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发现自己“死”了的。
准确地说,是死在那把坐了三年的人体工学椅上。颈椎弯曲,双手垂落,眼睛半阖,嘴唇发紫——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钉钉还在跳动,项目经理催进度催了七条。
没人发现。
她就这样在工位上僵了整整四个小时,隔壁工位的王哥戴着耳机打王者,对面小李在茶水间跟新来的实习生调情,总监从她的工位前路过三次,目光掠过她,像掠过一台正在运行的打印机。
直到保洁阿姨来收垃圾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姑娘,下班了。”
林知夏的尸体轰然倒下。
这一摔,她摔出了身体,以一种近乎透明的姿态漂浮在天花板角落,俯瞰着整个办公区瞬间炸开锅。
“卧槽卧槽卧槽!打120!快打120!”
“她刚才是不是就不动了?我以为她在摸鱼睡觉啊!”
“你离她近你怎么不看看?”
“我以为王哥看了啊!”
总监冲过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第一句话不是问人怎么样,而是:“把她的电脑锁屏,客户数据不能外泄。”
林知夏飘在空中,忽然就笑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上一世,也是这把椅子,也是这个工位。加班到凌晨三点,心梗发作,死在了出租屋的床上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那时候她刚被这家公司裁员,理由是“能力与岗位不匹配”。
而这一世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同一世的不同版本。
因为她还没死过。
或者说,她刚刚死过一次,又活过来了。
林知夏睁开眼的时候,后脑勺还残留着撞到地面的钝痛,但眼前不是公司天花板,而是出租屋发黄的墙面。手机屏幕显示:2024年3月15日,上午7:42。
她没死。
不,她死了。在那个办公室里,在那把椅子上。然后她又活了,活在死亡发生的三天前。
手机疯狂震动,钉钉群里总监@她:今天必须把Q1数据分析报告交上来,中午十二点前,过时不候。
上一世,她看到这条消息的反应是惶恐。熬了整个通宵,饭都没吃,把报告赶出来,总监看都没看就甩过来一句“格式不对,重做”。她重做了三版,每一版都被挑刺,最后用了第一版。
这一世,她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她知道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。
总监会在今天下午把她的成果据为己有,向副总裁汇报时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提。明天,那个空降的“关系户”同事会拿着她做的数据模型去参加行业峰会,跟所有人说“这是我们团队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”。后天,她会在那把椅子上,因为低血糖加过度疲劳,心跳骤停。
然后她会在所有人面前摔下去,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抹布。
而这些人,连一个急救电话都打得磨磨蹭蹭。
林知夏起床,洗脸,化妆。不是平时那种“乖巧素颜妆”,而是明艳的、凌厉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妆。她翻出衣柜里那件买了三年没舍得穿的驼色大衣,踩上八厘米的细跟靴子,出门。
到公司的时候,正好九点半。
总监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,看到她的穿着愣了一秒,随即皱眉:“报告呢?不是让你十二点前交?”
林知夏路过他身边,脚步都没停:“不交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那份报告我不做了。”她推开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,开始写另一份东西——不是给总监的汇报,而是直接发给副总裁的邮件。标题是:关于Q1数据模型造假的内部审计报告。
上一世,她在死前最后一周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。总监为了冲KPI,指使技术部门篡改了三个核心数据指标,让公司在对外融资时呈现出虚假的增长曲线。她当时犹豫要不要举报,怕得罪人,怕丢工作,结果工作没丢,命丢了。
这一世,她不犹豫了。
邮件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,副总裁的秘书亲自过来请她去三十八楼。总监看到这一幕,脸色变了,快步追上来:“林知夏,你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越级汇报了?”
林知夏回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:“张总监,您紧张什么?”
三十八楼的办公室比楼下大五倍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副总裁赵桓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打印出来的那份报告,页边距都没调好,一看就是仓促赶工的。
但他看得很认真。
“你写的?”他抬眼看她。
“数据是我核实的,模型是我跑的,报告是我写的。”林知夏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,“张总监对此不知情,因为他看不懂。”
赵桓嘴角微动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列着八条详细的数据比对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Q1的融资数据存在系统性造假。
“你知道你举报的是谁吗?”赵桓问,“张铭是刘副总的人,刘副总在公司的资历比我深。”
林知夏当然知道。上一世她就是因为搞不清楚这些派系关系,才死得那么憋屈。但这一世,她不仅知道谁是谁的人,还知道三个月后刘副总会因为另一起商业贿赂案被带走调查,赵桓会接替他的位置成为新的执行总裁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但您应该也知道,资历深不代表不会倒。”
赵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拿起电话:“叫审计部和法务部的人过来。”
林知夏从三十八楼下来的时候,整个部门已经炸了。
总监张铭被叫去三十八楼问话,茶水间里几个老员工围在一起窃窃私语,看到她走过,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王哥难得摘下耳机,探头问她:“知夏,你真的举报了张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?他背后是刘副总,你一个基层员工——”
“王哥,”林知夏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整层楼都听得见,“昨天我低血糖差点晕倒在你旁边,你看到了吧?”
王哥噎住了。
“你看到了,但你选择继续打游戏,因为你觉得‘不关你的事’。”林知夏笑了笑,“所以现在我的事,也不关你的事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。
林知夏回到工位,把那把椅子转过来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网布面料,腰部有支撑,扶手可以调节高度——这是她入职时自己掏钱买的,因为公司的椅子坐着腰疼。三百多块钱,她当时犹豫了半个月。
她伸手摸了摸椅背,想起自己上一世死在上面的时候,连个来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“辛苦你了,”她低声说,“这次不让你背锅了。”
下午四点,审计部的初步结论出来了:数据造假情况属实,涉及金额重大。张铭被停职接受调查,刘副总的办公室大门紧闭,电话打不通。
赵桓的秘书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:赵总问您晚上有没有时间吃个饭。
林知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,看到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,然后回了两个字:可以。
她不是要去赴约。她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、欠自己的告别。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夕阳正好打在外滩的建筑群上,金色的光把整条街都镀了一层暖色。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甜的,暖的,活着的味道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,二十层,她在那里坐了三年,坐了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坐了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,坐了一身的疲惫和不甘。
她差点死在那把椅子上。
但今天,她从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手机又震了,不是钉钉,是微信。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,备注只有一句话:顾晏辰,听说你在找投资人?
林知夏看着那个名字,上一世模糊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。
顾晏辰,赵桓的死对头,比刘副总更难搞的角色。上一世她听说过这个人,但没机会接触,因为她死得太早了。
这一世,她不想死得那么早了。
她点了通过,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,踩着八厘米的靴子,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。
身后,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工位旁,扶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它等了三天,等来了一个活着的答案。