好,但客厅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巨大的书桌,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书、她的笔记本电脑、她惯用的那盏台灯。

她走到卧室门口,愣住了。

卧室的床头柜上,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他们的合照。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陆砚舟站在她身后,表情淡淡的,但手搭在她肩上,指节微微用力,像是在怕她跑掉。

这张照片,是两年前拍的。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,沈荞缠着他拍的,他嘴上说着“幼稚”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了镜头里。
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沈荞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三个月前。”陆砚舟站在她身后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买下这套房的时候。”

沈荞转身看他。

陆砚舟靠在卧室门框上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他看起来从容极了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“你死之前买的?”沈荞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买隔壁的房子干什么?”

陆砚舟看着她,目光很深:“因为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
沈荞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近到,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选了最直白的说法,“你一哭,我就能听见。”

沈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想起这三个月里无数个深夜,她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哭,哭到喘不上气,哭到天亮。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,只有她一个人在疼。

可现在陆砚舟告诉她,他买了隔壁的房子,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她哭的时候过来哄她。

这个认知像一颗糖,在胸腔里慢慢化开,甜得发苦。

“陆砚舟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?”

陆砚舟没否认,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:“计划了很久。”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那天。”

沈荞想了一下,第一次在他面前哭,是他们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。那天她工作上受了委屈,憋了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,晚上陆砚舟来接她,她上车就开始哭,哭得稀里哗啦,哭到妆都花了。

陆砚舟全程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把车停在路边,把她搂进怀里,让她哭了个够。

等她哭完了,他才开口,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:“以后委屈了,第一时间来找我。”

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男朋友该说的话。

现在想想,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认真的。

沈荞看着眼前这个人,心脏砰砰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“陆砚舟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?”她说,声音软得不像是在抱怨。

陆砚舟低头,鼻尖抵着她的鼻尖,呼吸交缠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“吓人吗?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那以后天天吓你。”

沈荞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红透了,伸手推他,没推动。

陆砚舟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隔着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完全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
“沈荞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,“这三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”

沈荞安静地看着他。

“想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够好,”他说,“想你每次哭的时候我是不是哄得不够认真,想你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要我了,我该怎么办。”

沈荞的眼眶又红了。
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”陆砚舟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“我这个人,不会说好听的话,也不太懂怎么哄人。”

“你确实不会。”沈荞吸了吸鼻子。

“但我可以学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报告,“学怎么哄你,学怎么对你好,学怎么让你每天都开心。”

沈荞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哄?”她问。

陆砚舟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递给她。

沈荞低头一看,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标题是:《哄沈荞计划书》。

第一条:每天说一次“你今天很好看”。

第二条:她哭的时候不许说她丑。

第三条:记住她所有喜欢吃的东西,定期投喂。

第四条:她加班的时候去接她,带热牛奶。

第五条:……

沈荞一条一条往下看,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,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

第二十三条写着:如果有一天她不想要我了,就重新追她,追到她想要为止。

陆砚舟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表情难得有几分不自在:“写得很蠢,是不是?”

沈荞摇头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蠢死了。”

陆砚舟的手臂收紧,下巴抵在她头顶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那就这样,”他说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带着震动的温度,“蠢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